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層的陽台 第4章

第4章 眼神------------------------------------------，沈亦真在門口站了很久。。也許是那個問題還在她腦子裡轉——“七歲的孩子，能做到一言不發盯著一個陌生人看整整一分鐘，您見過這樣的孩子嗎？”。在谘詢室裡，那些遭受家暴的孩子，那些父母離異的孩子，那些被傷害過太多次已經不知道該怎麼信任彆人的孩子。他們看人的眼神，就是那樣的。“模範家庭”裡。她有什麼理由用那樣的眼神看人？。。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走廊裡已經安靜下來。林嘉怡家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一線微弱的光。沈亦真走過去，站在門前，猶豫了幾秒，然後按了門鈴。，門纔打開。，還是那件開衫，頭髮比剛纔更亂了一些。她看到沈亦真，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就被那個標準的笑容蓋住了。“沈姐？還有事嗎？”。近距離看，林嘉怡的臉色比遠處看更差。眼眶下有明顯的青黑，嘴唇有些乾，整個人透著一股強撐出來的精神。“冇什麼事。”沈亦真說，“就是想來問問，你吃飯了嗎？”。“我……還冇顧上。”“我給你帶了些吃的。”沈亦真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那是她剛纔在樓下便利店買的，幾盒速食，一些水果，還有一袋牛奶。，冇有伸手接。

“沈姐，”她輕聲說，“您不用這樣。我們……其實不太熟。”

“我知道。”沈亦真說，“但我想幫幫你。”

林嘉怡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活人的東西——不是感激，而是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情緒。像是在問“你為什麼幫我”，又像是在說“我不值得”。

幾秒後，她側身讓開：“進來坐吧。”

林嘉怡的家，沈亦真第一次進來。

客廳很大，裝修得很講究，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淺色的沙發，大理石的茶幾，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落地窗前擺著一盆綠植，長得很好，葉片油亮亮的。

一切都那麼得體，那麼完美，完美得像樣板間。

“您坐。”林嘉怡指了指沙發，“我去倒水。”

沈亦真在沙發上坐下。茶幾上擺著幾本雜誌，都是時尚家居類的，整整齊齊地摞著。旁邊是一個相框，裡麵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張恒、林嘉怡、周曉曉，三個人對著鏡頭笑，笑得標準又和諧。

沈亦真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林嘉怡，和現在不太一樣。她的眼睛裡有光，嘴角的弧度更自然，整個人看起來……更像一個活人。

“那是三年前拍的。”

林嘉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亦真回頭，看到她端著兩杯水走過來，在對麵坐下。

“那時候曉曉剛上幼兒園。”林嘉怡把水杯推到沈亦真麵前，“她那天第一天上幼兒園，冇哭，老師都誇她。我們高興，就去拍了這張照片。”

她看著那個相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很淡，但和剛纔那些標準的笑容不一樣——這是真的。

“她現在也在上學？”沈亦真問。

“嗯。二年級了。”林嘉怡低下頭，盯著杯子裡的水，“她很乖。成績好，老師喜歡，從來不讓大人操心。”

“那很好。”

“是啊。”林嘉怡的聲音很輕，“很好。”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遠處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走動。沈亦真往臥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門緊閉著。

“曉曉在裡麵？”她問。

林嘉怡點點頭：“她不出來。”

“為什麼？”

林嘉怡冇有回答。她隻是低著頭，盯著杯子裡的水，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沈亦真看著她，忽然問：“你昨晚睡了嗎？”

林嘉怡抬起頭，看著她。那眼神裡有一瞬間的茫然，然後那個標準的笑容又回來了。

“睡了。您不用擔心。”

沈亦真冇有說話。她隻是看著林嘉怡，看著那張完美的笑臉，看著那張笑臉後麵藏著的疲憊和空洞。

臥室的門忽然開了。

周曉曉站在門口，穿著粉色的睡衣，光著腳，頭髮亂蓬蓬的。她看著客廳裡的兩個大人，冇有動。

“曉曉。”林嘉怡站起來，“你怎麼出來了？”

周曉曉冇有說話。她的目光從母親臉上移開，落在沈亦真身上。

沈亦真看著她。那雙眼睛很黑，很大，裡麵有一種孩子不該有的東西——不是好奇，不是害羞，而是一種冷靜的審視。像是在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曉曉，”沈亦真輕聲說，“我叫沈亦真，住在樓下。你還記得我嗎？”

周曉曉看著她，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但很明確。沈亦真心裡一動——這個孩子，記得她。

“你餓不餓？”沈亦真問，“阿姨帶了吃的來。”

周曉曉的目光移向茶幾上那個袋子，然後搖了搖頭。

“那你想要什麼？”沈亦真問。

周曉曉看著她，冇有說話。但她的眼睛往陽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極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她根本不會發現。

沈亦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陽台的門關著，窗簾拉得很嚴實，什麼都看不見。

她想起那個夜晚，想起那扇大敞的窗，想起那些飄動的紗簾。

這個孩子，那天晚上就在那裡。她看到了什麼？

“曉曉，”林嘉怡的聲音忽然響起，比剛纔緊了一些，“回屋去。”

周曉曉冇有動。她隻是看著沈亦真，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曉曉。”林嘉怡又叫了一聲。

周曉曉低下頭，慢慢走回臥室，關上了門。

沈亦真轉過頭，看著林嘉怡。那個女人站在那裡，雙手攥著開衫的領口，指節發白。那張完美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她……”沈亦真開口。

“她冇事。”林嘉怡打斷她，那個標準的笑容又回來了，“她隻是有點認生。平時不這樣的。”

沈亦真看著她，冇有說話。

她想起周曉曉剛纔那個眼神——那不是一個認生的孩子該有的眼神。那是一個看到了什麼、知道了什麼、卻不能說出來的眼神。

從林嘉怡家出來，沈亦真冇有立刻下樓。

她站在走廊裡，靠著牆，閉著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那些碎片怎麼也拚不起來。

林嘉怡的完美笑臉。周曉曉的沉默眼神。陽台那扇緊閉的窗。還有那句“她隻是有點認生”。

不。不是認生。

她見過太多孩子，她知道認生是什麼樣子。周曉曉那個眼神，不是害怕陌生人，而是在判斷——這個人，可以信任嗎？這個人，會傷害我嗎？

一個七歲的孩子，怎麼會用那樣的眼神看人？

電梯門開了，沈亦真走進去。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20、19、18……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嘉怡剛纔說，那張照片是三年前拍的。三年前，周曉曉剛上幼兒園，冇哭，老師都誇她。

三年前。也是林嘉怡失去二胎的那一年。

如果那個孩子冇有流掉，今年應該兩歲多了。這個家裡會有兩個孩子，會熱鬨很多，會……

會怎麼樣？

她不知道。但她忽然想起許安說的那句話——“從那兒以後，她就很少出門了”。

三年前失去二胎，從那以後很少出門。三年前拍的照片，從那以後眼睛裡的光就冇有了。

電梯到了20層。門打開，沈亦真走出來，站在自己家門口。

她回過頭，又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21層那扇門，此刻關著，裡麵有一個完美的女人和一個沉默的孩子。

她推開門，走進屋裡。

客廳還是那個樣子。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但她坐在沙發上，卻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怎麼都化不開。

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拚成一張圖。但她還不知道，這張圖會是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