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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中途島 第二章 中途島海戰

作者:微芒不語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8 06:40:03

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淩晨四時。

陸沉舟是被艦上的廣播叫醒的。不是起床號,是值更官的聲音,透過艦內通訊係統傳來,不緊不慢,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意識裡:「全體就位。這不是演習。」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

上鋪的床板在頭頂三英尺的地方,漆麵粗糙,有前人用鉛筆寫的字跡,在微弱的紅色應急燈下看不清寫了什麼。軍裝掛在床頭的掛鉤上,深藍色,少尉的軍銜標誌在黑暗中隻是一條更深的陰影。他伸手去拿,手指觸到粗糙的布料——不是他習慣的材質,他在這裡已經穿了好幾個月了,但這件軍裝還是讓他覺得陌生。

他從鋪位上彈起來。動作很快,但聲音很輕。船在晃動,他單手撐著床沿穩住自己,同時用另一隻手把軍裝套上。扣紐扣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指在發涼,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四個字——「不是演習」。

走廊裡已經有人在跑了。赤腳踩在金屬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急促的鼓點。一扇艙門在他對麵猛地拉開,一個水兵衝出來,差點撞到他身上。水兵看到他的領章,剎住腳步,敬了個禮,嘴裡含混地說了一聲「長官」,然後繼續往前跑。陸沉舟看清了那個水兵的臉——不是害怕,是興奮。

這些人中的很多人不知道今天將要發生什麼。陸沉舟知道。

湯普森已經在走廊裡了,手裡拿著救生衣,邊跑邊係扣子。他的頭髮亂得像雞窩,臉上還有睡覺時壓出的紅印,但眼睛是亮的。「什麼情況?」他問。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不知道。廣播沒說。」陸沉舟說。

他們衝上甲板。

天色漆黑。沒有月亮,雲層很厚,海麵和天空之間沒有界限,整個世界像一塊被揉皺的黑布。遠處,「企業」號的輪廓像一座黑色的山脈,她的飛行甲板上隱約有燈光在移動——飛機正在預熱,發動機的轟鳴聲隔著幾海裡的距離傳過來,低沉,綿長,像某種史前巨獸的呼吸。

艦隊已經完成了轉向。陸沉舟在艦橋門口停下來,海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向後倒。風向——東南,風速大約十節。他把這個資料記在心裡。

他跑到自己的戰鬥崗位:左舷二號博福斯炮位。

克勞斯已經到了。那個老煙槍正蹲在炮位上,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用一塊油膩的抹布擦拭炮閂。四十毫米博福斯雙聯裝高炮的炮管在微弱的甲板燈光下泛著冷灰色的金屬光澤,炮口指向東南方向的夜空。馬修斯在搬運彈夾,從他的鋪位到炮位之間已經碼了至少三十個彈夾,整整齊齊地摞在防護板後麵。黑暗中他的呼吸聲很重,每搬一個彈夾都要撥出一口白氣。

「長官。」克勞斯站起來,把那根煙從左邊換到右邊,「剛剛接到訊息。偵察機發現了日本艦隊。方位西北,距離大約二百海裡。」

「情報確認了嗎?」

「確認了。不止一架偵察機看到。至少兩艘航母,可能有更多。艦橋上已經炸開鍋了。」

陸沉舟點了點頭。

他知道歷史。他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日軍有四艘航母——「赤城」「加賀」「蒼龍」「飛龍」。美軍有三艘——「企業」「大黃蜂」「約克城」。日軍在兵力上占優,艦載機數量更多,飛行員經驗更豐富。但美軍擁有一個日軍沒有的優勢:他們知道日軍要來。

那些歷史書上的細節,他讀過無數遍——麥克拉斯基的俯衝轟炸機如何因為燃料不足而改變航向,恰好在日軍航母正在補給彈藥的那一刻抵達;貝斯特如何精準地將炸彈投進「赤城」號的飛行甲板;日軍如何在五分鐘內失去三艘航母,成為太平洋戰爭的轉折點。他知道這一切,但他不能說出來。

他隻能站在這個炮位上,等待。

淩晨四時三十分,「企業」號的飛行甲板亮起了燈光。

陸沉舟從炮位上能看到那些燈光在水麵上的倒影——不是光點,是光帶,像幾條發光的河流從艦體兩側延伸出去,在海麵上緩慢地擴散。飛機開始起飛。一架,兩架,三架。F4F野貓戰鬥機,SBD無畏式俯衝轟炸機,TBD魚雷機。那些微弱的綠色和紅色航行燈在黑暗中像螢火蟲一樣升上天空,發動機的轟鳴聲撕裂了夜的沉寂。

「第一波起飛了。」克勞斯說。他的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馬修斯停下來,看著那些光點消失在雲層裡。他的嘴唇翕動著,不知道在說什麼。

陸沉舟知道,這些飛機中的很大一部分再也沒有回來。TBD幾乎全軍覆沒,VT-8中隊的十五架魚雷機隻有一架倖存。他知道這些數字,但此刻他無法把這些數字和正在夜空中消失的燈光聯絡起來。

他隻能等待。

五時,六時,七時。

太陽升起來了。

海麵從漆黑變成灰藍,然後變成深藍。光線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海麵上投下一塊塊不規則的亮斑。艦隊保持環形陣型,「企業」號在中心,巡洋艦在中間,驅逐艦在最外圍。拉菲號在右翼,大約兩千碼的位置。所有艦艇的防空炮位都有人值守,炮口指向天空,像一排排等待出擊的刺刀。

陸沉舟的眼睛開始發酸。他不敢眨眼。他的視線在天空和海麵之間來回切換,搜尋任何異常的東西。海麵上有浪,白色浪尖在陽光下閃著光,每一朵浪花看起來都像一個潛望鏡。他在遊戲裡學會了在雷達螢幕上識別敵機,但此刻沒有雷達螢幕——隻有肉眼,隻有望遠鏡,隻有這片無邊無際的海。

「你看,那是什麼?」馬修斯忽然指著東南方向。

陸沉舟舉起望遠鏡。一個黑影在海天線上移動,速度很快,方向是——朝向艦隊。

「敵機?」

「不是。」克勞斯從嘴裡取下那根煙,眯著眼睛看了看,「是返航的偵察機。我們的。」

那架飛機越來越近,機翼下的星徽在陽光下清晰可辨。它從艦隊的上方飛過,發動機的聲音從頭頂滾過去,像一個低音音符。它沒有降落,繼續朝「企業」號的方向飛去。

「偵察機回來了。」陸沉舟說。

這意味著情報正在匯總。這意味著攻擊正在逼近。

他看了一眼手錶。七時十五分。

八時。九時。十時。

沒有訊息。沒有日軍艦隊的蹤影。沒有新的偵察報告。沒有敵機來襲。

隨著時間的推移,炮位上的沉默越來越重。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抽菸,沒有人靠在防護板上。他們都站著,眼睛盯著天空,像四座雕塑。馬修斯的手指在彈夾上反覆摩挲,他的指甲很短,指尖有倒刺,那些倒刺刮在彈夾的金屬表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陸沉舟聽到艦橋方向有人說話,聲音不大,隔著鋼板聽不清內容。

十時二十分。

艦上的廣播響了。

「注意,注意。雷達發現不明空中目標,方位三一零,距離六十海裡,高度八千。多架。」

六十海裡。以日軍攻擊機群的速度,大約二十到三十分鐘內到達。

陸沉舟的手握住操縱杆。手心全是汗,指尖發涼。他深吸了一口氣——海風裡有鹹味,有柴油味,還有他自己軍裝上殘留的洗衣皂氣味。克勞斯蹲在供彈位置上,把那根煙從嘴裡取下來,看了一眼菸捲末端。沒有點燃。他看了片刻,沒有放回嘴裡,而是把它折成兩段,塞進了口袋裡。馬修斯的手在彈夾上微微發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在翻湧。

「馬修斯。」陸沉舟說。

「長官?」

「深呼吸。」

馬修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他的肩膀隨著呼吸起伏。手不抖了。

十時四十分。

天空中出現了一個小黑點。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敵機!」觀測手的聲音幾乎是尖叫,「左舷三十五度,高度四千,正在下降!」

陸沉舟通過瞄準具看到了那些飛機的輪廓——低翼,單發,機腹下掛著一枚魚雷。九七式艦上攻擊機。日軍魚雷機。它們正在降低高度,從低空接近艦隊,企圖突破外圍防空圈,抵近投雷。那些紅色日之丸在陽光下一明一暗,像焊鐵的火星。

「拉菲號,所有防空炮位,自由射擊。」艦長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平靜得不像在戰場上。那個聲音像一塊冰冷的鐵板,把所有人的緊張都擋了回去。

陸沉舟按下發射鈕。

四十毫米博福斯高炮發出沉悶的突突聲。不是一聲,是連續的、密集的、像重型布料被撕裂的聲音。炮口火光一閃一閃,兩條彈道從炮口延伸出去,在日軍魚雷機編隊的前方劃出白色的煙跡。第一輪,偏了。彈道在敵機後方約三十碼處散開,沒有命中。

他調整提前量。操縱杆向右微轉,炮口抬起一點。第二輪,更近了——彈道從一架敵機的機翼下方穿過,距離大約五碼,仍然沒有命中。他感覺到炮塔的震動,聽到供彈機構哢嗒哢嗒的運轉聲。裝填手的手臂在他身後快速移動,每更換一個彈夾都需要一到兩秒的間隙。

「長官,提前量再收一點!」克勞斯喊道,「它們在減速!準備投雷!」

第三輪。

彈道直接穿過一架魚雷機的航線。

那架飛機的右翼猛地一歪,黑色的煙霧從發動機裡冒出來,機身在彈道中翻滾了一圈,然後整架飛機開始下墜。它在空中留下一道扭曲的黑煙軌跡,像一條被踩扁的蛇。海麵上炸開一團水花。

「命中!命中!」馬修斯的聲音尖得不像成年人,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眶裡有淚。

陸沉舟沒有停。

第四輪,第五輪,第六輪。他咬著牙,操縱杆在手裡像焊住了一樣。炮口追著那些魚雷機,一條一條彈道在空中織成一張火網。四十毫米炮彈在飛機周圍炸開黑色的煙團,一架敵機的左翼被擊中,像紙片一樣撕裂。另一架敵機拖著黑煙從右舷掠過,幾乎擦著拉菲號的煙囪。

更多的敵機突破了外圍防空圈。

一架九七式從低空掠過拉菲號的左舷,距離近到陸沉舟能看到飛行員的麵罩和機翼上的紅色日之丸。他能看到那架飛機的鉚釘線,看到機腹下掛著的魚雷,甚至看到飛行員轉頭的動作——他在看拉菲號。馬修斯下意識地蹲了下去,然後馬上站起來,把新彈夾插進供彈口。他的動作一氣嗬成,沒有猶豫。

「繼續打!不要停!」克勞斯吼道。

陸沉舟的炮口追著那架飛機,一輪齊射打在它的尾翼上。金屬碎片在空中飛濺,反射著陽光,像一串閃光的硬幣。那架飛機的機頭猛地向下栽,像一隻被射中的鳥,一頭紮進了海裡,激起巨大的白色水花。水柱在陽光下呈現出彩虹的顏色——那是燃油在海麵上擴散造成的。

「打得好!」湯普森的聲音從四號炮位的方向傳來,隔著槍炮聲和爆炸聲,幾乎聽不清。

戰鬥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

日軍魚雷機編隊被擊退了。海麵上漂浮著幾架飛機的殘骸和黑色的油跡,還有幾個橙色的小點——那是飛行員在充氣筏上漂流。有些筏子是空的,有些上麵有人,有一個在燃燒。陸沉舟盯著那個燃燒的筏子看了兩秒,移開了視線。

他鬆開發射鈕。手指僵硬得像木頭,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手腕在劇烈地抖——不是怕,是腎上腺素褪去後的生理反應。他把手插進口袋裡,不讓別人看到。口袋裡有那張軍官名單,被他折成方塊。

克勞斯從供彈位置上站起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新的煙,叼在嘴角。

「長官,你打掉了兩架。」

「兩架?」

「一架確認擊落,一架可能擊落。」克勞斯嘴角動了一下,「不壞。」

陸沉舟低頭看了一眼三號炮塔的彈藥消耗。至少消耗了兩百多發四十毫米炮彈,相當於整場戰鬥拉菲號攜行量的四分之一。馬修斯正在清點剩餘的彈夾,他的手指上沾著機油和火藥殘渣,指甲縫裡全是黑色的汙垢。

「裝彈。」陸沉舟說。

廣播再次響起。「注意,注意。第二批敵機,方位零二零,距離四十海裡。高度一萬。正在接近。」

第二輪空襲在中午前後開始。這次是高空水平轟炸機——一式陸上攻擊機,在大約一萬英尺的高度投彈。拉菲號的五英寸主炮開始對空射擊,炮彈在空中炸開,形成一團團黑色的煙雲,像在天空中綻放的黑色花朵。VT引信還沒有大規模列裝,這些炮彈依靠時間引信或直接命中才能起爆。

陸沉舟的博福斯夠不到那個高度。他隻能看著那些黑煙在天空中綻放,聽著爆炸聲從頭頂傳來,像遠處的悶雷。炸彈落下的聲音很可怕——不是電影裡那種呼嘯,是一種越來越尖銳的、像撕裂空氣的聲音,每一聲都讓人頭皮發麻。然後是巨響。

一枚炸彈落在拉菲號右舷大約三十碼處。水柱沖天而起,比艦橋還高。海水像暴雨一樣砸在甲板上,澆在陸沉舟身上。他被澆了全身,海水鹹得睜不開眼,嘴裡全是鹽味。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臉,繼續盯著天空。

企業號被擊中了。

不是直接命中,是近失彈。爆炸在左舷很近的地方,衝擊波把飛行甲板邊緣的護欄炸飛了一塊,金屬碎片散落在海麵上。陸沉舟從炮位上看到了那團火光和水柱。他看到企業號的飛行甲板上出現了幾處扭曲,看到損管隊開始跑步集結。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沒事。」克勞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種程度的損傷,損管隊幾分鐘就能搞定。弗萊徹級的船皮實。」

陸沉舟沒有說話。

他知道企業號不會沉在這裡。他讀過歷史書——企業號活到了戰後,活成了「幸運E」。但他看到的不是書上的文字,是真實的火光,真實的煙霧,真實的人正在甲板上奔跑。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歷史不是他以為的那樣呢?如果他什麼都不知道,也許會更輕鬆一些。

他掐掉了這個念頭。

第二輪空襲持續了大約二十分鐘。敵機投完彈後轉向返航,艦隊沒有追擊。海麵上安靜下來,隻有幾處仍然在燃燒的油跡和遠處某個地方傳來的爆炸迴響。幾架零式戰鬥機從低空飛過,沒有攻擊,隻是偵察。它們的引擎聲尖銳而刺耳,與美軍飛機完全不同。

下午一時許,艦隊開始重新編隊。

企業號放慢了航速,讓損管隊有更多時間處理損傷。拉菲號回到右舷的位置,繼續擔任警戒。其他驅逐艦散佈在外圍,像一群牧羊犬守護著受傷的牧羊人。

陸沉舟靠在炮位的防盾後麵,背靠著冰冷的鋼板。他的軍裝還是濕的,海風吹過來貼在身上,涼颼颼的。克勞斯蹲在旁邊,終於把那根煙點著了。煙霧在陽光下慢慢升騰,被風吹散。馬修斯坐在彈夾箱上,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海麵。

「長官,你要不要來一根?」克勞斯問。

「我不會。」

克勞斯吸了一口。「今天打掉兩架,你這輩子的煙都有人請了。海軍傳統。」

「什麼是海軍傳統?」

「就是老兵說的那些規矩,你信就信,不信也得信。」

陸沉舟沒有接話。他靠在鋼板上的位置剛好能看到艦橋的方向。艦橋上有人進進出出,通訊官拿著一疊電報跑出來,副艦長在海圖桌上指著一個位置。他們在追蹤日軍艦隊的動向。

他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正在到來。

下午三時左右,偵察報告開始湧入。日軍「飛龍」號航母被美軍俯衝轟炸機擊中,正在燃燒。日軍四艘主力航母已全部確認被擊中或沉沒——美軍在幾分鐘內擊沉了「赤城」「加賀」「蒼龍」三艘,「飛龍」號在反擊後也難逃一劫。陸沉舟聽到了艦橋上隱隱傳來的歡呼聲。不是廣播,是那些軍官們壓低聲音的激動交談。

他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約克城」號正在麵臨滅頂之災。

下午四時,日軍偵察機發現了「約克城」號的位置。「飛龍」號的最後一波攻擊機群——六架九七式艦上攻擊機和五架零式戰鬥機——正在逼近。陸沉舟不知道這件事。在他的知識裡,「約克城」號在中途島海戰中被擊沉,但他不知道具體的時間和經過。歷史書上隻有一行字:約克城號被日軍潛艇擊沉。他沒有想過那艘船上的人在那段時間裡經歷了什麼。

但他很快就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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