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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知我意 第三章 舊物

作者:南風紅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0:07:47

四公主走後,冷宮重新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和別處的安靜不一樣。別處的安靜是暫時的,是人聲歇了、腳步停了,過一會兒又會熱鬧起來。冷宮的安靜是長在骨頭裏的,是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像長在牆角的青苔,濕漉漉的,怎麽也鏟不幹淨。

容樂坐在門檻上,抱著阿花,一動不動。

她不是在發呆。她是在等。等自己的心跳慢下來,等臉上的表情徹底恢複平靜,等腦子裏那些翻湧的念頭一個一個落迴原處。

每次四公主來過之後,她都需要這樣一段時間來恢複。不是害怕——她早就不怕四公主了。四公主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她都能提前猜到,就像看一本已經讀過無數遍的書,翻到哪一頁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她需要恢複的,是那張麵具。

麵具戴久了,會和麵板長在一起,撕下來的時候會疼。但容樂已經學會了不撕。她讓自己的表情慢慢地、自然地過渡,從溫順到平淡,從平淡到空白,就像河水從急流進入緩灘,一點一點地,不慌不忙地。

阿花在她懷裏打了個哈欠,露出粉色的舌頭和兩排細細的牙齒。它的牙齒很白,不像容樂的——容樂的牙齒因為常年吃不到好東西,有些發黃,有一顆還缺了一個小角。但阿花不一樣,阿花雖然也是吃剩飯長大的,但貓的牙齒天生就比人好,白白的、尖尖的,在黃白色的毛中間格外醒目。

容樂低頭看著阿花的牙齒,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花剛來的時候,牙是壞的。牙齦紅腫,口氣很臭,吃東西的時候會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是牙疼。容樂心疼得不行,但又沒錢給阿花看獸醫。她隻能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把餅子泡軟了再喂阿花,這樣它就不用用力嚼了。

她記得那時候阿花瘦得厲害,毛色發灰,身上的傷口一處接一處,舊的還沒好,新的又來了。容樂每天晚上都會給阿花檢查身體,用手指輕輕摸它的肋骨——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一樣凸出來。她會把阿花抱在懷裏,小聲說:“阿花,你要好好的,你要活著,你是我唯一的……”

阿花好像聽懂了。它活下來了。不僅活下來了,還越長越好,毛色從灰白變成了黃白相間,眼睛從渾濁變成了透亮的琥珀色,身體從一把骨頭變成了圓滾滾的一團。它像是一棵被容樂用心澆灌的花,在冷宮這片貧瘠的土地上,開出了唯一的一朵。

容樂把臉埋在阿花的毛裏,深深吸了一口氣。阿花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幹燥的、像曬過太陽的稻草一樣的味道。這個味道讓她安心,讓她覺得這個世上至少還有一樣東西是幹淨的、溫暖的、不會背叛她的。

那天下午,容樂做了一件她已經很久沒做的事。

她從床板下麵的暗格裏,取出一個布包。

布包是用一塊舊帕子包的,帕子已經泛黃了,邊角磨出了毛邊。容樂把布包放在桌上,手指在布包的結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開啟。

阿花跳上桌子,蹲在布包旁邊,歪著腦袋看容樂。

容樂深吸一口氣,解開了那個結。

帕子展開,裏麵包著幾樣東西。

一根斷了的紅繩。很小的一截,不到兩寸長,顏色已經褪成了暗粉色,繩頭散開了,像一朵開敗了的花。

容樂把這截紅繩拿起來,放在手心裏,看了很久。

這是母妃的東西。母妃生前喜歡在手腕上係一根紅繩,說是從江南老家帶來的習俗,可以保平安。容樂記得那根紅繩的樣子——鮮紅色的,細細的,母妃的手腕很白,紅繩襯著白麵板,很好看。

母妃病重的時候,紅繩鬆了,從手腕上滑下來,落在了枕頭上。容樂把它撿起來,攥在手心裏,攥得緊緊的。她想等母妃病好了再給她係上。

但母妃再也沒有好起來。

容樂把紅繩放迴帕子上,拿起第二樣東西。

一枚銅錢。普通的銅錢,市麵上最常見的那種,不值什麽錢。但銅錢上刻著一個很小的、幾乎看不見的記號——一朵梅花。

這是容樂和暗線聯絡的信物。她手裏有十幾枚這樣的銅錢,每一枚都刻著同樣的梅花記號。她把它們散出去,給那些為她辦事的人。拿著這枚銅錢的人,就是她的人。

這枚銅錢是第一次用的那一枚。她把它留下來了,沒有送出去,因為她想記住——記住自己邁出第一步的那一天。

那一天是她十一歲的生日。她通過三層關係,讓禦膳房的一個小太監欠了賭債,又讓一個“陌生人”替他還了債。小太監感激涕零,問恩人是誰,那個“陌生人”說:“以後會有人拿著刻梅花的銅錢來找你,你聽他的就行。”

小太監不知道,那個“陌生人”是容樂通過尚宮局的嬤嬤安排的。嬤嬤不知道,讓她安排這件事的,是敬事房的一個值守。值守不知道,讓他傳話的,是太醫院的一個藥童。藥童不知道,讓他遞訊息的,是一隻黃白色的貓。

一環扣一環,每一環都不知道上一環是誰,更不知道最源頭的那個人,是永巷盡頭那個被所有人遺忘的六公主。

容樂把銅錢放在手心裏,用拇指慢慢摩挲著那朵梅花。梅花的紋路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還能看出來——五片花瓣,中間一個花蕊,和母妃簪子上的梅花一模一樣。

她把銅錢放迴帕子上,拿起第三樣東西。

一張紙條。

紙條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紙麵發黃,墨跡洇開,有些字已經看不清了。但容樂不需要看清每一個字,因為她早就把上麵的內容背了下來。

紙條上隻有三行字:

陷害我的人是淑妃。

她怕我向皇上告發她的秘密。

那個秘密,藏在敬事房的第三格鐵櫃裏。

這是母妃留給她唯一的話。

容樂五歲那年,母妃臨死前的那個晚上,把這封信塞在她枕頭底下。容樂那時候還不識字,不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麽。但她知道這東西很重要,因為母妃在把它塞進枕頭底下之前,緊緊地攥著它,攥了很久,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母妃死後,容樂把信藏了起來。她用了三年的時間,偷偷跟著宮裏的教書先生認字——不是光明正大地學,而是躲在窗外偷聽,用樹枝在地上比劃。教書先生教皇子們讀書的時候,容樂就蹲在窗戶底下,豎起耳朵,一個字一個字地記。

等她終於能讀懂這封信的時候,她哭了一整夜。

不是因為傷心,是因為恨。

她恨淑妃,恨她害死了母妃。她恨自己,恨自己太小、太弱、什麽都做不了。她恨這座皇城,恨它吃掉了母妃,還要吃掉她。

但哭過之後,她把眼淚擦幹,把信藏好,開始佈局。

她用了十一年的時間,一步一步地,把自己從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女孩,變成了一個手裏握著十七枚暗線、掌握後宮所有秘密的人。

她等的就是這一天——等一個機會,把淑妃從高處拉下來,讓她嚐嚐母妃當年受過的苦。

容樂把紙條摺好,放迴帕子上。她的手指有些發抖,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隻是坐在那裏,看著桌上那幾樣舊物,像是在看別人的東西。

阿花走過來,用腦袋蹭了蹭容樂的手背。

容樂低頭看著阿花。阿花琥珀色的眼睛裏,映著她的影子——蒼白的臉,瘦削的下巴,和那雙什麽表情都沒有的眼睛。

容樂把阿花抱起來,貼在胸口。

“阿花,”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我不會輸的。”

阿花“喵”了一聲,用舌頭舔了舔她的下巴。

傍晚的時候,容樂把阿花留在屋裏,自己一個人去了永巷的井邊打水。

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冷宮裏沒有自來水,吃水用水都要去永巷中間的那口井打。井離她的偏殿不遠,走幾十步就到了,但對容樂來說,這段路並不好走——她要提著一個比她半個人還高的木桶,來迴兩趟,才能把屋裏的水缸灌滿。

今天的水桶格外沉。容樂的手腕細得像麻稈,提著滿滿一桶水,走幾步就要歇一歇。她的手心被桶柄磨得通紅,水桶裏的水晃晃悠悠,灑出來一些,打濕了她的鞋麵。

她沒有抱怨。在這座冷宮裏,抱怨是最沒用的東西。沒有人會聽到,聽到了也不會理,理了也不會幫。她早就學會了不抱怨。

打完水,容樂沒有急著迴去。她坐在井沿上,看著永巷長長的、空蕩蕩的巷道發呆。

永巷是皇宮裏最偏僻的一條巷子,兩邊是高高的宮牆,牆上爬滿了爬山虎,夏天的時候綠油油的,秋天的時候變紅,冬天的時候隻剩下一片枯藤。巷子很長,從冷宮一直通到禦膳房的後門,中間經過幾個廢棄的院落和一間沒人用的柴房。

容樂對這條巷子瞭如指掌。她知道哪塊石板是鬆的,踩上去會發出“咯吱”的聲音;她知道哪麵牆上有凸出來的磚塊,可以踩著翻過去;她知道哪個角落最適合藏身,哪個位置能聽到禦膳房裏的人說話。

她在這條巷子裏度過了無數個日日夜夜——撿剩飯,躲人,和阿花玩耍,一個人坐在牆根下發呆。

這是她的地盤。雖然沒有人知道,雖然沒有人會在意,但這是她的。

夕陽西下,永巷被染成了一片金紅色。高牆的影子投在地上,把巷子分成兩半——一半是金色的,一半是暗色的。容樂坐在暗色的那一邊,看著金色的那一邊發呆。

她忽然想起母妃說過的一句話。

母妃說,江南的黃昏和宮裏不一樣。宮裏的黃昏是悶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喘不過氣來。江南的黃昏是活的,有炊煙,有鳥叫,有小孩子在巷子裏跑來跑去的腳步聲。

容樂想象不出那樣的黃昏。她的世界裏隻有高牆、石板路、和永遠吹不散的冷風。

“六公主?”

一個聲音忽然從巷子那頭傳來。

容樂抬起頭,看見一個小太監站在不遠處,手裏提著一個食盒,正小心翼翼地朝這邊張望。她認出了他——小順子,昨天送長壽麵的那個。

容樂的臉上立刻掛上了那個熟悉的笑容。溫順的,怯懦的,帶著一絲討好的。

“小順子……”她的聲音小小的。

小順子快步走過來,在她麵前站定,把食盒放在地上,從裏麵端出一碗熱粥和兩個饅頭。粥還冒著熱氣,饅頭上點綴著幾顆紅棗,白白胖胖的,看起來很好吃。

“六公主,這是您的晚膳。”小順子的聲音還是有點發抖,但沒有昨天那麽厲害了。

容樂看著那碗粥和那兩個饅頭,眼眶忽然有點發熱。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這麽像樣的吃食了。內務府送來的東西永遠是別人挑剩下的,有時候是餿的,有時候是涼的,有時候什麽都沒有。

“這……這是給我的?”容樂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喜和感激。

小順子點點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是、是的。管事的說,從今天起,六公主的份例按正常標準發。”

容樂心裏一動。

按正常標準發?這不可能是管事的自己決定的。管事的根本不知道她是誰,就算知道也不會在意。一定是有人說了什麽,或者做了什麽,讓管事的不得不重視她。

是誰?

容樂的腦子飛速地轉了一圈,但沒有表現出來。她隻是做出更加感激的樣子,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謝、謝謝……謝謝你,小順子……”

小順子連忙擺手:“不、不用謝,這是奴才應該做的……”他頓了頓,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小聲說,“六公主,您以後有什麽需要的,盡管跟奴才說。奴才雖然沒什麽本事,但跑跑腿還是可以的。”

說完,他低著頭,快步走了。

容樂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永巷的暮色裏。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粥和饅頭,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一個弧度。

不是那種溫順的、怯懦的笑。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像是冬日裏透過雲層的一線陽光,冷冰冰的,但確實是光。

“阿花,”她輕聲說,“有人開始注意我們了。”

那天晚上,容樂沒有點燈。

她坐在黑暗中,抱著阿花,聽窗外的風聲。

阿花在她懷裏打呼嚕,呼嚕聲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小錘子輕輕地敲她的胸口。容樂的手指在阿花的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從額頭到尾巴,從尾巴到額頭,一遍又一遍。

她的腦子裏有很多東西在轉。

小順子的話,四公主的衣裳,秋獵宴,元國的七皇子蕭凜,還有那碗熱粥和那兩個饅頭——它們不會無緣無故地出現。一定有人在背後推動著什麽,而她需要知道那個人是誰,是敵是友,有什麽目的。

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在這間沒有點燈的屋子裏,在這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沒有人能看到她的臉,她不需要戴麵具。她隻是抱著阿花,安安靜靜地坐著,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在普通的夜晚,抱著自己心愛的貓,什麽也不想。

阿花的呼嚕聲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它睡著了。

容樂低下頭,把臉貼在阿花的背上。阿花的身體暖暖的,軟軟的,毛茸茸的,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火爐。

她閉上眼睛。

母妃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輕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風。

“容樂……平安……快樂……”

容樂在黑暗中彎了彎嘴角。

“娘,”她輕聲說,“我會平安的。也會快樂的。”

“等我做完該做的事。”

窗外的風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冷宮的院子裏,灑在那棵老槐樹上,灑在滿地的落葉上。

一切都很安靜。

安靜得像是這世上所有的苦難都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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