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9月14日星期二晴
昨天,我因為內心感到特彆的惶恐,覺得未來的每一天都如履薄冰。
之前,隻是說萍姐的這個學校的指標給我,大伯也說要為我辦好戶口本之類的,但是現在,我麵臨的就是可能會被彆人一戳就破的謊言。
我從現在開始,要用萍姐的一切身份,但是,她上學也用的是她的身份,就是說,世界上有兩個萍姐,但是,我呢?我到哪裡去了?
第一條,我們的照片都不一樣啊!我們所有的資訊都不一樣,這個頂替,是怎麼頂替呢?
我隻知道爸爸報名時,就是交的萍姐的錄取通知書,上麵都是萍姐的資訊。
我的惶恐擔心,沒有人能理解,無法和家裡人商量,我想過付費在學校打電話到爸爸的單位,但是,旁邊有人,我怎麼說呢?
我特彆害怕,身邊又是陌生的環境,最後,我傷心得哭了出來。
宿舍裡麵的同學們都勸我,她們以為我是想家了,殊不知我不想家,我能來這裡是最讓我高興的事情。
我當時十分的脆弱,她們越勸我哭得越凶,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一滴滴的往下滴,怎麼也止不住,我越想越傷心。
同學們看勸不了我,也不打擾我了,仍舊做她們自己的事情。
我哭夠了之後,到了晚上想想特彆沒有麵子,又捂著臉尷尬的笑了起來。
今天早晨,老師通知我們,8點30分鐘就去教室裡麵發書本。
我們同宿舍的陳錦嫻因為字寫得好,選去填寫學生證。
聽到這個訊息,我的心又揪到了一坨,我剛來時沒有心理準備,爸爸就和司機趕回家了,我卻冒名頂替的留了下來。
在宿舍裡,同學們問過我家庭情況,我還沒有心理準備撒謊,還是老實的說我的生日是11月19日,可是萍姐的生日是8月26日。
我還說我家隻有我和弟弟兩個孩子,但上交給學校學生證上寫的是萍姐的資訊,隻有一個姐姐。
我擔心陳錦嫻看到我的學生證很驚訝,甚至會認為我寫錯了,回來問我,那麼,我該怎麼回答她。
現在就是,我撒了一個彌天大謊,要用無數的謊言去掩蓋這個謊言。
我甚至想到,我以後成家,是以萍姐的身份還是我自己的身份。
我如果用了萍姐的身份結婚,一個人隻能辦一個結婚證,萍姐結婚時用什麼身份?相反亦然。
我隻是以為借用萍姐的指標,也沒有想到我要化身為她。
現在,我擔心的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彆人戳穿了冒名頂替的身份。
課堂上,老師發了新書,還發了學生手冊,新書裡麵有數學和物理,我就更加擔心了。
大伯不是和我說,主要是學技術課,沒有主課嗎?
我看了學生手冊,上麵有一條規定讓我心驚肉跳的,新生入學三個月之內,學校就會對其進行複查,檢查她的入學分數,入學標準,身體狀況。
今天,老師要求交登記照片,我已經交上去了。
我擔心,學校查出我和萍姐的相貌不符怎麼辦?
就算沒有查出來,馬上就要體檢了,雲棉技校不收近視眼,我的健康卡上寫的是萍姐的資訊,視力15,我戴200度的眼鏡視力才10。
我現在連眼鏡都不敢拿出來,上課根本看不見黑板,以後測視力又怎麼辦?
再說我的體重,身高都和學校這邊留的萍姐的資料不一樣,這所有的一切,都讓我好擔心。
因此,坐在教室裡的我,看了幾遍學生手冊之後,想著心事,嚇得又流下了眼淚。
我又覺得很丟臉,擔心被彆人看到,隻好拚命的控製自己的心情。
老師又說,“16號就正式開課了!”
我越想越擔心,在雲棉技校讀書,不允許有近視眼的,那個棉紡廠有戴眼鏡的工人。
意味著,我就算是視力不行,看不見黑板,也不能戴眼鏡,我不戴眼鏡上課就會和初中一樣,看不見聽不懂老師講課,到時候學習豈不一落千丈。
學生手冊上寫著,兩門不及格,補考也不及格者勒令退學。
我與其被學校開除了,不如識趣點,早點自動退學的好。
主要是,我有這麼多和萍姐不相符的特征,我擔心的是,萬一我讀書幾年了,最後又被查出來了,我這輩子豈不是被毀了嗎?
中午,我給爸爸寫了一封信,讓他來雲夢來接我回家,幫我退學,我仍然回去讀我的職高,我講了我擔心的這些事情。
昨天,我給同桌紅,同學珍,同學娟都寫了信,今天給爸爸的信寫完了以後,我就拿著四封信去了郵局,急不可待的去寄了信件。
爸爸和大伯這個冒名頂替的這一招,我覺得太不靠譜了,十分的荒唐。
我以為隻是把萍姐的指標給我,結果是我必須終身冒名頂替。
我害怕的就是幾點,一,學校規定,學生必須視力15,不允許是近視眼,我上課不能戴眼鏡,上課看不見黑板,又不能戴眼鏡,生活學習都不方便。
這一關過了,以後上班怎麼辦?
二,學校要交戶口本和身份證影印件,我拿什麼交。
大伯說給我辦戶口本和身份證的,沒有辦,我也不知道他會怎樣辦。
三,我想到以後我結婚,用誰的資訊。
我的思緒紛亂,思想十分複雜。
爸爸和大伯指揮之後,就把我丟這裡也不管了,我麵臨的這些困難,如何解決,怎麼渡過,也沒有人可以商量,隻有我一個人陷入無邊的恐懼當中。
有時候,我看到自己的日用品,會不由自主的閉閉眼睛,希望這一切隻是一場夢。
太陽仍然是那個太陽,我一個人卻生活在異地他鄉,我滿腹的酸楚又向誰說呢?
我真希望這是一場夢。
我並不是想回到家鄉,我隻是太害怕了,我是冒名頂替來的。
我甚至有點怨恨大伯,為什麼不給我重新弄一個這個學校的指標,偏偏要我冒名頂替來上學。
如果那樣的話,除了我是近視眼這個難關不好過,我其它的擔心都不存在了。
我害怕未來的某天被人揭穿身份,這種不確定性,讓我十分的惶恐。
如果我付出了時間,努力學習了,爸媽付出了金錢供我在這裡讀書了,最後,東窗事發,我仍舊回家了,這個結果,我們都承受不了。
那個時候的我,又該何去何從呢?
到時候職高也回不去了,上班,隻有初中文憑,時間上,耽誤了幾年。
我的心情複雜矛盾。
因為,我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之前的期望有多高,現在就有多失望。
大伯和我說的是,來這裡上學以後他找關係讓我分配在我們市區的棉紡廠工作,也可以轉成市區的戶口。
他還說分配的工作肯定不會是在機器上織布,他以為是學習毛巾的款式圖案設計,還有服裝裁剪的。
下午,我們全體新生,去參觀了棉紡廠,一排排的機器轟隆隆的在執行,機器聲音震耳欲聾,空氣中夾雜著汽油,棉絮等十分難聞的味道。
剛好外麵刮來一陣大風,捲起了棉絮灰塵吹在了我們每個人的鼻孔裡,麵板上。
這個棉紡廠特彆大,有很多的車間,是全國最大規模的棉紡基地。
我注意觀察了,女工們沒有一個戴眼鏡的,因為她們全身全副武裝,頭上戴的帽子,臉上蒙的口罩,身上也裹得嚴實。
我看見她們主要是在接棉紗頭,我根本就看不見,以後工作怎麼辦?
老師在一路講述,要注意的危險事項。
我想,我粗心大意,馬馬虎虎的,眼睛又看不見,如果一不小心,頭發衣服什麼的捲到機器裡,發生了危險怎麼辦?
我不可能在棉紡廠工作的,根本就不適合。
我也想過,爸爸為了送我來雲棉技校讀書,又是為我買日用品,又是給生活費我,花了不少錢,可是,早走總比晚走好,趁著損失不大。
我也想了很多,想到回了職高之後,同學們一定十分的驚奇,因為我請了這些天的假。
特彆是像母老虎一樣的班主任,她因為我請假對我的成見很深的,這次我灰頭土臉的回去了,她不知道會說些什麼話讓我難堪的。
我想將來職高畢業了去學服裝設計,裁剪,以後開個門店,賣自己設計的,自己做的衣服。
1993年9月15日星期三晴
早晨,老師讓我們去四樓的大禮堂開會,今天講的是法製教育。
講課的是派出所來的民警,他談學校的紀律,談父母用血汗錢供我們來這個地方讀書不容易,聽得我更加的傷心,我的眼淚又流了出來。
下午,舉行了開學典禮,校長給我們作了報告。
他語重心長的說,“同學們,我知道,作為一個女孩子,你們能來這個學校讀書已經很不容易了。
父母為了你們來讀書也花費了不少精力和血汗錢,現在的那個家庭都不太寬裕,你們大家在這裡讀書,應該好好學習,不能糟蹋父母的血汗錢。”
我聽了這些話更加傷心了,淚水又再度的流了出來,眼睛紅紅的,水汪汪的,我把眼睛眨了幾下,又閉了幾次,才把淚水硬生生的又逼回眼睛裡麵。
這些天,我一直在痛苦中煎熬,我也想既來之,則安之,可是,我怎麼能夠安心。
同學們叫我“萍萍”的時候,我大多時候是沒有反應的,木訥訥的,沒有意識到我以後就是萍萍了。
但是,因為言語不通,我可以裝傻。
中午,我又寫了一封信給爸爸,講了我所有的顧慮。
下午,同宿舍的陳錦嫻和孫麗帶我去逛街。
這個縣城的麵積很大,和我們市區差不多,高樓大廈也很多,隻是老城區很破舊。
新城區的商店很多,學校在老城區,所以之前我出去逛沒有看到商店。
我內心裡想在這裡上學,我喜歡雲夢,這個地方不錯,比我們縣城好多了。
隻要學習一年,第二年就能到工廠實習上班,工資有150元,工資也不算低。
我們一起去逛了中心商場,我在禮品店看中了一個小紅兔子的玩偶。
因為是最後一個了,兔子的鼻子是歪的,鬍子一邊長一邊短,耳朵也是歪的,醜就醜吧!我花55元買下了這隻醜兔子玩偶。
1993年9月16日星期四晴
今天大清早,我起床了。
昨晚,我想了很久,終於想通了,我決定留下來試試,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
想想爸爸為了我的將來,連休息時間都沒有,馬不停蹄的忙我來雲棉上學的事情。
為了讓我生活得安心,他臨走時,把身上的錢都掏給我了。
為了讓我來讀書,他在家裡建房子極度困難的情況下,借債讓我來上學。
我聽同學說,如果學習優異,以後工作可以自己選擇工作崗位。
我想,等我實習完了,拿到畢業證以後,讓大伯想辦法把我轉回市區的棉紡廠去。
於是,我給爸爸寫了一封快件,告訴他,我想留下來試試,那些顧慮以後再說,車到山前必有路。
我想繼續在雲棉讀書,不回去了。
不過,國慶節學校會放三天假,請他來學校接我回家休息。
寄快件的信件好貴,郵票一元錢,信封五角錢,我問了郵遞員,她說,“快件一天就可以到了,慢件需要三天的時間。”
今天開課了,我視力不好,看不見黑板,挺煩的,老師點人回答問題,把我嚇得要死。
老師說,“國慶節學校要舉行慶典,9月30號舉辦,同學們可以報名跳舞,朗誦,小品,服裝表演。”
同宿舍的同學讓我報名,她們說,“萍萍,你長得這麼漂亮,你去參加一個節目,為我們宿舍爭光。”我搖了搖頭,我什麼才藝都沒有啊!
老師也過來問我,“萍萍,你怎麼不報名啊?”
我低下頭說,“我不會跳舞。”
孫麗和我說,“萍萍,參加節目不妨礙放假,而且,文藝表演得了名次,還有利於分配工作。”
她說得我十分的心動,我想到了職高學校的服裝表演,可以照搬過來,就是要花錢買彩紙,要投資,還需要模特。
或者,搞一個小品,上學時,學過莫泊桑的《項鏈》,可以改為小品。
1993年9月25日星期六晴
“時光彈指一揮間。”眨眼的時間,我從雲棉技校又回到了我們縣城。
事情要從9月18日講起。
那天,是星期六,我和陳錦嫻閒得無聊去逛街,回來後,同宿舍的吳桂清告訴我,“萍萍,你爸爸剛剛打電話你了,你回來得剛剛好。”
我急忙衝向了老師辦公室,不巧的是,爸爸已經掛了電話。
我失望的瞬間,電話又響起來了,竟然是大伯打過來的。
他說,“薇薇啊!我看了你寫給你爸爸的來信,也十分冷靜的考慮過了你提出的疑慮。
明天我派司機來接你回家。我們之前的考慮的確不太妥當。”
聽到這個訊息,我的心情也十分矛盾,我和同宿舍的同學們相處得十分的融洽。
特彆是陳錦嫻,對我非常好,她像大姐姐一樣照顧我,我很喜歡她,她給了我從所未有的關心與溫暖。
我捨不得她們。
我喜歡雲夢,覺得這裡是個不錯的地方,我也習慣了這裡的生活,希望能夠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