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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從桂省稱霸南洋 >
第三十五章 第三批
第35章 第三批
孫德勝把名單送到榕樹下的時候，天剛亮。晨光從海平線上漫過來，先是灰的，然後變青，變白。榕樹的氣根被照成半透明的，嫩黃的根尖上掛著露水。名單寫滿了五頁紙，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從邕城、柳州、桂城、梧州各地報上來的名字——第三批移民，兩千三百人。比第一批的三百四十多了將近七倍，比第二批的一千兩百翻了一番。每一頁紙的邊角都被他的手指捏出了汗印，軟塌塌的，翻頁的時候紙角捲起來，他用拇指小心地抹平。
“少帥。第三批，兩千三百人。已經過憑祥了。”
李南圖接過名單翻開。第一頁第一行寫著一個名字：劉厚田。柳州兵工廠督辦，大腦袋，跟了猛帥十五年。日本人炸柳州的時候，他親手焊過銑床的床身。馮鐵匠遞的那根德國焊條，就是他當年用過的。焊完他把剩下的半截焊條扔進鐵皮櫃裡，後來兵工廠搬遷，馮鐵匠偷偷收起來了。那半截焊條從柳州帶到河內，在河內藏了十二年，最後遞到了彭工段長手裡。
第二頁。柳州兵工廠剩下的工匠，十七個人。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注著工種——車工、鉗工、銑工、翻砂工。第三頁。邕城軍械庫的庫管，五個人。桂城師範學校的先生，三個人，每個人後麵跟著所教的科目——國文、算學、格致。第四頁。梧州碼頭上的挑夫，三十一個人，沒有注工種，隻在名字後麵畫了圈。孫德勝解釋不了這些圈是什麼意思。第五頁。家屬。妻、子、女、父、母。名字密密麻麻，最小的一個才三個月，名字後麵注著“生於柳州，民國三十七年九月”。
孫德勝的喉結滾了一下。“少帥。安置的事——”
“彭工段長呢？”
“四方空地上。帶人搭棚屋。”
李南圖把名單合上站起來，往四方空地走。晨光從海麵上照過來，把棕櫚木樁的影子拉得很長，從四方空地的東邊一直拖到西邊。彭工段長蹲在空地邊緣，麵前是一排新打好的棕櫚木樁，每一根都有碗口粗，一頭削尖，用火烤過。烤過的尖頭是炭黑色的，敲起來發出空空的響聲。他看見李南圖走過來，把木槌放下。
“少帥。”
“第三批，兩千三百人。住的地方，夠不夠？”
彭工段長蹲在那裡，看著四方空地上已經立起來的棚屋骨架。棕紅色的木柱在晨光裡排成一列，棕櫚葉的頂鋪了一半，剩下的棕櫚葉還堆在空地上，被露水打濕了。他昨天帶人鋪了一整天，鋪了拆，拆了鋪——棕櫚葉的鋪法不對，雨水會從葉縫裡漏進來。安南人的排工教了他三遍，他學會了，又教給手下的人。現在棚頂的棕櫚葉是斜著鋪的，葉尖朝下，雨水順著葉脈往下流，不會積在葉縫裡。
“華人村騰不出空屋了。堤岸上的棚屋住滿了。法軍營房改造的，住滿了。”他用手指在泥地上畫。泥地是濕的，手指畫過去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棕櫚林邊上還有一片空地。地勢高，雨季淹不到。砍了樹，地就平了。”他的手指在那片空地的位置上點了一下。
李南圖看著泥地上那片空地。在棕櫚林和紅河之間，長滿了荒草，草有一人多高，被前幾天的雨澆得倒伏了。草叢裡露出的泥土是黑色的，跟四方空地上的紅土不一樣。黑土比紅土肥。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沉甸甸的，捏緊了成團，鬆開手不散。好土。
“砍。今天開始砍。”
姓黎的安南鐵匠蹲在不遠處，麵前放著他從河內一路拎過來的鐵鎚。鎚頭上沾著的煤灰已經蹭掉了，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鐵。他正用油布擦錘柄，油布是從馮鐵匠那裡要來的，沾著機油，擦過之後錘柄的木紋顯出來了——柞木的，紋理像紅河的水波。他聽見了，把油布摺好收進口袋裡，站起來，把鐵鎚扛在肩上，朝棕櫚林方向走去。
他的四十九個安南人跟上去。鋸子、柴刀、麻繩，扛在肩上，拎在手裡。沒有人說話。他們走路的姿勢很輕，赤腳踩在濕泥地上，隻留下淺淺的腳印。走到棕櫚林邊上，姓黎的把鐵鎚放在一棵棕櫚樹根旁邊，從腰後抽出鋸子。鋸刃是今天早上剛磨的，鋸齒上還沾著磨石漿，他用拇指試了試刃口，然後抵住樹榦。
棕櫚林裡傳來第一聲鋸響。鋸刃吃進樹榦裡，棕紅色的木屑從鋸縫裡噴出來，落在泥地上。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四十九把鋸子同時響起來，聲音混在一起，像一群蜜蜂在棕櫚林裡築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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