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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做工隊
第33章 做工隊
阮文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來的時候，棚屋的棕櫚葉頂被海風吹得沙沙響。漏雨的那一角已經補上了——彭工段長帶人重新鋪了葉子，新鮮的棕櫚葉，葉脈裡還滲著汁液，被日頭一曬，散發出青草被折斷時的氣味。他躺在那裡沒有動，看著頭頂的棕櫚葉。葉脈一根一根從葉柄放射出去，像紅河三角洲的水網。每一條葉脈都是一條河，主脈是紅河，側脈是支流，細脈是那些連名字都沒有的河汊。他在這片水網裡走了四年，從海防走到河內，從河內走到老街，從老街走進山裡。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阿水蹲在棚屋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
粥是黎文福熬的。米是陳老闆從河內換來的新米，熬得稠。粥裡摻了魚乾和野菜。魚乾是昨天黎文福去紅河裡下的網，今天一早收上來，挑了幾條最肥的，剖開洗凈，用鹽醃了兩個時辰，切成碎丁撒進粥裡。野菜是阿土在棕櫚林邊上摘的，剛冒出來的嫩葉，掐斷的時候莖裡流出乳白色的汁液。
阮文山坐起來接過粥碗。他喝了一口，喉結滾了一下。然後低頭一口氣喝完。碗底剩了幾粒米，他用手指摳出來吃掉。手指上沾著粥漬，他在褲腿上蹭了蹭。他把碗還給阿水。
“越盟的做工隊，五十個人。從河內走陸路，沿著紅河北岸。”他的聲音被剛醒的沙啞壓著，“我走的時候他們已經在路上。比我慢兩天。”
阿水接過碗。“兩天。那就是明天。”
阮文山點了一下頭。他站起來走出棚屋。海防港的日頭曬在臉上，熱辣辣的。他眯起眼睛。
四方空地上，那根柚木樑橫在兩丈高的空中。百年樹齡的木心在日頭下泛著暗金色。樑上刻著圖——碼頭、榕樹、倉庫、營房、華人村、紅河支流。馮鐵匠刻了十一天的圖。他的目光順著碼頭往裡走，走過榕樹的十一條氣根，走過倉庫和營房，走過華人村的屋頂，走到四方空地的正中間。那棵隻有兩片葉子的樹苗刻在那裡。根須露在土外麵，葉片一片朝東，一片朝南。他看了很久。
“這圖，誰刻的？”
“馮師傅。刻了十一天。右手伸不直了。”
阮文山沒有說話。他把目光從樑上收回來，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泥地是濕的，昨天夜裡下過一場小雨，土捏在手裡成團。他在泥地上把紅河三角洲的水網又畫了一遍。三條路，設伏點，雷區，冷槍位。畫完，樹枝的尖端點在四方空地的位置上。
“他們來了，住哪裡？”
阿水蹲下來，用手指在四方空地周圍畫了一圈。“這裡。彭工段長帶人搭棚屋。棕櫚木的樁，棕櫚葉的頂。跟華人村一樣。”
阮文山把樹枝扔進紅河裡。樹枝在水麵上打了個旋，被水流捲走了。他看著樹枝漂遠，站起來，往棕櫚林方向走去。睡了整整一天一夜，腿還軟著，但步子已經不飄了。他走到棕櫚林邊上，老鬼正帶人砍樹。棕紅色的木屑從鋸縫裡噴出來，落在泥地上，落了厚厚一層。他蹲下去抓了一把。木屑是濕的，被雨水泡過，捏在手裡沉甸甸的。他鬆開手，木屑從指縫裡漏下去。
“砍了多少棵了？”
老鬼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六十棵。棚屋的樁夠了。頂上的棕櫚葉還不夠。”
阮文山站起來，從地上撿起一把鋸子。鋸刃上沾著棕紅色的樹汁，已經幹了，結成一層硬殼。他用指甲把硬殼刮掉，拇指試了試刃口。還能用。他走進棕櫚林，在一棵碗口粗的棕櫚前站定，鋸刃抵住樹榦。第一鋸，第二鋸，第三鋸。鋸刃吃進樹皮，棕紅色的木屑從鋸縫裡湧出來，落在他赤腳的腳背上。樹榦發出低沉的呻吟，樹冠開始傾斜。棕櫚葉子互相抽打著，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樹倒了，砸在泥地裡，地麵震了一下。他把鋸子上的樹汁在褲腿上蹭了蹭，走向下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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