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中途島 第三章 約克城號

一九四二年六月五日。

陸沉舟是被搖晃醒的。

不是風浪——海麵平靜，是艦在轉向。他躺在鋪位上，感覺到船體在緩慢地改變航向，從西南轉為正西。他坐起身，看了一眼手錶：淩晨四點十二分。天還沒亮，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穿上軍裝走出住艙。走廊裡有人跑動，不是戰鬥警報時那種狂奔，而是一種更緊迫、帶著壓抑的匆忙。一個通訊兵抱著一疊電報從艦橋方向跑過來，差點撞到他身上。那通訊兵臉色很差——不是害怕，是承受著某種極大的壓力。  【記住本站域名 超貼心，.等你讀 】

「長官——」通訊兵敬了個禮，沒等他還禮就走了。

陸沉舟走到艦橋門口。裡麵燈光明亮，海圖桌上攤著好幾張海圖，副艦長和幾個軍官圍在旁邊。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咖啡味和紙菸味。他站在門外，沒有進去——他不是值更軍官，沒有接到命令不能擅入。

艦橋裡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小他沒聽清。

然後是副艦長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大：「約克城號被魚雷擊中了。日軍的潛艇。」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

「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下午。十五時左右。約克城號在返回珍珠港途中，被伊-168號潛艇發射的魚雷擊中。驅逐艦正在救援。目前情況不明。」

六月五日。昨天。約克城號。

陸沉舟靠在艙壁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約克城號會沉。從一開始就知道。但「知道」和「聽到」是兩回事。約克城號不隻是一艘船——它載著近三千名艦員，是參加過珊瑚海海戰的功勳戰艦，它的水兵們在三天前剛剛擊沉了蒼龍號。那些人中，昨天還活著，今晚可能已經死了。

他沒有走進艦橋，轉身回到炮位上。

天亮後，訊息開始在艦上流傳。

約克城號在中途島海戰中被「飛龍」號的艦載機重創後，損管隊拚死搶救，勉強維持浮力。美軍拖船已經拖著它返回珍珠港，距離越來越遠，距離安全越來越近。但伊-168號潛艇突破了驅逐艦的警戒圈，在六月五日下午發射了四枚魚雷——兩枚命中約克城號艦體中部。

陸沉舟知道伊-168號。他知道那些魚雷是威力巨大的九三式氧氣魚雷，裝藥量是美軍魚雷的兩倍以上。歷史上，正是這一擊最終要了約克城號的命。他站在左舷二號博福斯炮位上，聽著隻言片語的訊息在甲板上流傳，一言不發。

「約克城號還在漂著。」

「拖船還在拉。」

「損管隊沒有放棄。」

「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了。」

湯普森在晚飯時找到他，端著一杯咖啡，坐在炮位的防盾旁邊。他遞給陸沉舟一塊餅乾。陸沉舟接過去，在手裡捏了很久才吃。餅乾硬硬的，有點潮，但很甜。

「你聽說了嗎，約克城號的事？」湯普森問。

「聽說了。」

「你說，能不能拖回去？」

陸沉舟嚼著餅乾，沒說話。湯普森沒有追問，喝了一口咖啡，望著遠處企業號的輪廓。

「我剛才給瑪格麗特寫了一封信。」湯普森說，「不是那種『我死了再寄』的，就是普通的信。我告訴她我今天打中了一架飛機，沒告訴她我被那架飛機的機槍掃射了。沒必要。」

「你被掃射了？」

「子彈打在我旁邊三英尺的鋼板上，彈起來，在左舷甲板上蹦了幾下。我在炮位上，躲不了。當時不覺得怕，現在想起來，手有點抖。」湯普森伸出手，手很穩。

「那是後怕。」陸沉舟說。

「後怕比當場怕還難受。」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六月六日。約克城號還在漂浮。

訊息斷斷續續地傳來——損管隊仍在搶救，驅逐艦在周圍警戒，拖船緩慢地拖向珍珠港。但陸沉舟知道，這艘船活不了了。九三式氧氣魚雷造成的損傷太大，被擊中的航母幾乎不可能生還。他不能說出來，隻能說「也許能拖回去」，或者「船上的損管隊很專業」。

六月七日。

清晨，陸沉舟站在甲板上，海風吹過來，把軍裝的衣領吹翻。天空多雲，海麪灰暗，遠處有幾隻海鷗在盤旋——它們本不該出現在這裡，中途島距離最近的陸地也有數百海裡。

艦橋裡傳來訊息。值更官聲音壓得很低，但他還是聽到了：「約克城號傾覆了。零七時三十分左右。棄船命令已經下達。驅逐艦正在救援倖存者。」

陸沉舟垂下目光。他想起「休斯敦」號沉沒時見過的那片油膜，想起那些被從水裡撈出來的水兵的眼神——渾濁、茫然、劫後餘生的空洞。約克城號上的人比「休斯敦」號更多。近三千人，三千個有名字、有麵孔、有家人的人。

「沉了？」克勞斯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他身後，兩手空空。他嘴裡的煙不知什麼時候沒了，口袋摸了一遍，什麼也沒掏出來。那根煙在昨天的戰鬥中被折斷了。

「沉了。今天早晨。」

克勞斯沉默了很久，把手插進口袋裡，沒有再說話。

馬修斯從炮位方向走過來，臉上還是髒的——機油和火藥殘渣混在一起，顴骨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跡。他沒有開口，隻是站在陸沉舟旁邊，望著遠處的海麵。

六月八日，拉菲號隨艦隊返回珍珠港。

入港時，陸沉舟看到了「亞利桑那」號戰列艦的殘骸——那艘船在珍珠港事件中被擊中彈藥庫，一千一百七十七名水兵隨艦沉沒。它的上層建築幾乎完全燒毀，炮塔露出水麵，鏽蝕的炮管指向天空，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水麵上還漂浮著薄薄一層油膜，那是從亞利桑那號的油箱裡緩慢滲出的燃油。

「約克城」號不在那裡。

它的殘骸躺在太平洋底部，在被魚雷命中的位置往下約三英裡的海床上。一千四百一十一名倖存者被驅逐艦救起。艦長巴克馬斯特上校是最後一個離艦的人。

陸沉舟站在拉菲號的艦舷邊，望著珍珠港的水麵。亞利桑那號的油膜在陽光下反射出彩虹色的光。他知道那不是彩虹，是死亡的顏色。

六月十一日，拉菲號補充燃料和彈藥後離開珍珠港。

陸沉舟在艦橋上值更。海麵平靜，天空晴朗，能見度極好。視野內沒有其他艦艇——拉菲號正在執行單獨的反潛巡邏任務，搜尋日軍潛艇的蹤跡。

「聲吶無異響。」聲吶操作員報告。

「繼續監聽。」陸沉舟說。

他想起約克城號。在他所知的「歷史」裡，它被伊-168號擊沉。而此刻他看到的是真實的海麵，真實的聲吶示波器上那根綠色的掃描線——它不會告訴他，水麵之下，有多少人在安靜的黑暗中等待死亡。

六月十三日，拉菲號返回珍珠港。

六月十五日，她再次出港，護送一支運輸船隊前往南太平洋。

陸沉舟站在艦舷邊，望著珍珠港的海岸線在晨霧中漸漸模糊。口袋裡裝著那本《海軍操典》和那張軍官名單。尾封頁上那行鋼筆字還在：「鍋爐艙進水時立即停爐，切斷燃油泵並封鎖閥門。」他不知道寫這行字的人後來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