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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中途島 第一章 拉菲號

作者:微芒不語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8 06:40:03

一九四二年五月十八日,上午八時整。

拉菲號緩緩駛離舊金山港。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看著碼頭上的棧橋、倉庫、起重機慢慢變小。金門大橋越來越近,橙紅色的橋塔從霧氣中完全顯露出來,像兩扇巨大的門框,驅逐艦從中間穿過去。海麵從灰藍色變成了深藍色,陸地消失了,四麵都是水,天連著海,海連著天。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認準,.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海鷗跟了一段距離,然後轉身飛回了岸邊。它們知道不該在海上待太久。

艦長在廣播裡講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出海了。前方的任務尚未明確,但你們都清楚自己為什麼在這艘船上。」沒有人敢笑。「女士們先生們」是艦長的老派幽默。

「保持警惕。保持專業。保持美國海軍最優秀的傳統。」

廣播關了。甲板上很安靜。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風吹得他睜不開眼。他把帽簷壓得更低,兩隻手插在褲袋裡。湯普森走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陸沉舟接過來,喝了一口。很苦,不是現磨的,是煮了一大壺、反覆加熱的那種苦。

「想什麼呢?」湯普森靠在舷牆上。

「想這條路走到盡頭是什麼樣的。」

「什麼路?」

「這條。」陸沉舟抬了抬下巴,示意麪前這片無邊無際的海。

湯普森沉默了幾秒。「我父親是一戰老兵。他在法國打過仗。他跟我說過一句話:戰爭結束後的第二天,你不會記得你打死過多少人,但你會記得跟你一起抽菸的那些人叫什麼名字。」

「你父親還活著?」

「活著。在賓夕法尼亞老家。」湯普森把咖啡喝完,「他希望我唸完普林斯頓,去實驗室做研究。珍珠港之後第二天,我就報名了。他沒攔我。」

海風吹過來,把湯普森的頭髮吹亂了。

「你不後悔?」陸沉舟問。

「才剛開始,後什麼悔。等打完仗再後悔吧。」

他走了。陸沉舟一個人站在艦舷邊。

下午,艦隊會合。拉菲號隸屬的第16特混艦隊正在向西南方向航行。陸沉舟站在艦橋左翼,看著遠處的海平線上逐漸浮現出灰色的艦影。

首先是「企業」號。她的輪廓比其他艦船大得多,飛行甲板在陽光下反射出暗淡的灰色光澤。幾架F4F野貓戰鬥機在甲板尾端排隊等待起飛,螺旋槳轉動起來,在空氣中攪出模糊的光暈。

陸沉舟看著那艘航母,想起桌麵桌布上的那張照片。一九四二年,「企業」號。她參加了太平洋戰爭中幾乎每一場重要戰役,被日軍多次宣佈「擊沉」,卻一次次重新出現在戰場上。

在遊戲裡,他指揮過「企業」號無數次。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一艘戰艦,而是一個漂浮在海上的城市。三千名艦員,幾十架飛機,無數的彈藥、燃料、食物。

「壯觀吧?」湯普森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

「壯觀。」陸沉舟說,「也有點可怕。」

「可怕?」

「一艘航母上有三千人。如果她沉了——」

「她不會沉的。」湯普森打斷他,語氣很堅定,「她是『企業』號。」

陸沉舟沒有反駁。他知道「企業」號不會沉在一九四二年,她還有兩年多的仗要打。但湯普森不知道。

艦隊以環形陣型航行,航空母艦在中心,外圍是巡洋艦,最外層是驅逐艦。拉菲號在外圍右翼。

「我們是最外圈的。」湯普森說,「如果有潛艇,第一個遭殃的就是我們。」

「所以我們纔要更警惕。」

「你說得對。」湯普森拍了拍欄杆,「所以我現在在盯著海麵,而不是盯著航母。」

出航第三天,上午的訓練科目是防空演練。

陸沉舟走向左舷的二號博福斯炮位。弗萊徹級的四十毫米博福斯高炮佈置在艦體兩側——不是裝在主炮塔裡,是獨立的炮位。左舷兩座,右舷兩座,還有一座在後甲板。他爬上左舷二號的炮位。克勞斯已經在等著他了。

克勞斯叼著一根沒點燃的香菸,正蹲在炮尾檢查供彈機構。四十毫米博福斯使用四發彈夾供彈,從上方插入,射擊後空彈夾從下方退出。他站起來,拍了拍炮身。

「長官,這玩意兒和你在學院裡學的那些理論不太一樣。四十毫米博福斯,雙聯裝。理論射速每管一百二十發每分鐘。但實戰中能打出一半就不錯了。」

「為什麼?」

「因為換彈夾。」克勞斯拿起一個四發彈夾在手裡掂了掂,「打完一個彈夾,換下一個。中間的間隙,就是敵人攻擊你的視窗。所以打博福斯的關鍵不在於你瞄準得多準,在於你和裝填手之間的配合。」

他指了指身後一個年輕的水兵。「二等兵馬修斯。你的裝填手。」

馬修斯很年輕,看起來不到二十歲,臉上有雀斑,耳朵很大。他站起來敬了個禮,動作很標準,但手指在微微發抖。

「放輕鬆。」陸沉舟說,「我們今天不是打實彈,是追靶標。」

「是,長官。」

訓練持續了四十分鐘。拖靶機來回飛了三次,第一次平直航線,第二次加了蛇形機動,第三次提高了高度。陸沉舟的命中率隻能說差強人意,但至少每一輪都能打中幾下。

訓練結束後,克勞斯蹲在炮位上清理炮膛。

「長官,你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嗎?」

「說。」

「你太想打中了。」克勞斯用通條推了幾下炮管,「防空炮不是步槍,不是打中一發就能解決問題。你要讓炮彈在空中織成一張網,讓敵機自己撞進來。單發命中率不重要,火力密度才重要。」

他站起來,把手裡的通條靠在炮架上。「這是經驗。等你在炮位上待久了就懂了。」

六月一日,拉菲號穿過赤道。

這是一個儀式。那些從沒穿越過赤道的新兵被叫做「蝌蚪」,老兵們會用各種方式捉弄他們——用消防水帶噴水、往他們的鋪位上倒冰塊。陸沉舟被噴了一身海水,軍裝濕透了,頭髮貼在額頭上。克勞斯站在旁邊看熱鬧,嘴角那根煙被水花濺濕了,但他沒摘下來。

「長官,恭喜你,你現在不是蝌蚪了。」克勞斯說。

「那我是什麼?」

「魚。」克勞斯想了想,「會開炮的魚。」

陸沉舟笑了一下。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笑。

晚上,他站在艦舷邊看星星。太平洋上的星空和他在南京看到的完全不同——沒有光汙染,沒有霧霾,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銀河從頭頂橫跨過去,像一條發光的河流。

「長官。」

克勞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走到陸沉舟旁邊,靠著舷牆。

「你怎麼不睡?」

「睡不著。習慣了值夜班。」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長官,你說日本兵也在看同一片星空嗎?」克勞斯忽然問。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也許吧。」他說。

「那他們看到的是什麼?和我們看到的一樣?」

「星星是一樣的。但看星星的人不一樣。」

克勞斯把那根煙從嘴裡取下來,在黑暗中端詳了片刻。

「長官,你說的話有時候不像一個剛從學院畢業的少尉。像一個活了兩輩子的人。」

陸沉舟轉頭看著他。黑暗中,克勞斯的麵孔模糊不清,但他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正直直地投在自己身上。

「也許是因為我看了太多的書。」他說。

「也許吧。」克勞斯把那根煙重新塞回嘴角,「長官,晚安。」

「晚安。」

六月四日。天氣晴。海況二級。

陸沉舟站在艦橋上值更。雷達操作員是一個年輕的水兵,二等兵,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示波器上那根綠色的掃描線。

「目標方位零九零,距離四十海裡,高度八千。」水兵忽然報告,聲音有點緊。

陸沉舟走過去。示波器上有一個微弱的回波。

「一架飛機。」

「能判斷國籍嗎?」

「不能,長官。」

陸沉舟拿起電話。「艦橋,這裡是雷達室。方位零九零,距離四十海裡,發現不明空中目標。」

艦橋的值更官是副艦長。他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沉穩,不緊不慢。「持續跟蹤。通知防空準備。」

幾秒鐘後,艦上的廣播響了。「所有防空炮位,二級戰鬥準備。這不是演習。」

陸沉舟跑出雷達室,直奔左舷二號博福斯炮位。克勞斯和馬修斯已經在那裡了。馬修斯正在把彈夾從彈藥箱裡搬出來,克勞斯蹲在炮座上,眼睛盯著東南方向的天空。

「長官,是什麼?」

「不明飛機,一架。」

海麵上沒有動靜。太陽開始西斜,光線從白色變成金黃。遠處的艦隊保持隊形,所有艦艇都在做防空機動——蛇形,不規則的轉彎。

二十分鐘過去了。三十分鐘。示波器上的那個回波在距離二十五海裡處開始轉向,逐漸偏離艦隊的航向。

「目標正在遠離,長官。」雷達操作員報告,「航向東北,速度大約二百節。」

「是我們自己的偵察機。」值更官的聲音從廣播裡傳來,「警報解除。」

陸沉舟站在炮位上,手從操縱杆上鬆開。手心全是汗,指尖微微發涼。克勞斯從炮座上站起來,把那根煙從嘴裡取下來,看了看,又放回去。馬修斯靠在防護板上,膝蓋在微微發抖。

陸沉舟看到了這一切。

「你做得很好。」他對馬修斯說。

馬修斯愣了一下。「長官,我們什麼都沒做。」

「你在裝填位置上站了三十分鐘。手一直在彈夾上。這已經很好了。」

六月八日,拉菲號隨艦隊抵達珍珠港。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看著那個被全世界記住的軍港。福特島在右側,潛艇基地在左側,遠處的海岸線上,亞利桑那號戰列艦的殘骸仍然半沉在水裡,鏽蝕的炮塔露出海麵,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水兵們站在甲板上,沒有人說話。

珍珠港事件已經過去了整整六個月。這片海域已經沒有燃燒的艦船和瀰漫的黑煙,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氣味,是重量。每個人都感覺到了。

艦長在廣播裡說:「我們在這裡補充燃料和給養,明天繼續出發。目的地——中途島。」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看著那個半沉的殘骸。

他知道。一九四二年六月四日,中途島海戰。

拉菲號的命運不是在那裡。她的終點在五個月後的鐵底灣。但此刻,她正駛向那個改變了整個太平洋戰爭走向的戰場。

而他,在這艘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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