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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鋪頂
第36章 鋪頂
姓黎的鐵匠在天亮前就把鐵鎚柄握熱了。
棕櫚林邊的空地上，四排木樁已經夯穩。樁頭用火烤過，炭黑色的尖子上凝著露水。五十個安南人蹲在木樁旁邊，沒人說話。姓黎的把鐵鎚扛上肩，走到第一排第一根樁前。鎚頭落在樁頂上，樁身往下走了一寸。露水從樁頭的炭黑麪上震落，滴在他赤腳的腳背上。
第二錘，第三錘。樁頭吃進黑土裡，樁身周圍的土被擠向兩邊，裂出幾道細密的紋路。他繞著樁走了一圈，蹲下，用手掌貼住樁身。夯歪了。從西偏北歪了兩分。他站起來，雙手握住樁身往反方向掰。臂上的肉繃緊了，樁身紋絲不動。他又掰了一次，這回沒有用蠻力——先往西推，推到樁根鬆動，再往東拉。樁身回到垂直。他用手掌重新貼了一遍，然後拎起鐵鎚往第二根樁走去。
彭工段長蹲在空地邊上，麵前堆著昨天鋸好的棕櫚葉。葉柄削尖了，葉麵用濕麻布蓋著。他掀開麻布一角，露出底下青綠色的葉脈。安南人的鋪法——葉尖朝下，從屋簷往屋脊鋪，雨水順著葉脈往下走。他學了三遍才學會。第一遍鋪反了，葉尖朝上，雨水倒灌進葉縫裡。第二遍葉與葉的疊壓不夠，太陽從縫裡漏進來。第三遍姓黎的蹲在棚頂上，把他的葉一片一片抽出來重新鋪，沒有說一句話。他蹲在旁邊看了一個下午，學會了。
他把第一片棕櫚葉遞給棚頂上的安南人。葉柄朝上，葉尖朝下。棚頂上的人接過去，竹篾穿過葉柄上的孔，在椽子上繞兩圈紮緊。第二片疊壓第一片三指寬，竹篾紮緊。第三片疊壓第二片三指寬。竹篾紮緊。葉與葉的接縫被壓得嚴嚴實實，從下往上看不見一道縫。
劉厚田扛著棕櫚葉從堆放處走過來。一次扛三片，左肩兩片右肩一片。棕櫚葉的柄削尖了，扛在肩上硌著鎖骨。他走得很慢，左腳那隻新鞋底厚，右腳那隻薄，走起來一高一低。他把三片葉卸在彭工段長腳邊，轉身往回走。
“劉廠長。”彭工段長叫住他，“你左腳那隻鞋，鞋底磨一磨。”
劉厚田低頭看了看。左腳新鞋底，右腳舊鞋底。一隻高三指，一隻高兩指。走了半天，右腿膝蓋開始酸了。他蹲下，把左腳那隻鞋脫下來在石頭上磨鞋底。輪胎底硬，磨了十幾下隻磨掉薄薄一層膠皮屑。他把鞋套回去踩了兩腳，還是高一截。他又脫下來繼續磨。
馮鐵匠蹲在空地另一頭削葉柄。左手握柴刀，右手按著棕櫚葉。右手還是彎的，手指像五根被火烤過的鐵絲，但按在葉柄上的力道很穩。柴刀落下去，葉柄的斷口平整，一刀過，不補第二刀。削好的葉柄堆在右手邊，削一根堆一根，堆到第十三根時他用左手把柴刀放下，右手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掰完重新握刀。
姓黎的安南人從棚頂上下來，蹲到馮鐵匠旁邊。他拿起馮鐵匠削好的葉柄看了看斷口，用手指摸了摸刀刃。刀刃上有一道卷口，指甲蓋大小，捲刃的那一段在晨光裡發白。他把柴刀拿過去，從腰間摸出磨石。磨石是河內帶過來的，灰黑色，中間凹下去一個弧度——握了二十年的鐵鎚，手掌把石頭磨凹了。他把磨石按在刀刃上推。卷口磨掉了，刃口重新亮出來。他把柴刀遞還給馮鐵匠。
馮鐵匠用左手接過去，拇指試了試刃口。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
午後，第一排棚屋的頂鋪完了。棕櫚葉從屋簷鋪到屋脊，葉尖朝下，葉葉疊壓，從下往上看不見一道縫。姓黎的安南人站在棚頂上手搭涼棚往上望。日頭從葉縫裡漏下來，整片頂隻有三道光——三道縫沒壓嚴實。他蹲下去把那三片葉的竹篾抽掉，重新疊壓，重新紮緊。再抬頭時，日頭被嚴嚴實實擋在外麵。
他從棚頂上下來。五十個安南人已經在鋪第二排了。鋸木頭的鋸木頭，削葉柄的削葉柄，遞葉的遞葉，紮篾的紮篾。沒有人指揮，每個人知道自己該蹲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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