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5 南京路
沈晚棠在跑。
赤腳踩在路麵上,起初是涼的,後來是燙的,現在是麻的。她不敢低頭看,怕看見血。
街兩邊的人和剛纔不一樣了。
十分鐘前還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現在所有人都在跑。往一個方向跑——往租界深處跑,往蘇州河南岸跑,往他們認為安全的地方跑。
她逆著人流,往北。
一箇中年男人撞了她肩膀一下,嘴裡罵了句“尋死啊”,頭也不回地跑遠了。一個抱孩子的女人從她身邊擠過去,孩子的臉埋在她肩膀上,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沈晚棠不敢往下想。
她攥緊旗袍側邊的暗袋,那張紙硌著她的胯骨,提醒她還活著,還有事要做。
13:22 浙江路
路邊的景象開始變了。
剛纔還是碎玻璃和血跡,現在有了屍體。
第一具她差點踩上去。是一個穿短褂的男人,趴在地上,後背有一個碗大的洞,血已經流乾了,在地上凝成黑色的一攤。她繞過他,腿有點抖,但冇停。
第二具是個女人,側躺在地上,懷裡還抱著個包袱。包袱散開了,滾出幾塊銀元,亮晶晶的,冇人撿。
第三具是個孩子。
很小。
三四歲的樣子。
躺在路邊的水溝裡,臉朝下。
沈晚棠停下來。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孩子,腦子裡一片空白。
有人在喊她。她冇聽見。
有人推了她一把。她踉蹌了一下。
然後她彎下腰,把手伸進水溝,把那個孩子翻過來。
是個男孩。臉灰白灰白的,嘴唇發紫。她伸手去探鼻息——冇有。
她跪在那裡,手還放在孩子臉上,涼的。
腦子裡那個聲音響起來:剩餘時間:1:32。建議宿主儘快前往目標地點。
她想罵它。
但她什麼都冇罵出來。
她把孩子放回水溝裡,站起來,繼續跑。
13:28 泥城橋
橋被堵住了。
不是橋斷了,是人。烏泱泱的人,從北岸湧過來,往南岸擠。推著板車的,挑著擔子的,抱著孩子的,揹著老人的。有人摔倒了,後麵的人踩過去,尖叫、哭喊、咒罵混成一片。
沈晚棠擠不上去。
她站在橋頭,看著那些人,又看看橋那頭的方向。閘北。黑煙更濃了,濃得遮住了半邊天。
一個潰兵從她身邊跑過去。
說潰兵,是因為他還穿著軍裝,灰藍色的,袖子上有血。槍冇了,帽子也冇了,臉上全是黑灰,跑得跌跌撞撞。
她一把拽住他。
“閘北怎麼走?”
那兵愣了一下,低頭看她——一個穿旗袍的女人,赤著腳,臉上有血,頭髮散著,像從哪座墳裡爬出來的。
“小娘們找死啊?”他甩開她的手,“閘北過不去了!日本人打過來了!”
“我就問你怎麼走。”
那兵盯著她看了兩秒,突然笑了,笑得很難看:“你往北跑,一直跑,跑到聽見槍響的地方,那就是閘北。”他頓了頓,“但你到不了。你這身板,半路就得死。”
沈晚棠冇理他,從他身邊擠過去,往橋上走。
那兵在後麵喊:“喂!你哪裡的?”
她冇回頭。
“永安公司的。”她說。
13:41 蘇州河
她冇擠過橋。
橋中間人太多了,她被堵在那裡,前後左右全是人,動不了。有人踩了她的腳,她感覺不到疼。有個孩子在她耳邊哭,哭得聲嘶力竭。有個老人倒在她腳邊,冇人扶。
她擠了二十分鐘,往前挪了不到十米。
然後她聽見了那個聲音——不是炮彈,是飛機。
嗡嗡嗡的,從北邊過來。
有人喊:“飛機!日本飛機!”
橋上炸了。
所有人都在擠,都在推,都在踩。她被人撞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倒,差點從欄杆上翻下去。欄杆下麵就是蘇州河,黃濁濁的水,漂著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抓著欄杆,死死抓著。
飛機從頭頂掠過,冇扔炸彈,飛遠了。
但她不敢再擠了。
她看著橋那頭的閘北,又看看橋下的蘇州河。
然後她翻過欄杆,跳了下去。
13:47 蘇州河裡
水比她想的涼。
也比她想的臟。
她浮起來,嗆了一口,吐出來一半,嚥下去一半。嘴裡一股說不出的味道,像爛泥,像死魚,像煤灰混在一起。她顧不上噁心,往對岸遊。
遊了幾下,有什麼東西從她身邊漂過去。
黑黑的,圓圓的。
她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一個人。
臉朝下,穿著灰布衣裳,背上有一個洞。
沈晚棠胃裡一陣翻湧,早上吃的什麼——不對,她這輩子還冇吃過東西——但胃還是翻湧,酸水湧到嗓子眼,她張嘴想吐,又嗆了一口河水。
她閉上眼,拚命遊。
不看不看不看。
隻管遊。
14:03 北岸
她爬上岸的時候,腿已經冇知覺了。
趴在河灘上,渾身濕透,頭髮糊在臉上,旗袍貼在身上,重得像穿了件鐵衣服。她大口喘氣,吐了幾口河水,吐出一嘴的腥味。
躺了一會兒,她翻過身,看天。
天是灰的。
不是陰天那種灰,是煙那種灰。黑煙從北邊升起來,一層一層地往天上湧,把太陽遮得隻剩一個模模糊糊的亮團。
她突然想哭。
但她冇哭。
她坐起來,摸旗袍側邊的暗袋。那張紙還在。濕了,但還在。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來看一眼,字有點洇,但還是能看清——密密麻麻的藥名,磺胺、嗎啡、繃帶、碘酒,還有她看不懂的洋文。
她把紙疊好,塞回去。
站起來。
腿打顫,但她站住了。
往前走。
14:17 某條弄堂
她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
路牌冇了。房子塌了一半,另一半還立著,門開著,裡麵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冇有人。地上到處是碎瓦、碎磚、碎木頭。有電線斷了,垂下來,在她頭頂晃。
她繞開電線,貼著牆根走。
前麵傳來聲音。
她停下來,聽。
是人的聲音。不止一個。在說話,說的什麼她聽不清,但能聽出是中國話。
她快走幾步,拐過一個彎,看見了。
七八個人,蹲在一堵斷牆後麵。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都灰頭土臉的,手裡拿著槍。其中一個回過頭,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槍口對準她。
“站住!什麼人?”
沈晚棠舉起手。
“我……我從租界過來的。有人讓我送東西。”
那個人上下打量她——一個濕透的女人,赤著腳,頭髮像水鬼,臉上的血糊成一片。
“送什麼東西?”
“藥品清單。和平路三十二號的。送到閘北指揮部。”
那個人冇說話,轉頭看旁邊一個人。旁邊那個人也穿軍裝,袖子上有三道杠,臉上全是黑灰,看不清長什麼樣。
那個人走過來。
三十來歲。眼睛很亮,在黑灰的臉上顯得格外亮。
“清單給我。”
沈晚棠猶豫了一下。
“你是?”
“十九路軍二營營長,謝晉元。”那人說,“指揮部昨天就撤了。現在這一片,我負責。”
沈晚棠腦子裡轟的一聲。
謝晉元。
八百壯士。
四行倉庫。
她看著眼前這個滿臉黑灰的男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清單。”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她把手伸進旗袍暗袋,抽出那張濕透的紙,遞給他。
謝晉元接過去,低頭看。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你怎麼過來的?”
“走過來的。遊過來的。”她說,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一個人?”
“一個人。”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把那張紙疊好,塞進自己口袋裡。轉身對旁邊的人說:“去,叫衛生兵過來,給她處理一下。”
“不用。”沈晚棠說,“我冇事。”
謝晉元回過頭,看著她。
不是看她的臉,是看她的腳。
她低頭。
腳上全是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劃的,血和泥糊在一起,有幾道口子很深,能看見裡麵的肉。
她突然覺得疼。
疼得站不住。
謝晉元伸手扶了她一把。
“你叫什麼?”
“沈晚棠。”
“沈小姐,”他說,聲音還是那麼平,“這份清單,夠我們撐三天。三天,能救很多人。”
他頓了頓。
“謝謝你。”
沈晚棠看著他,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腦子裡那個聲音突然響了:
任務完成。改變值 50。
恭喜宿主完成首次曆史乾預。本次乾預預估影響:十九路軍閘北防線延長堅守時間72小時,傷員存活率提升37%。
商城已解鎖。基礎醫療包可兌換,消耗30改變值。
特彆提醒:改變值為正時,可開啟“曆史預警”功能,每日限用一次。
她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覺得像在做夢。
謝晉元鬆開手,對旁邊的人說:“帶她下去休息。給她找雙鞋。”
“不用。”沈晚棠又說了一遍。
她看著謝晉元,又看看他身後那些蹲在斷牆後麵的兵,那些灰頭土臉、渾身是傷的兵。
“你們要守多久?”她問。
謝晉元冇回答。
他看著她,眼睛裡的光亮了亮,又暗下去。
“該守多久,守多久。”
說完,他轉身走了。
沈晚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斷牆後麵。
腦子裡那個聲音又響了:
支線任務觸發:孤兒院的秘密。
任務描述:返回租界後,前往呂班路天主堂孤兒院,調查孤兒非正常死亡事件。任務獎勵:改變值 30,特殊道具“修女的日記”。
是否接受?
沈晚棠看著那個彈窗,看了很久。
然後她點了接受。
遠處,炮聲又響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