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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花知我意 第一章冷宮

作者:南風紅豆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0 10:07:47

第一卷 永巷孤影

大梁永安三年,深秋。

容樂醒了。

不是被風聲吵醒的,也不是做了噩夢——她隻是醒了,像過去十六年裏每一個清晨一樣,在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睜開眼睛。

屋子裏很冷。秋天的寒氣從破了洞的窗紙裏鑽進來,從碎瓦片的縫隙裏滲下來,從門檻下的空隙裏擠進來,無處不在,像無數根細針,紮進骨頭縫裏。容樂沒有動,她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床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的薄被,靜靜地望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縫,她看了十六年,閉著眼睛都能畫出它的形狀——像一條蛇,從東牆爬到西牆,在她頭頂上方停住,張著嘴。

屋子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風在破洞裏嗚咽,能聽見牆角老鼠窸窸窣窣跑過。

還有阿花的呼嚕聲。

阿花蜷在她腳邊,貼著那床薄被,把自己團成一個毛茸茸的球,發出均勻的、低沉的、讓人安心的呼嚕聲。那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寂靜的黎明前,在容樂耳邊,像是這世上最溫暖的東西。

容樂沒有動,怕驚醒阿花。她就那樣躺著,聽阿花打呼嚕,聽風從屋頂灌進來,聽自己的心跳慢慢從沉睡中蘇醒。

這是她的習慣。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起身,不是睜眼,而是聽。聽這座冷宮的聲音,聽這座皇城的聲音,聽這個世界的聲音。十六年了,她聽得比誰都清楚——哪裏的守衛換了班,哪座宮殿的燈亮到幾更,哪個方向的風聲裏有腳步聲。

她什麽都聽得到。

隻是從來沒有人聽到過她的聲音。

天色一點一點地亮了。窗紙從黑變成深灰,從深灰變成淺灰,最後透出一層淡淡的、冷白色的光。深秋的晨光不像春天那樣溫暖,不像夏天那樣明亮,它是冷的、薄的、吝嗇的,像一層霜,薄薄地鋪在窗紙上,不肯多給一分。

容樂終於動了。她慢慢地坐起來,薄被從身上滑落,寒氣立刻湧上來,裹住她的肩膀。她沒有縮脖子,沒有打哆嗦,隻是很自然地拿起床尾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襖,一件一件地穿上。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發出聲音驚動了什麽。

穿好衣裳,她轉頭看了一眼阿花。阿花還在睡,肚皮朝上,四隻爪子蜷在胸前,尾巴搭在床沿上,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晨曦從破了洞的窗紙裏漏進來,落在阿花黃白色的毛上,給它鍍了一層淡淡的金色。

黃白色的。容樂第一次見到阿花時,它也是這個顏色。隻是那時候毛是髒的、結成一團一團的,看不出本來麵目。後來洗幹淨了,她纔看清——阿花的底色是白的,像冬天的第一場雪,背上和頭頂有大片大片的薑黃色斑紋,像是有人用畫筆隨意潑灑的。四隻爪子是白的,隻有左前爪的指尖有一小撮黃,像蘸了顏料沒擦幹淨。尾巴是黃白相間的,一圈黃一圈白,像一串糖葫蘆。

容樂覺得阿花是這世上最好看的貓。

她看著阿花,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那是她一天中第一個笑容。不是給任何人看的,不是偽裝的,隻是看到阿花睡得香甜時,心裏自然而然生出的一點柔軟。

然後她穿上鞋,走到屋角的水盆邊。水是昨天從井裏打上來的,放了一夜,涼得刺骨。容樂把手伸進去,沒有猶豫,仔仔細細地洗臉、洗手。冷水激在麵板上,像無數根細針在紮,她的手指很快就紅了,但她沒有加快速度,還是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洗著。

她洗得很仔細。不是因為愛幹淨——在冷宮裏,幹淨是奢侈的。她洗得仔細,是因為這是她每天為數不多能掌控的事情。她可以控製自己洗多久、洗多幹淨、用什麽順序洗。在這座皇城裏,她能掌控的東西太少了,所以每一件能掌控的事,她都會做得格外認真。

洗完臉,她對著水盆裏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

水麵上是一張蒼白的、瘦削的臉。眉眼淡淡的,嘴唇沒有血色,頭發又細又黃,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挽著。那根簪子是母妃留下的唯一遺物,銀已經發黑了,簪頭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磨損得幾乎看不清紋路。

容樂看著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水波晃動,那張臉也跟著晃動,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別人。

她在看自己的母妃。

母妃長什麽樣子,容樂其實記不太清了。她五歲那年母妃就死了,五歲的孩子能記住的東西不多。她記得母妃的手很暖,記得母妃身上有一種淡淡的藥香,記得母妃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她記了十一年。

“容樂……平安……快樂……”

母妃給她取這個名字,盼她一生平安快樂。可母妃不知道,在這深宮裏,平安是最大的奢侈,快樂是最遙不可及的妄想。

容樂閉上眼睛,把水盆裏的倒影晃散了。

她不能想太多。想太多會疼,疼了會哭,哭了沒有用。這是她五歲那年就學會的道理。

阿花醒了。

它從床上跳下來,四隻爪子落在泥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它走到容樂腳邊,用腦袋蹭了蹭她的小腿,仰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她,張開嘴,發出一聲軟綿綿的“喵——”

那聲音又輕又糯,像一團棉花糖,在這個冷冰冰的早晨裏,像是一小團火。

容樂蹲下來,雙手捧起阿花的臉。阿花的臉也是黃白色的,額頭上一大片薑黃,從鼻梁往上延伸到耳朵,像戴了一頂小帽子。眼睛周圍是白的,襯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格外透亮,像兩顆浸在清水裏的寶石。容樂用拇指輕輕揉了揉阿花的臉頰。阿花眯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整個身體都往容樂手心裏靠。

“餓了吧?”容樂輕聲說。

阿花又“喵”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說:你說呢?

容樂笑了。她站起來,走到屋子角落裏,從一個破舊的陶罐裏摸出小半塊餅子。那是她昨天從禦膳房後門撿來的,硬得像石頭,上麵還沾著灰。她掰下一小塊,放在手心裏,蹲下來遞給阿花。

阿花低頭聞了聞,沒有吃,而是抬頭看著容樂,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容樂知道阿花的意思——它在問她吃了沒有。

“我吃過了。”容樂說。

阿花沒有動,還是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執拗的、不肯妥協的光。

容樂歎了口氣,從餅子上掰下更小的一塊,放進自己嘴裏,慢慢地嚼。餅子又幹又硬,像嚼沙子,她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阿花這才低下頭,把容樂手心裏剩下的餅子吃完了。它吃得很認真,一小口一小口的,偶爾抬起頭舔舔嘴巴,然後繼續吃。黃白色的腦袋一起一伏,耳朵隨著咀嚼的動作微微顫動。

容樂看著阿花吃東西的樣子,心裏有一塊地方,軟軟的,酸酸的。

她忽然想起六年前撿到阿花的那天。

那時候她剛被四公主的嬤嬤推倒在永巷的石板路上,膝蓋磕破了,流了很多血。沒有人幫她,沒有人扶她,她一個人坐在冰冷的石板路上,低著頭,看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滲進石縫裏。

她不想哭,但眼淚不聽話,一顆一顆地往下掉。

就在那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很細,很弱,像風裏的蛛絲,隨時都會斷掉。

“喵——”

她抬起頭,看見牆角蹲著一隻貓。黃白色的毛,髒得打了結,渾身是傷,左耳缺了一塊,右腿好像斷了,歪歪扭扭地蜷在那裏。它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像一把收攏的傘骨。但它那雙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像是藏著兩團小小的火——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它看著容樂,容樂看著它。

兩個被遺棄的東西,在永巷的陰影裏,對視了很久。

容樂忘了自己膝蓋上的傷,忘了剛才的眼淚,忘了所有的一切。她慢慢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去,蹲在那隻貓麵前。貓沒有跑,它已經沒有力氣跑了。容樂從袖子裏摸出藏在身上的半塊餅子——那是她省下來準備晚上吃的。她把餅子掰成更小的碎塊,放在手心裏,慢慢地伸到貓的麵前。

貓看著她,猶豫了很久。然後低下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起來。

它吃得很慢,像是怕這是最後一頓,又像是怕吃太快會被趕走。每吃一口,都會抬頭看一眼容樂,確認她沒有生氣,沒有不耐煩,才繼續吃下去。

容樂看著它,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她知道那種感覺——那種怕這是最後一頓、怕被趕走、怕一切都是暫時的感覺。她太知道了。

貓吃完了最後一點餅渣,抬起頭,用琥珀色的眼睛看著容樂。那眼神裏沒有感激,沒有討好,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警惕,又像是試探,又像是一個同樣被這個世界拋棄了的生命,在問另一個被拋棄的生命:你也是嗎?

容樂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它。貓的身體繃緊了,但沒有躲。她的手指觸到了它的腦袋。毛很髒,很硬,但那一瞬間,貓閉上了眼睛。它的身體在發抖,但它的腦袋在往容樂手心裏拱。

容樂蹲在永巷的牆角,一手摸著這隻髒兮兮的瘦貓,一手擦著眼淚,哭得像個傻子。她很久沒有哭了。她以為自己早就不會哭了。

“你也沒有人管嗎?”她問。

貓“喵”了一聲。

“以後你叫阿花。”

從那以後,阿花再也沒有離開過她。

容樂迴過神來,阿花已經吃完了餅子,正蹲在她腳邊舔爪子。它舔得很認真,一下一下的,舌頭上的小倒刺把爪子上的毛梳得整整齊齊。黃白色的毛在晨光裏泛著柔和的光澤,像一團被陽光曬暖的棉花。

容樂把阿花抱起來,貼在胸口。阿花的身體暖暖的,心跳咚咚咚的,又輕又快,像一隻小小的鼓。她把臉埋在阿花的毛裏,深深吸了一口氣。阿花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幹燥的、像曬過太陽的稻草一樣的味道。

她抱著阿花走出屋子,坐在門檻上。

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坐在門檻上看天,看院子裏的雜草,看牆頭上偶爾飛過的鳥雀。

院子很小,四麵是高高的宮牆,牆上長滿了青苔。牆角有一棵老槐樹,歪歪扭扭地長著,樹幹上裂了好幾道口子,樹皮一塊一塊地剝落,像老人的麵板。秋天到了,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鋪了一地。

沒有人掃。這院子裏沒有太監,沒有宮女,隻有容樂和阿花。

容樂有時候會掃,但不是為了幹淨。掃院子的時候,她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還能做點什麽,還不是一個被徹底遺忘的人。

今天她沒有掃。

她坐在門檻上,把阿花放在膝蓋上,手指慢慢順著它的背毛。阿花的背上是黃白交織的,白色的底毛上鋪著大片的薑黃,像是秋天的落葉落在了雪地上。容樂的手指從阿花的額頭開始,順著脊背一路往下,到尾巴根停住,然後再從頭開始。一遍,又一遍。

阿花眯著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身體隨著容樂手指的節奏微微起伏。

一人一貓,在深秋的晨光裏,安靜得像一幅畫。

容樂抬起頭,看向院牆上方那一小片天。

秋天的天很高,很藍,很幹淨。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像被風吹散的棉絮。偶爾有一群大雁飛過,排成人字形,從北往南,往更暖和的地方去。

容樂看著那些大雁,看了很久。

她從來沒有出過宮。從出生到現在,十六年了,她的世界就是這一方小小的院子,和高高宮牆外麵那一片永遠夠不到的天。

她不知道皇城外是什麽樣子。

她不知道集市是什麽樣子,不知道田野是什麽樣子,不知道河流是什麽樣子,不知道山是什麽樣子。她不知道春天的風吹在臉上是什麽感覺——宮裏的風永遠是冷的,因為有高牆擋著,陽光照不進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裏的阿花。阿花正眯著眼睛打盹,黃白色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容樂輕聲問:“阿花,你說皇城外是什麽樣的?”

阿花沒有迴答。它隻是把腦袋往容樂手心裏拱了拱,用柔軟的耳朵蹭著她的掌心。

容樂彎了彎嘴角。她知道阿花不會迴答。阿花隻是一隻貓,它從出生起就在這座皇城裏,和容樂一樣,從未見過宮牆外麵的世界。它不知道什麽是集市,什麽是田野,什麽是河流,什麽是山。它不知道春天的風是什麽味道,不知道夏天的蟬鳴有多吵,不知道秋天的稻田有多黃,不知道冬天的雪有多白。

它什麽都不知道。

但它知道容樂。

它知道容樂的手心是暖的,知道容樂的聲音是輕的,知道容樂笑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知道容樂難過的時候會把臉埋在它的毛裏很久很久。

它知道的這些,大概比皇城外的一切都重要吧。

容樂這樣想著,心裏好像沒有那麽空了。

她繼續給阿花順毛,一下,又一下。

母妃在世的時候,偶爾會跟她說起宮外的事。母妃說,她小時候住在江南,家門前有一條河,河上有石橋,橋下有烏篷船。春天的時候,河兩岸的桃花開了,花瓣飄在水麵上,像一條粉色的綢帶。

母妃說這些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光,亮亮的,像是裏麵有星星。

容樂想,那大概就是“家”的樣子。

母妃的家在江南,但她永遠迴不去了。容樂的家在哪裏呢?她不知道。她隻知道這間破舊的偏殿,這個長滿雜草的院子,這一方四四方方的、永遠也逃不出去的天。

但她有阿花。

阿花是她的家。

起風了。槐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啦啦地響,有幾片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容樂的肩上,落在阿花的背上。

阿花動了一下,豎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院門方向。

容樂的手停住了。她沒有轉頭去看,隻是把阿花抱得更緊了一些,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耳朵豎了起來——比阿花豎得還直。

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從永巷那頭傳來,由遠及近。

容樂低下頭,把臉埋在阿花的毛裏,聲音很輕很輕:“阿花,你說會是誰?”

阿花沒有迴答,它的耳朵還是豎著的,眼睛還是盯著院門方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終於,在院門外停住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容樂以為那個人已經走了。

然後,院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道細細的門縫裏,探進半個腦袋。

是一個小太監,十五六歲的樣子,圓臉,大眼睛,麵板白白淨淨的,看起來有點憨。他小心翼翼地往院子裏張望,看見坐在門檻上的容樂,嚇了一跳,連忙縮了迴去。

門又關上了。

容樂沒有動,還是坐在門檻上,手指慢慢順著阿花的毛。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不驚訝,也不慌張,甚至不好奇。她就那麽坐著,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過了大概半盞茶的功夫,院門又被推開了。

這次開得大了一些。小太監整個人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個食盒,臉漲得通紅,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才邁出這一步。

“六、六公主……”他的聲音在發抖。

容樂抬起頭,看著他。

她臉上掛著那個熟悉的笑容——溫順的、怯懦的、帶著一絲討好的笑容,像一個從來不會生氣、從來不會拒絕、從來不會說不的人。

“你是……?”她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像怕嚇著對方。

小太監嚥了一口唾沫,結結巴巴地說:“奴、奴纔是禦膳房新來的,叫小順子。管事的說,今、今天是六公主的生辰,讓奴才送一份長壽麵來……”

生辰。

容樂愣了一下。

她差點忘了。今天是她的十六歲生辰。

沒有人記得——連她自己都差點忘了。但禦膳房的管事的記得?不,禦膳房的管事的根本不知道她是誰。這碗長壽麵,不是禦膳房送的。

是誰?

容樂臉上的笑容沒有變,但她的腦子已經在飛速地轉了。一個一個名字在她心裏閃過,一個一個排除,最後停在了一個可能性上。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她隻是微微睜大眼睛,做出受寵若驚的樣子,聲音裏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這……這是真的嗎?給我送的?”

小太監連忙點頭,把食盒放在門檻邊,又退後幾步,像是怕靠近了會沾染什麽晦氣。他低著頭,不敢看容樂的眼睛,匆匆說了句“奴才告退”,轉身就跑。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永巷盡頭。

容樂看著地上的食盒,沒有急著開啟。

她等了一會兒,確認小太監已經走遠了,確認周圍沒有其他人了,才慢慢彎腰,把食盒拿起來,放在膝蓋上。

阿花湊過來,用鼻子嗅了嗅食盒,然後抬起頭看著容樂,耳朵微微向後壓了壓。

容樂讀懂了阿花的訊號——沒有毒。

她開啟食盒。

裏麵是一碗麵,湯已經涼了,麵條坨成了一團。麵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散的,蛋白碎了半邊。旁邊點綴著幾根青菜,蔫蔫的,黃了邊。

這碗麵賣相不好,涼了,坨了,一看就是放了很久沒人吃的。

但容樂看著它,眼眶忽然紅了。

她端起碗,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麵條,慢慢地送進嘴裏。麵條又涼又軟,沒有什麽味道,但她吃得很慢,很認真,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嚐什麽珍饈。

阿花蹲在她腳邊,仰著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裏,映著容樂的影子。

容樂吃著吃著,眼淚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

落在碗裏,落在湯裏,落在那些已經涼透了的麵條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是因為十六年來第一次有人記得她的生辰?是因為這碗麵雖然涼了坨了,但終究是一碗長壽麵?還是因為她忽然想起了母妃——如果母妃還在,會不會也給她煮一碗麵?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這碗麵很鹹。

鹹得她再也吃不下去了。

容樂放下碗,把阿花抱起來,把臉埋在阿花黃白色的毛裏。阿花沒有動,安靜地貼著她,發出低沉的呼嚕聲,像是在說:我在呢,我在呢。

她就這樣抱著阿花,在深秋的冷風裏,坐了很久。

直到眼淚幹了,直到心口那團堵著的東西慢慢散了,直到她又變迴了那個對誰都笑著的六公主。

她抬起頭,看向院牆外那一小片天。

天還是那麽高,那麽藍,大雁已經飛遠了,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容樂深吸一口氣,彎了彎嘴角。

“阿花,”她輕聲說,“你說皇城外是什麽樣的?”

阿花“喵”了一聲,拿腦袋蹭了蹭她的下巴。

容樂笑了。

這一次的笑,不是給任何人看的,也不是偽裝。

隻是笑。

她不知道皇城外是什麽樣的。但此刻,抱著阿花,坐在冷宮的門檻上,她忽然覺得,好像也沒有那麽急著知道了。

因為阿花在這裏。

這裏就是她的皇城外。

太陽慢慢升高了,陽光終於越過了高高的宮牆,落在院子裏。那陽光是斜的,窄窄的一條,從牆頭灑下來,剛好照在門檻前麵那一小塊地上。

容樂把椅子搬到那道光裏,坐下來,讓陽光落在自己身上。

阿花跳上她的膝蓋,團成一團,又開始打盹。

容樂閉上眼睛。

阿花的呼嚕聲像一條細細的、暖暖的河,從她耳邊流過,帶著她慢慢沉入夢鄉。

她夢見了母妃。

母妃坐在門檻上,抱著她,指著天上的月亮說:“容樂,你看,月亮圓了。”

母妃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春天的風。

容樂在夢裏笑了。

窗外的月亮,真的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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