第11章 探親潮一
阿妹五十歲那年,台灣開放了大陸探親。
訊息是懷鄉從台北帶回來的。他買了一台彩色電視機,派人送到家裡。王清和搬了個小闆凳,坐在電視機前麵,像一個小學生一樣認認真真地聽。電視機裡的新聞主播說,從1987年11月2日起,民眾可以赴大陸探親了。
“大陸探親”四個字像一塊石頭,丟進阿妹心裡那口早已平靜的古井,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正在竈房裡洗碗,手裡的碗滑了一下,差點摔碎。她把碗握緊了,放在水龍頭下麵慢慢地沖。水聲嘩嘩的,蓋住了她急促的呼吸。
王清和走進竈房,站在她身後。
“你聽見了?”他問。
“聽見了。”阿妹說,沒有回頭。
王清和沉默了很久。
“你想回去看看嗎?”他問。
阿妹關了水龍頭,轉過身。王清和站在竈房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的肩膀是塌的,整個人像一棵被風雨壓彎了的老樹。
“回哪兒?”阿妹問。
“沙尾村。”王清和說,“你老家。”
阿妹低下頭,看著自己濕漉漉的手。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翻湧,像地底的岩漿,看不見,但燙得人難受。
“不回去了。”她說。
王清和沒有動。“你不想回去看看?”
阿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竈台邊上,走過王清和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這裡就是我的家。”她說。
她走回臥房,關上門,靠著門闆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床邊,彎下腰,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鐵盒子。
鐵盒子比以前更舊了。牡丹花的圖案已經看不清了,銹跡斑斑的,像一塊從海底打撈上來的沉船殘骸。她把盒子開啟,把裡麵的信一封一封地拿出來,攤在床上。
六十二封。
從民國三十七年到今年,三十九年了。
最早的那封,紙已經發黑髮脆,摺痕處用透明膠布粘了好幾次。字跡褪得幾乎看不清了,但她記得每一個字。那封信上寫著:懷瑾哥,這是我寫的第一封信。先生說我字還像蚯蚓爬的,你不要笑我。
她把這封信拿起來,湊近看了看。紙上的蚯蚓還在,歪歪扭扭的,像一隊迷了路的螞蟻。
她笑了一下。
然後她把信放回去,把鐵盒子蓋好,塞回枕頭底下。
她坐在床沿上,看著窗外。窗外是龍眼樹,樹葉在秋風中沙沙地響。有幾片葉子黃了,從樹枝上飄下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旋,落在地上,被風一吹,貼在地麵上,像一隻隻攤開的手掌。
她想起沙尾村的榕樹。榕樹的葉子不會黃,一年四季都是綠的。榕樹的鬚根垂下來,像老爺爺的鬍子,風一吹,飄飄悠悠的。她小時候最喜歡坐在榕樹的氣根上盪鞦韆,盪得高高的,盪得能看見海。
海。
她想看海嗎?
想。
她想回沙尾村嗎?
想。
她想見那個人嗎?
她不知道。
二
開放探親的訊息在村子裡傳開了,像一陣風,刮過每一戶人家。
那些從大陸來的老兵,開始收拾行李。隔壁村的李伯,湖南人,來台四十年,從未回過老家。他接到訊息的那天,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跑去鎮上辦手續,排隊排了一整天。他說,他要回去給他娘上墳。他娘死的時候,他不在身邊。
村口的張叔,山東人,也準備回去。他說他老家還有一個姐姐,不知道還活著沒有。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眶紅紅的,嘴唇抖著,像秋天的樹葉。
王清和坐在村口的榕樹下,聽他們說話,不怎麼開口,隻是抽著煙。他的煙捲得越來越細了,因為煙絲貴,捨不得放多。他抽一口,煙頭的火光亮一下,照著他黝黑的、布滿皺紋的臉。
“清和,你老婆不是從福建來的嗎?她不回去看看?”有人問他。
王清和把煙頭在鞋底上摁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她說不回去。”他說。
“說不回去就不回去?她想回去你還不讓她回去?”
王清和沒有回答。他轉身走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丈量著什麼。
他走到家門口,沒有進去。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院子裡的一切。龍眼樹,壓水井,竹椅子,晾衣繩上曬著的被單,竈房裡飄出來的炊煙。
他在這裡住了三十年。
阿妹在這裡也住了三十年。
她從一個十八歲的女孩,變成了一個五十歲的婦人。她的頭髮白了,腰彎了,手上的繭子厚得像一層鎧甲。她在這裡生下了四個孩子,在這裡送走了阿嬤——阿嬤是一九七五年走的,走的時候八十七歲,沒能再見阿妹最後一麵。
她在這裡活了一輩子。
可她的根,在沙尾村。
王清和知道,他攔不住她。如果她真的想回去,他不會攔。他隻是一想到她要坐船、坐車、走那麼遠的路,去一個他沒有去過的地方,見一些他不認識的人——他心裡就發慌。
不是不信任她。
是怕她走了就不回來了。
三
阿妹沒有回去。
她說她不回去,是真的不回去。不是賭氣,不是試探,不是欲擒故縱。她是真的不想回去。
或者說,她不敢回去。
怕什麼?
怕回去之後,找不到那個人。
更怕回去之後,找到了那個人。
找不到,是遺憾。找到了,是更大的遺憾。如果他還在,如果他還在等她,如果他還是一個人——她該怎麼辦?她已經不是林阿妹了,她是王林阿妹,是王清和的妻子,是四個孩子的母親。她有家,有責任,有不能割捨的一切。
她不能丟下這一切。
可她也不能辜負那個人。
所以她選擇不回去。不回去,就沒有選擇。沒有選擇,就不會犯錯。
這是她這輩子最擅長的事情——選擇不選擇。
她把這件擅長的事情又做了一次。
四
那段時間,阿妹開始做夢。
夢裡總是海。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沉默不語的海。她站在碼頭上,海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光著腳,腳趾頭嵌在石階的縫隙裡。
碼頭上有很多人。挑擔子的、揹包袱的、拖家帶口的,亂糟糟的,喊叫聲、哭泣聲、叫罵聲混在一起。她在人群裡擠著,擠來擠去,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她聽見有人在喊她。
“阿妹——阿妹——”
是那個聲音。不高不低,像溪水淌過石頭,清清涼涼的。她認識這個聲音,她一輩子都忘不了這個聲音。
她循著聲音擠過去,擠過人群,擠過一個個模糊的臉,擠過一擔擔沉重的行李。她擠到了碼頭的最前麵,看見了海,看見了船,看見了船上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灰藍色的軍裝,腰紮皮帶,腳穿黑皮鞋。他站在船舷邊,朝她伸出手。
“阿妹,跟我走!”
她伸出手,想去夠他的手。
夠不著。
船開了。
汽笛聲刺破天空,灰白色的煙霧從煙囪裡噴出來。船身緩緩離開碼頭,海水在船尾翻起巨大的浪花。
那個人趴在船舷上,朝她揮手。
他喊了一句什麼。
她聽不清。風聲、汽笛聲、海浪聲、人群的哭喊聲,把所有聲音都攪成了一鍋粥。但她看見了他的口型,一次一次地重複。
“嘉義。”
“我在嘉義等你。”
她猛地睜開眼睛。
天花闆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座,像一條幹涸的河流。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白色的方塊。
王清和在她旁邊睡著,呼吸均勻。
她側過身,看著他的臉。月光照在他的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樣,眼角的紋路深得能夾住一粒米。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麵板粗糙,像砂紙。
他沒有醒。
她把手指收回來,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平靜不下來。
她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最後她起來,走到天井裡,坐在龍眼樹下的竹椅子上。
月亮很圓,很亮。龍眼樹還沒有結果,葉子密密匝匝的,把月光篩成一地碎銀。
她坐在那裡,抱著膝蓋,像小時候坐在沙尾村的碼頭上一樣。
風從海的方向吹來,穿過山,穿過田埂,穿過龍眼樹的枝葉,輕輕拂過她的臉。
她聞到海的味道了嗎?
她不知道。
也許聞到了,也許是她的鼻子在騙她。也許是她的心在騙她。
她閉上眼睛。
風停了。
她在黑暗中坐了許久,直到東方泛白,雞鳴聲此起彼伏地響起來。
她站起來,走回臥房。
王清和還在睡。她在他旁邊躺下來,這一次,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沒有做夢。
五
王清和開始咳嗽了。
起初隻是偶爾咳幾聲,他沒當回事。阿妹給他煮了枇杷葉水,他喝了兩天,好像好了些。過了幾天又開始咳,咳得比之前厲害,有時候咳得喘不上氣,臉憋得通紅。
阿妹要帶他去看郎中,他說什麼也不肯。
“看什麼看,不就是咳嗽嗎?冬天來了,誰不咳嗽?”
“你不是冬天才咳的。你咳了好幾個月了。”阿妹的眉頭皺得很緊。
“好幾個月又怎樣?又死不了人。”
阿妹被他氣得說不出話來。她轉身走進竈房,在竈台邊站了一會兒,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是因為擔心王清和的身體?是因為他固執得讓人生氣?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她不知道。
她隻是覺得心裡堵得慌,像有一塊石頭壓在胸口上,喘不上氣。
懷寧從學校回來,看見阿妹在竈房裡哭,嚇了一跳。
“阿母,你怎麼了?”
阿妹趕緊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沒事,切洋蔥辣的。”
懷寧看了看竈台上的菜闆,上麵沒有洋蔥。
她沒有拆穿阿妹,隻是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了她。懷寧已經十六歲了,個子跟阿妹差不多高,手臂細細的,像兩根柳條,但抱得很緊。
“阿母,你不要哭。”懷寧說,“你一哭,我也想哭。”
阿妹拍了拍懷寧的手。“不哭了,不哭了。阿母不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懷寧的手掰開,拿起菜刀,繼續切菜。
切著切著,眼淚又掉下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擦。
六
王清和的咳嗽越來越嚴重了。
他開始咳血。第一次咳血的時候,他瞞著阿妹,把血吐在田埂上,用土埋了。第二次咳血的時候,他在竈房門口,沒來得及躲,阿妹看見了。
阿妹手裡的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她看著地上的血,紅得刺眼,像一朵盛開的紅色花朵。
“清和哥——”她的聲音在抖。
王清和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血,沒有說話。
“走,去看郎中。現在就去。”阿妹走過去,拉住他的胳膊。
王清和沒有掙開。他跟著阿妹走出院子,走出村子,走上通往鎮上的土路。
路上沒有人。芒草已經枯了,白茫茫的一片,在風裡搖來搖去。
設定
繁體簡體
阿妹走在他前麵,走得很快,像怕自己走慢了就會後悔。王清和跟在後麵,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到了診所,吳郎中已經老了,頭髮全白了,手抖得比王清和還厲害。他給王清和把了脈,又聽了聽胸肺,沉默了很久。
“老毛病了。”他說,“肺不好。煙不要再抽了。”
“就這些?”阿妹問。
吳郎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話,沒有說出來。
“先吃藥。吃一個療程,看看效果。”他開了藥方,遞過去。
阿妹接過藥方,看著上麵那些龍飛鳳舞的字,一個都不認識。她把藥方摺好,放進衣袋裡,謝過吳郎中,帶著王清和出了診所。
回去的路上,阿妹走在前麵,王清和走在後麵。
走到半路的時候,王清和忽然開口了。
“阿妹。”
阿妹停下來,轉過身。
王清和站在路中間,風吹著他的衣角,他的臉在夕陽下顯得格外蒼老。
“我是不是快死了?”他問。
阿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胡說什麼。”她說,“就是咳嗽,吃吃藥就好了。”
王清和看著她,沒有說話。
風吹得更大了,把路邊的芒草吹得彎下了腰。天邊有一群鳥飛過,排成一個人字形,往南邊飛。
“阿妹。”他又叫了一聲。
“嗯。”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你就回沙尾村去吧。”
阿妹站在夕陽裡,看著王清和的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看著遠處,不知道在看什麼。
“你說什麼胡話。”阿妹的聲音有些啞,“你不會走。你走了,這個家怎麼辦?”
王清和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鞋破了,大腳趾從破洞裡探出來,像一隻害羞的老鼠。
“家有你。”他說,“你比我能幹。孩子們都聽你的。沒有我,這個家照樣轉。”
阿妹走過去,走到他麵前,伸出手,輕輕打了他一下。
不是打,是拍。拍在他的胸口上,力道不輕不重。
“王清和,你聽著。”她說,叫了他的全名,叫得很用力,“你活著,這個家纔是家。你不在了,這個家就散了。你聽懂沒有?”
王清和低下頭,看著阿妹的臉。她的眼眶紅了,嘴唇微微顫抖,但眼睛裡的光是硬的,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
“聽懂了。”他說。
“記住了?”
“記住了。”
阿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得很快,像怕自己走慢了就會哭出來。
王清和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腰彎了,走路的時候左肩比右肩低,腳步有些拖遝。但她走得很快,快得像要飛起來。
他加快了腳步,跟了上去。
七
王清和的病,讓阿妹暫時忘記了開放探親這件事。
她現在全部的精力都放在王清和身上。每天煎藥、熬湯、煮粥,變著法子給他補身體。她託人去鎮上買了西洋參,又買了枸杞、紅棗、桂圓,每天燉湯給他喝。王清和說太補了,喝得流鼻血,阿妹說流鼻血也要喝。
懷鄉從台北寄錢回來,說帶阿爸去大醫院檢查。阿妹把王清和拉到了嘉義市的醫院,做了X光、驗了血、做了CT。醫生說是慢性支氣管炎,肺氣腫,要戒煙,要休息,要按時吃藥。
“能治好嗎?”阿妹問。
醫生沉默了一會兒。“控製得好,可以延緩發展。但不能完全治好。”
阿妹點了點頭。
她把醫生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像記一道菜譜一樣,翻來覆去地記,記熟了,記爛了,記到骨頭裡。
戒煙。休息。按時吃藥。
她回到病房,王清和躺在床上,眼睛望著天花闆。他看見阿妹進來,問了一句:“醫生怎麼說?”
“說你要戒煙。”
“就這些?”
“就這些。戒煙了就好了。”
王清和看著阿妹的臉,看了很久。
“你騙我。”他說。
阿妹在床沿上坐下來,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涼,骨節粗大,指甲發黃。
“我沒有騙你。戒煙了就好了。你不信我?”
王清和搖了搖頭。
“不是不信你。”他說,“是不信我自己。我抽了幾十年了,戒不掉了。”
“戒不掉也要戒。”阿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然後握住,“你要是戒不掉,我就不給你做飯了。”
王清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不給我做飯,我吃什麼?”
“餓著。”
王清和又笑了。笑著笑著,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阿妹趕緊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輕不重。
“好了好了,不說話了。你歇著。”
王清和靠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阿妹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睡著了的王清和,眉頭是舒展開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有些急促,像一台老舊的鼓風機,呼呼地喘著。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頭髮全白了,很硬,像枯草。
“清和哥。”她輕聲說。
他沒有回答。他睡著了。
八
王清和出院之後,變了一個人。
不是性格變了——他還是那個沉默寡言的、隻會埋頭幹活的王清和。而是他的身體變了,變得像一個用舊了的機器,每一個零件都在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他走路慢了,爬樓梯要歇好幾次,說話的時候喘得厲害,一句話要分成三四段才能說完。
但他還是下田。
阿妹不讓他下田,他偏要下。他說:“田裡的活不能等。稻子不等人。”阿妹說:“你不下田,田裡的稻子也不會死。我來幹。”王清和說:“你腰不好,不能幹重活。”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阿妹想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她把懷安叫回來了。
懷安已經在縣裡讀完了高中,沒有考上大學,在鎮上的一家工廠打工。阿妹把他叫回來,讓他幫忙種田。懷安二話不說就辭了工廠的工作,捲起鋪蓋回來了。
“阿母,我回來幫阿爸種田。”他說,“工廠的活沒什麼意思,種田也好。”
阿妹看著他,心裡又酸又暖。
懷安是她最虧待的孩子。他沒有懷鄉聰明,沒有知意有天賦,沒有懷寧乖巧。他在這個家裡像一個多餘的人,不被注意,不被提起。但他是最聽話的,最懂事的,最讓阿妹省心的。
省心到有時候阿妹會忘記他也是一個需要被看見的孩子。
“懷安。”阿妹說,“委屈你了。”
懷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委屈什麼委屈?”他說,“種田怎麼了?種田也能養活一家人。阿爸種了一輩子田,不也把我們養大了嗎?”
阿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懷安比她高出一個頭,她伸手的時候踮起了腳尖。
懷安彎下腰,把腦袋湊到阿妹手邊。
“阿母,你摸。”他說。
阿妹摸著他的頭髮,眼淚掉下來了。
“阿母,你怎麼哭了?”懷安慌了,“我說錯什麼了?”
“沒有說錯。”阿妹擦了擦眼淚,“阿母眼睛進沙子了。”
懷安看了看四周。沒有風,沒有沙子。
他沒有拆穿阿妹。他隻是站在那裡,彎著腰,讓阿母摸著他的頭,像小時候一樣。
九
王清和有了懷安的幫忙,終於肯在田邊歇一歇了。
他在田埂上坐了下來,把鋤頭橫在膝蓋上,看著懷安在地裡揮汗如雨。懷安的背影年輕、健壯,像一株正在生長的樹。
王清和看著他的背影,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在地裡幹活,從早到晚,不知疲倦。那時候他的腰不彎,腿不疼,一口氣挑兩桶水走兩裡路都不帶喘的。那時候他剛娶了阿妹,心裡滿滿的都是勁兒,覺得日子有奔頭。
現在他老了,幹不動了。
他的兒子接替了他。
他應該高興的。
可他的眼睛濕了。
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他這輩子,大概就要到頭了。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許不是今年。但他能感覺到身體裡的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流失,像沙子從指縫間漏下去,你攥得越緊,漏得越快。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他死了以後,阿妹怎麼辦。
她一個人在村子裡,孩子們都在外麵,誰來照顧她?她腰不好,不能幹重活。她不會騎自行車,不會坐公交車,不認字,不會用電話。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幾乎沒有什麼可以依靠的人。
孩子們是孝順的,但孩子們有自己的生活。他們不能天天陪在她身邊。
隻有他。
他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唯一的、可以隨時依靠的人。
可他要走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厲害。不是害怕,是老了。
“阿爸!”懷安在田裡喊他,“你先回去歇著吧!這裡我來!”
王清和擡起頭,看著懷安。夕陽在他身後,把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的光。他的臉上都是汗,亮晶晶的,像一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珍珠。
“好。”王清和說,“我先回去。”
他站起來,把鋤頭扛在肩上,慢慢地走回家。
走到半路的時候,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那片田。田裡的稻子已經抽了穗,綠油油的,風一吹,像一片綠色的海。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十
那年冬天,阿妹做了一件她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她寫了一封信,寄了出去。
不是寄給陳懷瑾的——她不知道他在哪裡,信沒有地址,寄不出去。
她寄給了沙尾村的村長。
她在信裡寫:
村長您好:
我是林阿妹,沙尾村人,民國三十八年離開的。算起來,離開快四十年了。
我想打聽一個人。他叫陳懷瑾,湖南人,民國三十七年在沙尾村住過一段時間,是軍官。後來撤退去了台灣。不知道他有沒有回過村裡?有沒有人知道他後來的訊息?
打擾了。謝謝。
林阿妹
民國七十六年 冬
她把信裝進信封,貼上郵票,寫上了沙尾村的地址。
那個地址她記了四十年,從來沒有寫過,但從來沒有忘記過。
福建省泉州府同安縣沙尾村。
她把信交給王清和,讓他去鎮上寄。
王清和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什麼都沒有問。
“好。”他說,“我去寄。”
他把信揣進衣袋裡,騎著自行車去了鎮上。
阿妹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也許是在找一個答案。也許是在找一個人。也許是在找一個交代。
也許什麼都不找。
也許她隻是想知道,那個人還在不在。
她等了一輩子的信,從來沒有寄出去過。
現在她寄出去了。
寄給一個她四十年沒有回去過的地方,給一個她四十年沒有見過的人。
會不會有回信?
她不知道。
但她等。
她等了一輩子了,不差這一會兒。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