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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的情書 第10章 潮聲

作者:我本天資愚鈍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31 06:00:03

懷鄉大學畢業那年,阿妹四十三歲。

訊息是懷鄉自己帶回來的。他搭火車從台北迴嘉義,又轉搭客運到鎮上,從鎮上走了一個多鐘頭的路,出現在村口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他身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

阿妹正在院子裡收衣服。她抱著一摞曬乾的衣裳,轉身的時候,看見一個人站在院門口,高高大大的,穿著白襯衫和深色長褲,手裡提著一個帆布行李袋,臉上帶著笑。

她愣了一下。

“阿母。”那個人叫她。

懷鄉。是懷鄉。可是跟她記憶裡的懷鄉不太一樣了。記憶裡的懷鄉是那個趴在桌上抄書的少年,是那個騎在自行車後座上朝她揮手的孩子。眼前這個人,是一個男人了。肩膀寬了,下頜線硬了,喉結突出,說話的聲音低了整整一個調。

阿妹手裡的衣服掉在地上。她走過去,走到他麵前,仰起頭看著他的臉。她需要仰頭了——懷鄉比她高出了一個頭。

“你回來了。”她說。

“我回來了。”懷鄉說。

阿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麵板粗糙了,不像小時候那樣嫩滑。下巴上有青青的胡茬,紮手。

“瘦了。”她說。

“沒有瘦,還胖了兩斤。”懷鄉笑著,放下行李袋,張開雙臂,把阿妹抱進懷裡。

阿妹僵了一下。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抱過了。王清和不會抱她,孩子們小的時候會撲進她懷裡,大了之後就不再這樣做了。她被懷鄉抱在懷裡,覺得他的胸膛很寬,很硬,很溫暖,像一堵牆。

她趴在那堵牆上,閉上眼睛,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家裡的味道,是外麵的味道,城市的味道,陌生的味道。

她忽然覺得鼻子酸酸的。

“回來就好。”她說,聲音悶悶的,“回來就好。”

那天晚上,阿妹做了一大桌子菜。

她殺了最後一隻老母雞,燉了一鍋湯。她把醃了半年的臘肉取下來,切了滿滿一盤。她去菜園子裡摘了最新鮮的青菜,炒了兩大盤。她還蒸了一鍋白米飯,米粒晶瑩剔透,粒粒分明,在燈光下泛著光。

懷安和懷寧從學校回來,一進門就喊餓。懷安已經十七歲了,個子比懷鄉還高,瘦得像一根竹竿,飯量卻大得像一頭牛。懷寧十四歲,上了初中,文文靜靜的,說話輕聲細語,像一隻小貓。

知意沒有回來。她在台北讀藝術大學,正忙著準備畢業展覽,打電話來說回不去了。阿妹在電話裡說“沒事沒事,學業要緊”,掛了電話,在竈台邊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一家人圍坐在桌前。王清和坐在桌角,像往常一樣不怎麼說話,隻是笑眯眯地看著懷鄉。他老了,老得很明顯。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手抖得越來越厲害,端碗的時候湯會灑出來。

懷鄉看見了,沒有說話。他拿起勺子,給阿爸舀了一碗雞湯,放在他麵前。

王清和低頭看著那碗湯,笑了。

一家人開始吃飯。懷安和懷寧搶著跟懷鄉說話,嘰嘰喳喳的,像小時候一樣。阿妹坐在旁邊,不怎麼說話,隻是一直給懷鄉夾菜。她夾紅燒肉、夾臘肉、夾青菜、夾雞腿,把懷鄉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

“阿母,我吃不了那麼多。”懷鄉說。

“吃得了。你瘦了,多吃點。”阿妹又夾了一塊。

懷鄉笑著搖搖頭,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著。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嘗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吃完飯,懷鄉幫阿妹收拾碗筷。阿妹說不用不用,你坐著歇著,懷鄉不聽,把碗筷收進竈房,捲起袖子,蹲在竈台邊洗碗。

阿妹站在竈房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他的背影寬闊、挺拔,像一株杉樹。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的背影也是這樣的——寬闊、挺拔,像一株杉樹。那個人的背影在碼頭上,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天之間。

她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懷鄉。”她叫了一聲。

懷鄉回過頭。“阿母,怎麼了?”

“在台北……習慣嗎?”

“習慣了。”

“工作找好了嗎?”

“找好了。在一家貿易公司,下個月上班。”

“做什麼的?”

“做業務。就是……跟人打交道,賣東西。”懷鄉笑了笑,“說不太清楚,反正就是上班。”

阿妹點了點頭。“好好乾。”

“嗯。”

沉默了一會兒。水流嘩嘩地響,碗在懷鄉手裡碰來碰去,發出清脆的聲音。

“阿母。”懷鄉忽然叫了一聲。

“嗯?”

“你跟阿爸……這些年,辛苦了。”

阿妹靠在門框上,看著懷鄉的背影,沒有說話。

“等我拿了工資,每個月往家裡寄錢。你跟阿爸不要那麼累了。田裡的活,能少幹就少幹。身體要緊。”

阿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指節突出,指甲蓋發黃。這是一雙幹了一輩子活的手,粗得像砂紙,糙得像老樹皮。

“好。”她說,“阿母等著。”

懷鄉去台北上班之後,阿妹的信比以前少了。

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寫什麼。懷鄉已經長大了,不需要她叮囑“冷了加衣服、熱了脫衣服”了。他已經是一個大人了,有工作,有同事,有自己的生活。她的那些叮囑,在他那個世界裡,顯得囉嗦、過時、多餘。

可她還是會寫。

她寫得比以前短了,有時候隻有幾行字:

懷鄉吾兒:

工作累不累?不要熬夜,早點睡。

家裡都好,不用擔心。

阿母

懷鄉的回信也比以前短了。他忙,阿妹知道。但她每次收到他的信,不管多短,都會看很多遍。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隻手,從很遠的地方伸過來,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母,我還好。不要擔心。”

“阿母,這個月發工資了,寄了五千塊回去,你查收。”

“阿母,最近在忙一個大案子,過陣子再回去看你。”

阿妹把這些信也放進鐵盒子裡。

鐵盒子已經快要滿了。最早的那些信,紙已經發黑髮脆,一碰就掉渣。她用紅綢布把它們包好,放在最底層,輕易不去翻動。上麵的信,是懷鄉寫的、知意寫的、懷安寫的、懷寧寫的——她把這些信按時間順序排好,一封一封地疊放整齊。

有時候她會想,這個鐵盒子,到底裝的是她這輩子放不下的東西,還是她這輩子過不去的東西?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個盒子在,她的心就有一個地方可以著陸。像船靠岸,像鳥歸巢。

知意的畢業展覽,在台北一家畫廊舉辦。

阿妹收到了請柬。請柬是知意專門寄回來的,白色的卡片上印著知意的名字、展覽的日期和地點,還有一幅小小的畫——是一棵龍眼樹,樹下有一把竹椅子,椅子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阿妹認得那把椅子,也認得那個小女孩。

她把請柬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

王清和從田裡回來,看見她在看那張卡片,問了一句:“知意的展覽?”

“嗯。”

“什麼時候?”

“下個月十五。”

王清和沉默了一會兒。

“你去不去?”他問。

阿妹擡起頭,看著他。

“台北太遠了。”她說,“我沒有去過台北。不認得路。”

王清和蹲下來,在她麵前蹲下來,仰著臉看著她的眼睛。

“讓懷鄉去車站接你。”他說,“知意第一次辦展覽,你是她阿母,你應該去。”

阿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請柬。

白色的卡片上,那棵龍眼樹被夕陽染成了金紅色。小女孩坐在竹椅子上,兩條小腿晃啊晃的,臉上帶著笑。

那是懷寧。那是好多年前的懷寧。知意畫這幅畫的時候,懷寧還那麼小,小到坐在竹椅子上腳都夠不著地。

現在懷寧已經十四歲了,比阿妹高了。

“我去。”阿妹說。

阿妹這輩子第一次去台北。

王清和把她送到嘉義火車站,幫她買好車票,把她送上車廂。車廂裡人很多,有站著的、坐著的、躺著的,空氣裡瀰漫著泡麵味和汗味。阿妹找到自己的位子,靠窗,把包袱放在膝蓋上,兩隻手緊緊地攥著包袱的帶子。

王清和站在車廂外麵,隔著窗戶看著她。

火車的汽笛響了。

“阿妹——”王清和在窗外喊了一聲。

阿妹轉過頭,看著他。他站在月台上,瘦瘦小小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頭髮全白了,在風裡飄著。

“到了給家裡打電話!”他喊,“打到村長家,我去接!”

阿妹點了點頭。

火車動了,慢慢地往前滑。王清和在月台上跟著走了幾步,停下來,揮了揮手。

阿妹也揮手。

火車越開越快,王清和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灰點,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阿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火車轟隆轟隆地響,車廂搖晃著,像一個巨大的搖籃。

她想起很多年前,從基隆坐火車去嘉義的那個傍晚。那時候她十八歲,穿著一件藍布衫,手裡攥著一張車票,去一個陌生的城市,找一個不知道在哪裡的人。

那時候她不知道害怕。她覺得自己能找到他,一定會找到他。

現在她快五十歲了,坐在火車上,去另一個陌生的城市,找一個她知道在哪裡的人——她的女兒。她不再像年輕時那樣篤定了。她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你努力就能做到的。但她也知道,有些路,你必須走,不管結果如何。

火車鑽過一個隧道,車廂裡一下子暗了。

在黑暗中,阿妹睜開了眼睛。

她什麼都看不見,但她聽見了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哐當、哐當、哐當,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想,這也許就是她這一生的節奏——哐當,哐當,哐當,從福建到台灣,從基隆到嘉義,從十七歲到四十七歲。不快,也不慢。不響,也不停。

就這麼一直走著。

火車鑽出隧道,陽光重新灑進來,照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

她眯起眼睛,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村莊、山巒。

她從來沒有到過這些地方。但這些地方的陽光、風、土地的氣息,跟她熟悉的那些地方,是一樣的。

懷鄉在台北火車站接她。

她從車廂裡走下來的時候,懷鄉差點沒有認出她。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似乎塗了一點什麼——也許是麵霜,也許是知意寄給她的什麼護膚品——看起來比在家裡的時候年輕了一些。

但她還是老了。腰彎了,走路的時候腳步有些拖遝,一隻腳拖著另一隻腳,像在田裡走慣了的人,不太習慣走平地。

“阿母!”懷鄉走過去,接過她手裡的包袱。

阿妹擡起頭,看著懷鄉。他穿著一身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鄉下人的兒子。

“你穿這樣,我都差點認不出來了。”阿妹說。

懷鄉笑了笑,扶著阿妹的胳膊,慢慢地走出車站。

台北比嘉義大多了。樓高,車多,人多,聲音雜。阿妹站在車站外麵的廣場上,四顧茫然,像一滴水掉進了大海。

“阿母,累不累?我們先去吃飯。”懷鄉說。

“知意呢?”

“她在畫廊準備展覽,晚上才能過來。”

阿妹跟著懷鄉走進一家餐館。餐館很大,燈光明亮,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擺著亮晶晶的餐具。阿妹坐下的時候,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就把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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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鄉點了幾個菜。菜端上來的時候,阿妹看了一眼,都是她在家常做的——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雞湯。但樣子不一樣。紅燒肉切成整齊的方塊,擺成一個好看的形狀;清蒸魚上麵撒了蔥絲和紅椒絲,像一朵花;雞湯盛在白色的砂鍋裡,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色的油。

阿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但味道不對。太甜了,醬油放得不夠,沒有家裡的那種鹹香。

“好吃嗎?”懷鄉問。

“好吃。”阿妹說。

她又夾了一塊,慢慢地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不是不好吃。是不習慣。她習慣了竈台上的味道,習慣了柴火的氣息,習慣了粗瓷碗和木筷子。這些精緻的、好看的、擺在白桌布上的菜,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個穿錯了衣服的人。

但她沒有說出來。

她一口一口地吃著,吃得很慢,很認真,像一個好學生完成作業。

“阿母,你吃得慣嗎?”懷鄉忽然問。

阿妹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吃得慣。”她說。

“真的?”

阿妹放下筷子,看著懷鄉。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她不忍心撒謊。

“沒有家裡的好吃。”她終於說,“家裡的菜,有竈火的味道。這裡的菜,沒有。”

懷鄉笑了,笑得很輕,但眼眶有些紅。

“我也覺得。”他說,“我在台北吃了好幾年,還是覺得阿母做的飯最好吃。”

阿妹低下頭,又夾了一塊紅燒肉。

這一次,她覺得好吃了一些。

知意的展覽在一棟大樓的二層。

阿妹走到畫廊門口的時候,停下了腳步。門口掛著一幅巨大的海報,海報上是知意的一幅畫——畫的是一片海,海麵上有一艘船,船很小,小得像一粒米。海的盡頭是天空,天空的盡頭是雲,雲的盡頭是看不見的遠方。

畫的標題是:《彼岸》。

阿妹站在海報前,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知意為什麼畫海,為什麼畫船,為什麼畫彼岸。知意沒有見過海。她從小在村子裡長大,看見的最大的水麵是溪水和池塘。她沒有坐過船,沒有見過碼頭,不知道海的味道。

可她把海畫得那麼真。

那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沉默不語的海,跟阿妹記憶裡的那片海,一模一樣。

“阿母!”知意從裡麵跑出來,一把抱住阿妹。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連衣裙,頭髮披散著,化了淡妝,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鄉下丫頭了。但在阿妹眼裡,她還是那個蹲在龍眼樹下畫畫的、頭髮用橡皮筋紮成一條馬尾的小女孩。

“你瘦了。”阿妹說。

“沒有瘦,是衣服顯的。”知意笑著,挽著阿妹的胳膊,把她拉進畫廊。

畫廊的牆上掛滿了知意的畫。有油畫、水彩、素描,有大幅的、小幅的,有風景、人像、靜物。阿妹一幅一幅地看過去,像在讀一本很厚的書。

她看見了龍眼樹,看見了竈台,看見了壓水井,看見了王清和犁地的側影,看見了懷鄉寫作業的背影,看見了懷安爬樹時懸在半空中的腳丫子,看見了懷寧蹲在院子裡看螞蟻搬家時專註的側臉。

她還看見了自己。

一幅畫裡,她坐在竈台邊,手裡拿著鍋鏟,竈膛裡的火光照著她的臉。她的臉上有皺紋、有白髮、有疲憊,但也有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像大地一樣的東西。

畫的名字叫《阿母》。

阿妹站在這幅畫前,看了很久。

“這是我嗎?”她問。

“是你。”知意說。

“我沒有這麼好看。”

“你有。你一直都這麼好看。”

阿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畫框的邊角。木頭是涼的,光滑的,像她年輕時候補過的那些網眼。

“知意。”她說。

“嗯?”

“你畫得真好。”

知意低下頭,眼睛紅了。

展覽結束之後,知意帶阿妹去她的住處。

知意住在學校附近的一間小公寓裡,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畫架,地上堆滿了顏料和畫布。牆上貼滿了她的畫,一層疊一層,像桌布一樣。

阿妹走進去,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包袱放在膝蓋上。

知意給她倒了一杯水,水杯是陶瓷的,上麵畫著一朵花——知意自己畫的。

“阿母,你今晚住這裡,跟我擠一擠。”

“好。”

知意在床沿上坐下來,看著阿妹。

“阿母,你覺得我畫得真的好嗎?”

阿妹點了點頭。

“可是我不知道以後怎麼辦。”知意低下頭,雙手交握在一起,“畢業了,找不到工作。畫廊的展覽賣出去的畫不多,賺的錢連房租都不夠。阿母,我是不是不應該學畫畫?我應該像懷鄉一樣,找一個正經的工作,每個月領工資,往家裡寄錢。”

阿妹把水杯放在桌上,看著知意。

“知意,你畫畫的時候,開心嗎?”

知意愣了一下。

“開心。”她說,聲音很輕。

“那就行了。”阿妹說,“人這輩子,能找到一件讓自己開心的事情,不容易。你找到了,就不要放手。”

“可是錢——”

“錢的事你不要操心。阿爸阿母還能動。你畫你的。畫好了,比什麼都強。”

知意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撲進阿妹懷裡,把臉埋在阿母的肩膀上,哭得像個孩子。

阿妹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

“好了好了,哭什麼哭,多大的人了,還哭。”

知意哭得更兇了。

阿妹沒有再說“好了好了”。她隻是抱著知意,拍著她的後背,像二十年前抱著繈褓中的她一樣。

窗外的天漸漸暗了。城市的燈火亮起來,一盞一盞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阿妹看著那些燈火,想起沙尾村的碼頭。碼頭上沒有燈火,隻有漁船上飄搖的桅燈,星星點點的,像螢火蟲。

她想,她這輩子,從螢火蟲走到了星星。

不算遠,但走了一輩子。

第二天,懷鄉帶阿妹去了海邊。

“阿母,你不是說想看看海嗎?”懷鄉說,“台北附近就有海。我帶你去看。”

阿妹沒有說她想看海。但懷鄉知道了。他總是能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雖然她從來沒有說出來過。

他們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到了淡水。懷鄉扶著阿妹走過長長的堤岸,走到棧橋的盡頭。

海就在麵前。

灰藍色的,無邊無際的,沉默不語的。

阿妹站在棧橋的盡頭,看著那片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風很大,吹起她的頭髮,白花花的,像一麵旗。

懷鄉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

他們站了很久。

海麵上有船。遠遠的,小小的,灰白色的船身,在波浪裡起伏著。

阿妹看著那些船,想起了一艘船。

一九四九年,她從福建坐船來台灣。那艘船很擠,很臟,很晃。她暈船,吐了一路。但她的心裡是滿的——因為她要去的地方,有一個人在等她。

那是她這輩子坐過的唯一一次船。

後來她再也沒有見過海。

不是不想見,是見不到了。村子在山裡麵,山擋住了海。她知道海就在山的另一邊,但她走不過去。她要照顧孩子,要下田,要做飯,要洗衣,要補衣服。她走不開,也走不動了。

現在她站在海邊,海風灌進她的衣領,鹹鹹的,濕濕的,帶著一種她很熟悉、卻很久沒有聞過的味道。

她的眼睛濕了。

“阿母,”懷鄉在身後叫她,“你怎麼了?”

“沒事。”她說,“風太大了,吹眼睛。”

她沒有回頭。

她怕懷鄉看見她哭了。

她不想讓他知道,她心裡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在海的那一邊。

也許還活著,也許已經死了。也許還記得她,也許早就忘了。也許跟她一樣,老了,病了,頭髮白了,腰彎了,坐在某個地方,看著同一片海,想著同一個人。

也許不。

她在心裡說:懷瑾哥,我到海邊了。

風很大。

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

從台北迴來的火車上,阿妹靠著車窗,閉著眼睛。

火車轟隆轟隆地響,車廂搖晃著。她的身體跟著車廂的節奏輕輕地晃著,像一條在波浪裡漂著的船。

她想,她這一輩子,坐過兩次火車。

一次是去嘉義,找一個人。

一次是去台北,看女兒。

兩次都是出發,兩次都是尋找,兩次都是一個人。

不一樣。

十八歲的時候,她不怕。她覺得自己能找到他,一定會找到他。她不知道世界有多大,不知道一個人在海裡有多小。她像一隻剛學會飛的小鳥,一頭撞進了暴風雨裡,不知道害怕,隻知道往前飛。

四十七歲的時候,她怕了。她怕火車出軌,怕在台北迷路,怕給孩子們添麻煩。她知道了世界有多大,知道了自己在海裡有多小。她像一隻老鳥,翅膀舊了,飛不動了,但還是撲騰著,往前飛。

但她還是飛了。

為了知意。

為了孩子們。

她想,這就是母親吧。年輕的時候為自己飛,老了以後為孩子飛。飛得動的時候飛,飛不動的時候,爬也要爬。

火車鑽進一個隧道,車廂裡暗了下來。

在黑暗中,阿妹睜開了眼睛。

她伸出手,摸了摸放在膝蓋上的包袱。包袱裡有一幅畫——知意送她的,畫的是龍眼樹下的竹椅子。知意說:“阿母,這幅畫送給你。你掛在堂屋裡,每天看見它,就像看見我一樣。”

阿妹把畫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孩子。

火車鑽出隧道,陽光重新灑進來。

她眯起眼睛,看著窗外。

田野、村莊、山巒,一掠而過,變成模糊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陳懷瑾教她的那首詩。她唸了出來,聲音很輕,輕得隻有她自己能聽見。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唸完了。

她閉上眼睛。

火車繼續開著,哐當,哐當,哐當。

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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