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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從桂省稱霸南洋 >
第三十四章 河內來的信
第34章 河內來的信
勒讓收到信的時候，天剛下過雨。
武文勇把信送上來的。信封是土紙的，粗糙，沒有封口。封麵上寫著一行法文，墨跡被雨水洇開了，隻剩“勒讓”兩個字還認得。他把信拆開。信紙隻有一頁，字跡歪歪扭扭，像剛學寫字的人寫的。筆畫輕重不一，有的地方墨水洇成一團，有的地方淡得幾乎看不見。
“先生。夫人和小女孩，已經從河內動身。走水路，坐漁船。三天後到海防。阮文山托的人。”
勒讓把信紙放在桌上，用手掌壓平。信紙被雨水洇濕過，又幹了，皺得像老人手背上的皮。他壓了一遍又一遍，壓到信紙的四個角都服服帖帖貼在桌麵上。然後他把信紙摺好，放進軍裝內袋裡，貼著胸口。
武文勇站在門口，手裡還抱著那本賬冊。賬冊的封麵被他的手汗洇濕了，牛皮紙的顏色深淺不一。他站在那裡，沒有走，也沒有進來。
“先生。夫人到了，住哪裡？”
勒讓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華人村的屋頂被雨水洗得發亮。陳老闆的米鋪對麵有一間空屋，臨河，帶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一棵柚子樹，是周老闆的木材行放排時捎來的。栽下去的時候隻有拇指粗，現在已經有手腕粗了。樹冠不大，但葉子很密，雨水打在葉子上，發出細碎的響聲。他看了很久。
“住那間。柚子樹的那間。”
武文勇抱著賬冊退出去。勒讓坐回窗邊，把柺杖靠在牆上。大腿上的槍傷已經完全不疼了，痂脫落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新肉。他用手摸了摸那塊新肉。比旁邊的麵板嫩，手指按上去能感覺到血管在跳。他把手按在軍裝內袋上，信紙的稜角隔著衣料硌著他的胸口。
那天下午他去了那間空屋。門沒鎖，推開門，泥地掃得乾乾淨淨。灶台是新砌的，泥還沒幹透，手指按上去能印出淺淺的印子。灶台旁邊放著一袋米，米袋上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一行字，筆畫工工整整——“米是陳老闆送的。”他把紙條拿起來，摺好，放進內袋裡，跟那封信貼在一起。
他站在院子裡。柚子樹被雨水洗過，葉子綠得發亮。樹榦上爬著一隻蝸牛，殼是淡褐色的，觸角伸得很長。他看著那隻蝸牛從樹榦底部往上爬，爬得很慢，爬過一寸，留下一道銀白色的痕跡。
三天後，漁船到了。
不是機動船，是安南人的漁船，搖櫓的。船身窄長，吃水淺，能在紅河的支流裡鑽來鑽去。船頭上蹲著一隻魚鷹，脖子被草繩紮著，喉嚨裡鼓著一個包。船尾蹲著船主，戴著鬥笠，赤腳踩在舵上。鬥笠的邊角磨破了，露出裡麵發黃的葉脈。
船艙裡坐著一個女人，栗色頭髮，被海風吹亂了，她用手攏了一下，攏到耳後。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小女孩三四歲，手裡舉著一隻布做的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口水濡濕了，塌下去一隻。另一隻耳朵豎著，被縫過幾針，針腳歪歪扭扭。
勒讓拄著柺杖站在碼頭上。柺杖其實已經用不著了，但他還是拄著。他今天早上換了乾淨的軍裝，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鬍子也颳了，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口子，剃刀劃的，血已經凝了。
船靠上石階。船主跳下來係纜繩，麻繩在係纜樁上繞了三圈，打了個水手結。女人從船艙裡站起來，栗色頭髮又被風吹亂了，她沒有再攏，抱著小女孩走下船。赤腳踩在青石板上，腳趾扣緊石麵。
勒讓走上前，在女人麵前站定。
“我腿傷了。好了。”
女人看著他。然後伸出手，摸了摸他大腿上那塊粉紅色的新肉。手指很輕，像怕碰疼他。摸完，把手收回去，沒有說話。
勒讓把小女孩從女人懷裡接過來。小女孩沒有哭，盯著他的臉看。他的鬍子颳得很乾凈，下巴上那道剃刀口子還滲著一點血。小女孩伸出手，摸了摸那道口子。然後把布兔子舉到他眼前。兔子的耳朵塌了一隻，她用口水沾濕的手指頭去戳那隻耳朵，想讓它豎起來。戳了一下，耳朵豎起來，又塌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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