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從桂省稱霸南洋 第二十五章 越盟來客

第25章 越盟來客

阮文山在海防港住了三天。頭一天，他蹲在榕樹下，把泥地上畫的那三條線又畫了一遍。每一遍都多出一些細節——哪段路雨季積水最深，哪片棕櫚林法軍的巡邏隊從不進去，哪條河汊落潮時能徒涉。畫完用腳掌把泥抹平，再畫一遍。阿水蹲在旁邊看，手裡握著那塊磨石，磨石上沾著鐵屑，灰黑色的，被海風吹乾了。

“你畫了四遍了。”阿水說。

阮文山沒有抬頭。“畫到少帥記住為止。”

阿水把磨石放下，撿起一根樹枝，學著阮文山的樣子在泥地上畫。第一條線歪歪扭扭，第二條線斷了一截。阮文山看著，把自己手裡的樹枝遞過去。他的樹枝削過，尖上有一道斜口，畫出來的線細而均勻。阿水接過來重新畫。畫到第四遍，三條線全部畫通了。

阮文山把那根樹枝從阿水手裡拿回來，插進自己腰帶裡。“你學得快。”他說。

第二天，阮文山去了碼頭。法軍俘虜——兩個軍官和十幾個安南兵——蹲在倉庫牆根下吃早飯。粥是孫德勝讓人熬的，米是陳老闆從河內換來的新米，粥裡摻了魚乾和野菜。阮文山端了一碗蹲在他們旁邊喝。安南兵看著他，他也看著安南兵。

“你們是哪裡的？”他用安南話問。

安南兵們互相看了一眼。一個年輕的，二十齣頭，顴骨上有一道疤，開口了：“老街。”

阮文山把粥碗放下。“老街。法軍在那裡駐了一個連。民國三十四年，日本人剛走，法國人回來，在老街殺了十七個不交槍的安南兵。”他看著那個年輕士兵顴骨上的疤，“你那道口子，是那時候留下的？”

年輕士兵的喉結滾了一下，沒有說話。但他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顴骨上那道疤。

阮文山端起粥碗繼續喝。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我也是法軍的兵。海防港的。上個月法軍退了，我回了河內老家。待了半個月。”他看著蹲成一排的安南兵，“待不住。不是老家容不下我，是我容不下自己。穿了九年法軍的皮，回到老家，村裡人看我的眼神，跟我看你們的眼神一樣。”

他沒有再說下去，轉身走回榕樹下。安南兵們蹲在原地，碗裡的粥涼了，沒有人再喝。

第三天，李南圖在榕樹下見阮文山。老鬼靠在椰子樹上，嘴裡叼著煙，煙頭的紅光在海風裡一明一滅。覃副官蹲在榕樹另一側，駁殼槍別在腰間，槍套的釦子沒扣。阿水蹲在李南圖旁邊，手裡握著那塊磨石。

李南圖把越盟的信放在榕樹根上，用一塊石頭壓著，海風把信紙吹得一掀一掀。“越盟要鹽、葯、布。能給多少？”

阮文山蹲下來，伸出三根手指。“鹽，夠一個營吃三個月。葯，奎寧為主，磺胺粉、碘酒有多少要多少。布，不挑，能穿就行。”

“他們拿什麼換？”

“路。”阮文山的手指在泥地上點了一下，“雨季一到，法軍從河內發兵，能走的路隻有三條。這三條路，越盟每條都知道。哪裡設伏，哪裡埋雷，哪裡挖斷路基讓卡車過不去——他們替少帥擋。”

李南圖看著泥地上那三條線。“擋得住？”

“擋不住法軍全軍。但能拖。”阮文山的手指沿著其中一條線往南劃，“法軍從河內走到海防，旱季走三天。雨季，走七天。越盟在路上打阻擊，走十天。十天，夠少帥把海防港的倉庫搬空，把人撤進棕櫚林。”

海風把榕樹葉子吹得沙沙響。阿水把磨石在手裡轉了一圈。李南圖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一下。

“還有一樣東西，越盟沒有提。”

阮文山等著。

“人。海防港缺人。蓋房子、修碼頭、砍棕櫚木、種稻子，缺人。越盟在山裡有人，在河內有眼線，在紅河三角洲每個村子裡都有人。我不問他們要兵，要做工的人。來做工，給米，給布，給葯。願意留下的，分地。不願意留下的，做完一季，領了工錢回去。”

阮文山沉默了一會兒。“少帥這是要紮根。”

“我從來就是要紮根。”

阮文山站起來。“話我帶回去。越盟應不應，我說了不算。”他轉過身往碼頭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少帥。法軍那個軍需官，勒讓。他的老婆孩子在河內。”

“我知道。”

“越盟在河內的人，可以替他把老婆孩子接出來。”

李南圖看著阮文山。赤腳，褲腿上全是幹了的泥點子。蹲了三天的榕樹下，畫了無數遍的三條線。

“誰讓你提這件事的？”

阮文山沒有回答。他蹲回去，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張照片。黑白，相紙捲了邊。照片上一個安南女人，三十來歲，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女孩大約三四歲，手裡舉著一隻木頭削的小鳥。

“我老婆孩子。在河內。法軍退的時候，我把她們留在老家。”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寫著一行字，墨跡褪了色。“我出來九年。回去待了半個月。走的時候，我女兒不叫我。”

他把照片收回懷裡。

“勒讓的老婆孩子，我去接。不是為了越盟。是為了勒讓。”

榕樹下安靜了很久。海風把壓著信紙的石頭吹得微微晃動。李南圖站起來。“告訴越盟。鹽、葯、布，三天後裝船。他們派人在紅河上遊接。路，我要真的。人，我也要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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