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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知我意 第五章 光陰

作者:南風紅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0:07:47

“你胖了。”容樂說。

阿花眨了眨眼睛,好像在說:那又怎樣?

容樂把阿花舉起來,用額頭抵著阿花的額頭,蹭了蹭。阿花的鼻子涼涼的,濕濕的,蹭在容樂的麵板上,癢癢的。容樂閉上眼睛,感覺到阿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撲在她的臉上,溫熱的,帶著一股淡淡的魚腥味——那是小順子昨天送來的小魚幹留下的味道。

小順子每隔兩三天就會帶一點東西給阿花。有時候是一條小魚幹,有時候是一小塊雞肝,有時候是一點剁碎的肉末。東西不多,也不值什麽錢,但對阿花來說,已經是難得的奢侈了。阿花每次看到小順子來,都會從門檻上跳起來,跑到院門口蹲著,尾巴豎得高高的,像一根旗杆。小順子把東西放在地上,阿花就湊過去聞一聞,然後迴頭看一眼容樂,好像在問:可以吃嗎?

容樂點點頭,阿花就低下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起來。

小順子蹲在旁邊,雙手托著下巴,看阿花吃東西看得入迷。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不自覺地彎著,像是看到了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

“六公主,”有一次小順子小聲說,“阿花吃東西的樣子真好看。”

容樂看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溫暖,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想,也許小順子不是在對她好,他是在對阿花好。而對她來說,對阿花好,就是對她好。

阿花是她和這個世界之間唯一的橋梁。沒有阿花,她就是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影子,在這座皇城裏無聲無息地活著,再無聲無息地死去。但有了阿花,就有了小順子,有了那些偶爾來送東西的宮女太監,有了那些在暗處默默為她傳遞訊息的棋子。阿花像一顆小小的石子,投進了她死水一般的生活裏,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漣漪,雖然不大,但足夠讓她知道,這潭水還沒有徹底幹涸。

秋天一天比一天深了。

冷宮院子裏的老槐樹,終於落光了最後一片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雙雙幹枯的手,在風中微微顫抖。容樂每天坐在門檻上,看著那棵樹,看著它從金黃變成灰褐,從繁茂變成蕭條。

她忽然想起母妃說過的一句話。母妃說,江南的冬天不冷,樹不會落光葉子,一年四季都是綠的。容樂想象不出那樣的樹。她見過的樹隻有這棵老槐樹,春天發芽,夏天長葉,秋天落葉,冬天光禿。她以為所有的樹都是這樣的,就像她以為所有的天都是方的一樣——四四方方的,被高高的宮牆框住,永遠隻有那麽大。

阿花從她懷裏跳下來,跑到院子裏,蹲在槐樹下,仰著頭看樹上的一隻麻雀。麻雀在光禿禿的枝丫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一點也不怕阿花。阿花也不動,就那樣蹲著,尾巴在身後慢慢搖著,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隻麻雀。

容樂看著阿花的背影,忽然覺得它像一個小小的、黃白色的雕塑,安靜地、耐心地,等待著什麽。

她不知道阿花在等什麽。也許是在等那隻麻雀飛下來,也許隻是在等時間過去。

就像她一樣。

這幾天,容樂開始做針線活了。

不是給自己做,是給阿花做。她想給阿花做一件小衣裳。天氣越來越冷了,冷宮的屋子裏沒有炭火,晚上寒氣從四麵八方湧進來,容樂自己都凍得睡不著,何況阿花。阿花雖然有毛,但它的毛不夠厚,到了深冬,它也會冷。

容樂從床板下麵的布包裏翻出幾塊碎布頭,有灰色的,有褐色的,還有一小塊藍色的。她把布頭鋪在桌上,比來比去,最後決定用灰色的做底,藍色的做邊。她拿起針,穿上線,開始縫。

她縫得很慢,針腳很細,一針一針的,像是在繡花。母妃教過她做針線,那時候她還小,手不穩,針腳歪歪扭扭的,母妃就握著她的手,一針一針地教。母妃的手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繭,是常年做針線磨出來的。容樂記得那些繭的觸感——粗糙的,硬硬的,但搭在她的手背上,卻讓她覺得安心。

現在,母妃不在了,容樂的手上也長了繭。不是做針線磨出來的,是打水、劈柴、做各種粗活磨出來的。她的手指不像母妃那樣細長好看,而是短短的,粗粗的,指甲蓋上有豎紋,指腹上有裂口。

但她縫出來的針腳,和母妃的一樣細,一樣密,一樣整齊。

阿花蹲在桌角,歪著腦袋看容樂縫衣裳,眼睛裏滿是好奇。它不知道容樂在做什麽,但它知道容樂在做的東西和它有關,因為容樂時不時會把布片拿起來,在它身上比一比,量一量。

“別動。”容樂輕聲說,把布片貼在阿花的背上,比劃了一下大小。

阿花果然不動了,乖乖地站在那裏,任容樂擺弄。它好像知道容樂在給它做東西,雖然不明白是什麽東西,但它信任容樂。容樂讓它不動,它就不動。

容樂量好尺寸,繼續縫。針在布片之間穿來穿去,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像是什麽小動物在輕輕喘息。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容樂的影子投在牆上,搖搖晃晃的。

屋子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針穿過布的聲音,能聽見阿花的呼吸聲,能聽見遠處更鼓沉悶的響聲。

容樂一邊縫,一邊輕聲哼起了歌。那首歌是母妃教她的,江南的童謠,歌詞她已經記不全了,隻記得幾句:“月亮婆婆,燒餅大大,吃一口,甜掉牙……”旋律很簡單,來來迴迴就那麽幾個音,但很好聽,像是一條小小的、彎彎曲曲的河流,在夜色裏靜靜地流淌。

阿花聽著容樂哼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它的身體一點一點地歪下去,最後整個趴在了桌上,腦袋枕在前爪上,尾巴從桌沿垂下來,隨著容樂的歌聲輕輕晃動。

容樂看著阿花,嘴角彎了彎。

她繼續縫,繼續哼歌。

那天晚上,容樂做了一件她已經很久沒做的事——她拿出紙和筆,給母妃寫了一封信。

說是信,其實隻是一張紙條。容樂不會寫很多字,母妃死的時候她才五歲,還沒來得及教她認字。後來她偷學的那些字,大部分是認,不是寫。她能寫的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畫的畫。

但她還是寫了。

她在紙上寫下:

“娘,我很好。阿花也很好。你不要擔心。”

寫完之後,她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紙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擠在一起,有的分得很開,像是一群不認識路的孩子,在紙上胡亂地走。

容樂覺得這些字寫得不好看,但她也寫不出更好看的了。

她把紙條折起來,放在枕頭底下。以前她每次給母妃寫信,都會在第二天燒掉,她相信火能把信送到母妃那裏去。但這次她沒有燒。她把信留著,壓在枕頭底下,和那根素銀簪子放在一起。

她想,也許有一天,她可以親手把這封信交給母妃。

不是現在。但總有一天。

阿花從她腳邊跳上床,在枕頭旁邊轉了兩圈,然後趴下來,把腦袋枕在容樂的胳膊上。它的身體暖暖的,毛茸茸的,像一個小小的、會呼吸的暖爐。

容樂側過身,把阿花摟在懷裏。阿花沒有掙紮,乖乖地靠著她,發出低沉的呼嚕聲。

“阿花,”容樂輕聲說,“你說,娘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阿花“喵”了一聲。

“我想她了。”容樂說,“很想很想。”

阿花用腦袋蹭了蹭她的下巴,像是在說:我知道,我知道。

容樂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頭上,無聲無息的。

她很久沒有哭過了。她以為自己已經不會哭了。但今夜,不知道為什麽,眼淚就這麽流了下來,止都止不住。

也許是因為秋天太深了,也許是因為夜太長了,也許是因為她太久沒有聽到有人叫她“容樂”了。

阿花伸出舌頭,舔了舔她臉上的眼淚。舌頭上粗糙的小倒刺刮過麵板,有點疼,但更多的是暖。

容樂把臉埋在阿花的毛裏,哭了一會兒。然後她擦幹眼淚,深吸一口氣,慢慢平靜下來。

她不能哭太久。哭太久會眼睛腫,眼睛腫了明天會被看出來,被看出來就會有麻煩。在這座皇城裏,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也是最危險的東西。它會讓你的敵人知道你在乎什麽,會讓你的對手知道你的軟肋在哪裏。

容樂不能有軟肋。

但她有阿花。

阿花是她的軟肋,也是她的鎧甲。

第二天早上,小順子來送飯的時候,阿花的小衣裳做好了。

容樂把它拿起來,抖了抖,看了看。灰色的底,藍色的邊,領口開得不大不小,剛好能套進阿花的腦袋。衣裳的背麵開了兩個小洞,是給阿花的腿留的。容樂用手試了試針腳,很結實,不會輕易崩開。

她把阿花叫過來,蹲下來,把衣裳慢慢地套在阿花身上。阿花一開始不樂意,扭來扭去的,想從衣裳裏鑽出來。容樂按住它,輕聲說:“別動,穿上就不冷了。”

阿花好像聽懂了,不再掙紮,乖乖地站在那裏,讓容樂給它穿。容樂把阿花的兩條前腿從洞裏穿過去,把衣裳拉平,退後一步,端詳了一下。

阿花穿著灰色的小衣裳,看起來像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孩子。藍色的邊在灰色的底上格外醒目,像是一道細細的、亮亮的河流。

“好看。”容樂說。

阿花低頭看了看自己,好像不太滿意。它走了兩步,覺得不自在,迴頭想咬衣裳,容樂趕緊攔住它。

“穿一會兒就習慣了。”容樂說,“你想想,冬天就不冷了。”

阿花“喵”了一聲,好像在說:好吧,聽你的。

小順子來的時候,看到阿花穿著小衣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他笑得很開心,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露出兩顆小虎牙。

“阿花穿衣裳了!”小順子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孩子氣的興奮。

阿花蹲在門檻上,穿著灰色的小衣裳,仰著頭看小順子,尾巴在身後慢慢搖著,一副“朕知道了,你可以退下了”的表情。

小順子蹲下來,伸出手,想摸阿花的頭。阿花猶豫了一下,沒有躲。小順子的手指輕輕地落在阿花的腦袋上,摸了摸,阿花眯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它讓奴才摸了!”小順子的聲音都在發抖,像是中了彩票。

容樂看著小順子,看著他臉上的笑容,看著他眼睛裏的光,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溫暖,而是一種淡淡的、酸酸的東西,像是吃了一顆沒有熟透的青梅。

她想,小順子大概已經很久沒有開心過了。一個在禦膳房裏打雜的小太監,每天幹的都是最髒最累的活,被管事罵,被大太監欺負,被所有人呼來喝去。他的日子,大概和她差不多——一樣的苦,一樣的難,一樣的看不到頭。

但他在阿花麵前笑了。不是因為阿花能給他什麽,隻是因為阿花讓他摸了一下頭。

容樂忽然覺得,她和這個小太監之間,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聯係。不是因為他是她的暗線,不是因為他在為她做事,而是因為他們都在這座皇城裏,孤零零地活著,靠著一隻貓,找到了一點點活下去的理由。

“小順子。”容樂說。

小順子抬起頭,看著她。

“謝謝你。”容樂說。

小順子的臉一下子紅了,他低下頭,聲音小小的:“六公主不用謝……奴才……奴才什麽也沒做……”

容樂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麽。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太多。說了反而輕了。

那天下午,容樂抱著阿花,坐在門檻上,看天。

天還是那個天,灰濛濛的,低低的,像是隨時會壓下來。但今天的天上多了一些雲,白色的,厚厚的,像是一床棉花被,鋪在天上,把太陽遮住了。

阿花在她懷裏打盹,穿著灰色的小衣裳,看起來暖暖的,軟軟的。容樂的手指在阿花的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從額頭到尾巴,從尾巴到額頭,一遍又一遍。

她的腦子裏有很多東西在轉。秋獵宴越來越近了,四公主那邊一定在準備著什麽,淑妃最近好像在查什麽東西,元國的七皇子蕭凜應該已經出發了,再過半個月就會到達大梁。

每一條線都在向前推進,每一枚棋子都在她安排的位置上待命。她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怎麽做,什麽時候做。她算得很清楚,很清楚,清楚到每一個細節都反複推演過無數遍。

但此刻,抱著阿花,坐在門檻上,她不想想那些。

她隻想坐在這裏,抱著阿花,看天,看雲,看風把牆頭的枯草吹得東倒西歪。

阿花的呼嚕聲從她懷裏傳出來,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古老的搖籃曲。容樂閉上眼睛,跟著阿花的呼嚕聲,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母妃的手,想起了母妃的聲音,想起了母妃說的那些關於江南的故事。想起了她第一次撿到阿花的那天,想起了阿花吃餅子的樣子,想起了阿花第一次在她懷裏睡著的那一刻。想起了小順子送來的那碗長壽麵,想起了阿花穿小衣裳的樣子,想起了小順子摸阿花頭時的笑容。

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們是容樂在這座冷宮裏,唯一的光。

她睜開眼睛,低頭看著阿花。阿花已經睡著了,肚皮一起一伏的,穿著灰色的小衣裳,像一個小小的、毛茸茸的夢。

容樂彎了彎嘴角,把阿花抱得更緊了一些。

“阿花,”她輕聲說,“我們一定會出去的。”

“去皇城外,去看江南,去看桃花,去看那條河。”

“你陪我去,好不好?”

阿花沒有迴答。它在夢裏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容樂的臂彎裏,發出了一聲細細的、軟綿綿的“喵”。

容樂笑了。

這一次的笑,不是溫順的,不是怯懦的,不是討好的。

隻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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