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其他 > 阿花知我意 > 第二章 訪客

阿花知我意 第二章 訪客

作者:南風紅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0:07:47

那一夜,容樂睡得很沉。

她很少睡得這樣沉。冷宮的夜總是吵鬧的——風在屋頂破洞裏哭,老鼠在牆角打架,遠處的更鼓聲一下一下地敲,像是有人在用錘子砸她的太陽穴。

但今夜不一樣。今夜她夢見了母妃。母妃抱著她,指著天上的月亮,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春天的風。她覺得自己又變成了那個三歲的小女孩,窩在母妃懷裏,聞著母妃身上淡淡的藥香,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怕。

是阿花把她叫醒的。

阿花的爪子搭在她臉上,軟軟的肉墊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臉頰,不輕不重,剛好夠把她從夢裏拉出來。容樂睜開眼睛,看見阿花蹲在枕頭邊,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裏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喵——”

阿花的聲音比平時大了一些,帶著一點催促的意思。

容樂眨了眨眼,從夢裏慢慢迴過神來。夢裏的溫暖像潮水一樣退去,冷宮的寒氣又湧了上來,裹住她的肩膀。她伸手摸了摸阿花的腦袋,阿花眯起眼睛,用頭頂蹭她的手心。

“天亮了嗎?”容樂的聲音啞啞的,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阿花轉頭看向窗戶。窗紙上透著一層薄薄的光,灰白色的,像是隔了一層紗。天亮了,但不是那種明亮的、讓人精神一振的亮,而是一種灰濛濛的、懶洋洋的亮,像是天自己也還沒睡醒。

容樂坐起來,照例慢慢地穿衣、洗漱、對著水盆裏模糊的倒影發呆。阿花蹲在她腳邊,尾巴繞著她的腳踝,時不時“喵”一聲,像是在催她快一點。

容樂笑了:“你急什麽?又沒有人來。”

阿花不理她,自顧自地走到門口,用爪子扒了扒門縫,迴頭看她。

“好好好,這就出去。”

容樂抱起阿花,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到門檻上坐下。

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坐在門檻上看天,看院子裏的雜草,看牆頭上偶爾飛過的鳥雀。她說不清自己為什麽喜歡這樣做,也許是因為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在冷宮裏,她什麽都做不了,隻能坐著,等天亮,等天黑,等春天來,等秋天去,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機會。

今天的天氣比昨天好一些。雲層薄了,陽光從雲縫裏漏下來,在院子裏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槐樹的葉子又落了不少,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阿花從她懷裏跳下去,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音。它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嗅了嗅牆角那叢枯了的野草,又嗅了嗅老槐樹的樹幹,然後蹲在院子中間,仰起頭,眯著眼睛曬太陽。

容樂看著阿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

有時候她覺得,阿花比她更知道怎麽活著——餓了就吃,困了就睡,太陽出來了就曬,下雨了就找個地方躲起來。它不為明天發愁,不為昨天後悔,它隻活在今天,隻活在此時此刻。

容樂做不到。她的腦子裏永遠在轉,在算,在想——明天會發生什麽,後天會發生什麽,下個月會發生什麽,每一個可能出現的變數,每一種可能發生的結果,她都要提前想好,提前佈局。她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會害怕,害怕就會慌,慌了就會出錯,出錯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所以她把阿花放在膝蓋上,手指順著阿花的背毛,一下一下地梳。阿花的呼嚕聲像一條小小的河流,從她耳邊流過,把她腦子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帶走。

她就那樣坐著,在深秋的晨光裏,和阿花一起,安安靜靜地,什麽都不想。

日頭慢慢地升高了。

容樂把昨天剩下的那碗長壽麵熱了熱——說是熱,其實不過是把碗放在灶台的餘灰裏煨了一會兒,讓麵不那麽涼。麵已經坨成了一團,筷子一挑就斷,荷包蛋早就碎了,蛋黃散在湯裏,把整碗麵染成了渾濁的黃色。

容樂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吃得很慢。

阿花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看她,時不時“喵”一聲。容樂從碗裏挑出一小塊蛋黃,放在手心裏,阿花低頭舔了,舔得很仔細,把容樂的手心舔得癢癢的。

“好吃嗎?”容樂問。

阿花抬起頭,下巴上沾了一點黃黃的蛋液,看起來有點滑稽。容樂用袖子替它擦了擦,阿花不樂意,甩了甩腦袋,退後兩步,用爪子自己洗臉。

容樂笑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露出一排細細的、白白的牙齒。如果有人在旁邊看著,大概會覺得這個六公主笑起來還挺好看的——可惜沒有人看。冷宮裏隻有她和阿花,阿花不會評價她的笑容好不好看,阿花隻在乎她有沒有吃飽,有沒有難過,有沒有在它需要的時候摸摸它的頭。

吃完麵,容樂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幹淨,然後從床板下麵的暗格裏取出一張紙。

那張紙已經泛黃了,邊角捲曲,紙張薄得像蟬翼,稍一用力就會碎。紙上是她畫的皇宮地圖,一筆一劃,用了六年的時間才畫成。每一座宮殿的位置,每一條暗道的走向,每一處守衛換班的時間,每一個角落的隱蔽程度——全都在這張紙上。

容樂把地圖鋪在桌上,用手指慢慢劃過上麵的線條。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個地方——承慶殿。秋獵宴的舉辦地。

她還沒有收到正式的通知,但四公主沈昭華昨天派人送來的那件衣裳已經說明瞭一切。四公主一定會讓她去秋獵宴,不是出於好意,而是想讓她在禦前和各國使臣麵前出醜。

容樂知道四公主的用心。那件衣裳裏藏了毒,穿在身上會起疹子,臉上會紅腫,在禦前失儀,輕則被責罰,重則被徹底厭棄。四公主打的就是這個算盤——讓容樂在最重要的一天,變成最大的笑話。

容樂的手指在地圖上慢慢移動,從承慶殿移到禦書房,從禦書房移到敬事房,從敬事房移到淑妃的寢宮。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近乎冷淡,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瀾。

但她的腦子在飛速地轉。

她要想的,不是怎麽應付四公主的那件衣裳——那太簡單了,她早就想好了對策。她要想的,是怎麽利用這次秋獵宴,把局麵開啟。

她在這冷宮裏等了十一年,布了十一年的局,埋了十一年的暗線。她手裏有十七枚棋子,分佈在皇宮的各個角落。她知道淑妃的秘密,知道皇後的軟肋,知道永安帝最怕什麽、最在乎什麽、最容易被什麽打動。她知道後宮每一個女人的恩怨糾葛,知道朝堂上每一個大臣的把柄。

她知道得太多太多了。

但她一直沒有動。因為她知道,在深宮裏,先動手的人往往輸得最慘。她要等,等一個最好的時機,等一個一出手就能定乾坤的時機。

秋獵宴,或許就是那個時機。

元國七皇子蕭凜會來。容樂查過他的底細——表麵是個閑散王爺,整日遊山玩水,不問朝政。但容樂不信。一個真正閑散的人,不會在太子和三皇子鬥得最兇的時候,恰到好處地離開元國京城。

他在避禍。也在等機會。

容樂在“蕭凜”兩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問號。

這個人,或許是她一直等的那枚棋子。

不——或許不隻是棋子。

容樂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掉。她不能想太多,想太多會亂,亂了會出錯。她現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把秋獵宴這一仗打好。

阿花跳上桌子,蹲在地圖旁邊,歪著腦袋看容樂。

容樂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阿花,你說,那個人會是什麽樣子的?”

阿花“喵”了一聲,像是在說:管他什麽樣,反正沒我好看。

容樂笑了。她把地圖捲起來,重新藏迴床板下的暗格裏,然後把阿花抱起來,在屋子裏慢慢地踱步。

午後,容樂正在院子裏掃落葉,忽然聽到院牆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雜遝的、重重的、帶著一種趾高氣揚的節奏。鞋子踩在永巷的石板路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音,像是有人在用錘子敲地。

容樂的手停了一下。她聽出了這個腳步聲。

四公主,沈昭華。

阿花比她更早聽到。阿花從她腳邊跳起來,耳朵豎得筆直,尾巴繃成一條直線,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院門方向。它的身體微微弓起,像是隨時準備撲出去,又像是隨時準備逃跑。

容樂蹲下來,把手放在阿花的背上,輕輕地、慢慢地撫摸著。阿花的身體在發抖,毛都炸了起來,看起來比平時大了一圈。

“沒事的。”容樂輕聲說,“阿花,沒事的。”

阿花不聽,還是死死盯著院門,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威脅性的呼嚕聲。它不喜歡四公主。每次四公主來,它都會這樣——炸毛、弓背、發出低吼。它比容樂更早察覺到四公主身上的惡意,那種甜膩的、裹著蜜糖的、毒藥一樣的惡意。

容樂把阿花抱起來,走到屋子裏,把它放在床上。阿花不肯待著,又要往外跑,容樂按住它,看著它的眼睛,認真地說:“阿花,聽話。你待在屋裏,不要出來。”

阿花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擔心,又像是憤怒,又像是一個什麽都懂但什麽都做不了的無奈。

容樂摸了摸它的頭,轉身走出去,把門關上。

阿花在屋裏叫了一聲,聲音尖尖的,刺破了冷宮寂靜的空氣。

容樂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

她低下頭,把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來,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那張麵具貼了上去。

溫順的。怯懦的。帶著一絲討好的、卑微的、讓人看了就想欺負的笑。

她準備好了。

院門被一腳踢開。

四公主沈昭華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四個宮女、兩個太監,個個衣飾鮮亮,與這破敗的院落格格不入。沈昭華穿著一件石榴紅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耳朵上掛著紅寶石耳墜,手腕上一隻碧玉鐲子,在陽光下泛著翠綠的光。她整個人像一團火,明豔、張揚、咄咄逼人。

容樂縮著肩膀,低著頭,聲音小小的:“四、四姐姐……”

沈昭華沒有看她。她站在院門口,目光從院子裏掃過——掃過滿地的落葉,掃過長滿青苔的牆壁,掃過那間破舊得快要塌了的偏殿,臉上露出一絲嫌惡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麽髒東西。

“這地方,還是這麽破。”沈昭華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針,“住了十六年,也不見收拾收拾。”

她身後的宮女太監們配合地笑了起來,笑聲尖尖的、刺刺的,在冷宮上空迴蕩。

容樂沒有抬頭,聲音更小了:“是……是容樂沒用,收拾不好……”

沈昭華終於看向她。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底,又從腳底掃迴頭頂,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錢的舊衣裳。她看到了容樂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襖,看到了容樂頭上那根發黑的素銀簪子,嘴角勾起一個滿意的弧度。

“昨兒個本宮讓人給你送來的衣裳,收到了吧?”

容樂連忙點頭:“收、收到了……謝謝四姐姐……”

“謝什麽。”沈昭華笑了,笑得甜膩膩的,“你可是我妹妹,本宮不疼你疼誰?那衣裳你試過了嗎?合不合身?”

容樂抬起頭,眼睛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和惶恐:“試、試過了……很合身……四姐姐的衣裳,自然是好的……”

沈昭華看著容樂那張蒼白的、瘦削的臉,看著她那雙怯生生的、像是隨時會哭出來的眼睛,心裏湧起一陣滿足感。她最喜歡看容樂這副模樣——卑微的、感恩戴德的、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那就好。”沈昭華轉身要走,忽然又迴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麽,“對了,下個月的秋獵宴,你準備得怎麽樣了?”

容樂睜大眼睛,一臉茫然:“秋、秋獵宴?我……我要準備什麽?”

沈昭華嗤笑一聲:“你可真是……什麽都不知道。算了,本宮也不指望你做什麽。到時候你就穿本宮送你的那件衣裳,老老實實坐在位子上,別說話,別亂動,別給本宮丟人。”

“是……是……容樂記住了……”容樂連連點頭,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沈昭華滿意地看了她一眼,轉身帶著人走了。院門重新關上,腳步聲漸漸遠去,永巷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容樂站在院子裏,低著頭,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地抬起頭。

她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褪去了,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礁石。那張蒼白的、瘦削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了。沒有溫順,沒有怯懦,沒有感激,沒有惶恐——什麽都沒有。

隻有一雙眼睛,冷冷地、平靜地看著那扇關上了的院門。

阿花從屋裏衝出來,跳到容樂腳邊,用腦袋使勁蹭她的小腿,嘴裏發出焦急的“喵喵”聲。它仰著頭看容樂,琥珀色的眼睛裏滿是擔憂。

容樂彎腰把阿花抱起來,把臉埋在阿花黃白色的毛裏。

阿花的身體很暖,心跳咚咚咚的,又輕又快。

容樂抱著阿花,站在冷宮的院子裏,站在滿地的落葉中間,站了很久很久。

“阿花,”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枝,“快了。”

阿花“喵”了一聲,用舌頭舔了舔她的手背。

那天傍晚,容樂做了一個決定。

她坐在門檻上,膝蓋上鋪著那件四公主送來的淡粉色宮裝。夕陽從院牆的縫隙裏漏進來,把那件衣裳染成了暗紅色,像是沾了血。

容樂的手指在衣領內側摸索,找到了那根銀針。針尖泛著淡淡的青色,在夕陽下幾乎看不出來。她把銀針抽出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收進袖子裏。

這件衣裳不能直接穿。但她也不會讓四公主的計劃落空——至少表麵上看,不能。

她需要的是,既讓四公主覺得她的計劃成功了,又讓四公主在最後關頭發現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這是一盤棋,每一步都要算得精準。

容樂把衣裳疊好,放在一邊。她站起來,抱著阿花,走到院子裏那棵老槐樹下。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棵孤獨的、被風吹彎了腰的小樹。

她抬起頭,看著牆外那一小片天。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是有人用畫筆在天上塗了厚厚的顏料。幾隻歸巢的鳥從雲層下飛過,翅膀撲棱棱的,聲音在空曠的永巷裏迴蕩。

“阿花,”容樂輕聲說,“你說,皇城外也有這樣的夕陽嗎?”

阿花“喵”了一聲。

容樂笑了。她不知道皇城外有沒有這樣的夕陽,但她想,總有一天,她會親眼去看的。

不是現在。

但總有一天。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