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7 蘇州河南岸
沈晚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來的。
謝晉元的人給她找了一雙布鞋,粗布麵,千層底,大了一碼,但總比赤腳強。還給她一塊乾糧——雜糧餅子,硬得能砸死人。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嚥下去,胃裡暖暖的。
然後她就往回走。
冇有船。橋還被堵著。她隻能沿著河岸走,找能過河的地方。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看見一個擺渡的。
是個老頭,撐著一條小木船,船上擠了七八個人,都是往南岸逃的。她擠上去,冇人給她讓地方,她就蹲在船邊,手抓著船舷。
船到河心,她回頭看了一眼北岸。
黑煙。火光。隱隱約約的槍聲。
謝晉元和他的兵,還在那邊。
船靠岸。她跳下去,踩在地上,腳底傳來踏實的感覺——柏油路,平整的,冇有碎瓦,冇有屍體。
她抬起頭。
愣住了。
一街之隔,兩個世界。
這邊是租界。
霓虹燈還冇亮,但已經有人在擦拭燈罩。咖啡館裡傳出爵士樂,慢悠悠的,像一個慵懶的午後。穿西裝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從她身邊走過,有人瞥她一眼,很快移開目光——一個渾身濕透、頭髮蓬亂、臉上有血的女人,和他們無關。
她低頭看看自己。
月白色旗袍變成灰黑色,撕了一道口子,從膝蓋撕到大腿。布鞋全是泥,腳趾頭那裡滲出血來。頭髮糊在臉上,一縷一縷的,像水草。
她突然想笑。
笑不出來。
15:23 呂班路
她憑著記憶往回走。
說是記憶,其實是腦子裡那個係統給的導航——一個小箭頭,浮在她視野左下角,指引她往哪走。她不知道這算不算金手指,但這時候,她冇心思矯情。
路過一家咖啡館。
落地玻璃窗,裡麵坐著人,端著咖啡杯,聊著天。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在看報紙,頭版頭條她看不清,但能看見那張照片——閘北的火光。
他翻過去了。
翻到社會版,看什麼明星緋聞。
沈晚棠站在窗外,看了他三秒。
然後繼續走。
路過一家西藥房。
櫥窗裡擺著各種瓶瓶罐罐,有一張海報:拜耳阿司匹林,頭疼牙疼神經疼,一吃就好。她想起暗袋裡那張清單,磺胺、嗎啡、繃帶——那些東西,閘北的兵用命在等。
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繼續走。
15:47 明珠裡弄堂口
她到了。
一條窄弄堂,兩邊是三四層的石庫門房子,晾衣竿橫七豎八,掛著各種顏色的衣服。一個穿短褂的男人在門口洗腳,水潑在地上,流到她腳邊。幾個孩子在弄堂裡追跑,喊著什麼,她聽不清。
她往裡走。
走到最裡麵那棟,第三層,亭子間。
樓梯窄得隻能過一個人,木地板嘎吱嘎吱響。她扶著牆往上爬,每爬一步,腿就軟一分。
三樓。左邊那間。
她從旗袍暗袋裡摸出鑰匙——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那裡的,可能是原主的——插進去,擰開。
門開了。
一間十平米不到的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一把椅子。窗戶很小,對著隔壁的牆,采光不好,但收拾得很乾淨。
桌上有一麵鏡子。
她走過去,坐下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不認識。
臉上有血,有泥,有黑灰,糊成一片。頭髮亂得像鳥窩。眼睛下麵是青的,嘴唇是白的,整個人像剛從哪個災難現場爬出來。
她伸手摸自己的臉。
涼的。
然後她看見桌上的東西。
一張照片。
黑白的,裝在木相框裡。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年輕女人,穿著碎花旗袍,站在永安公司門口,笑得很好看。旁邊是一箇中年婦女,比她矮一點,摟著她的肩,也笑著。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廿六年春,與母攝於南京路。晚棠存念。
廿六年。1937年。
春。幾個月前。
她捧著那個相框,看了很久。
這個女人的母親。原主的母親。
現在在哪?
活著還是死了?
她不知道。
她放下相框,打開衣櫃。裡麵掛著幾件衣服——兩件旗袍,一件秋冬的夾襖,一件春秋的薄外套。疊得整整齊齊,還放著樟腦丸。
她抽出一件乾淨的旗袍,藍色的,素淨的格子紋。又翻出一塊毛巾。
然後她坐在床上,開始脫衣服。
濕透的旗袍黏在身上,費了好大勁才脫下來。她赤條條地坐在那裡,用毛巾擦身上,擦出一層泥,一層汗,一層不知道什麼。
擦到腳的時候,她停下來。
腳底全是口子。有幾道很深,血已經凝住了,但周圍紅腫著,一碰就疼。她不知道該怎麼辦,隻能先用毛巾輕輕按著,把泥擦掉。
腦子裡那個聲音響了:
檢測到宿主受傷。是否消耗30改變值兌換基礎醫療包?
她猶豫了一下。
30改變值。她剛掙了50,隻剩20。
但腳不處理,明天冇法走路。
“換。”
兌換成功。基礎醫療包已發放,請查收。
她低頭一看,床上多了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有一小瓶磺胺粉、一卷繃帶、一小塊肥皂、一把小剪刀。
她愣了愣。
這東西怎麼來的?憑空變出來的?
算了。不問了。
她用肥皂洗腳,疼得齜牙咧嘴。然後把磺胺粉撒在傷口上,用繃帶纏起來。纏得很難看,歪歪扭扭的,但好歹包住了。
弄完這些,她換上乾淨衣服,坐在床上,發呆。
窗外傳來聲音。
有人在弄堂裡喊:“號外!號外!閘北大捷!我軍擊落日機三架!”
然後是腳步聲,喊聲,有人在搶著買報。
沈晚棠冇動。
閘北大捷。
她剛從那邊回來。
她看見的那些人,那些屍體,那個孩子,那個把清單交給她的同誌——他們算不算“大捷”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
她躺下來,蜷縮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麵。
炮彈。玻璃。模特假人。阿珍的手。那個男人抓著她的腳踝。水溝裡的孩子。蘇州河上漂著的屍體。謝晉元的眼睛。
然後她睡著了。
19:47 夜裡
她被人吵醒了。
不是炮聲。是哭聲。
嬰兒的哭聲。
從樓下傳來的,很細,很弱,像小貓叫。
她坐起來,聽了一會兒。
還在哭。
她穿上那雙大了一碼的布鞋,推開門,下樓。
哭聲從二樓傳出來。二樓住著好幾戶,她不知道是哪間。循著聲音找,找到最裡麵那間,門虛掩著,透出一點光。
她敲門。
冇人應。
推門。
一間比她的亭子間還小的房間,隻夠放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臉色灰白,眼睛閉著,一動不動。旁邊放著一個嬰兒,裹在破布裡,臉哭得通紅,但聲音已經啞了,隻剩下細細的抽噎。
沈晚棠走過去,伸手探那個女人的鼻息。
涼的。
死了。
她退後一步,撞到門框上。
嬰兒還在哭。
她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嬰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她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南京路。那個把嬰兒塞給她的女人。那個在人群裡衝她喊“幫我帶進去”的女人。
不是同一個。但一樣。
她彎下腰,把那個嬰兒抱起來。
很輕。輕得像一團破布。
嬰兒睜開眼睛看她,不哭了。就那麼看著她,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像兩顆葡萄。
沈晚棠抱著她,站在那間小房間裡,站在那個死去的女人旁邊。
腦子裡那個聲音響了:
支線任務觸發:接收這名孤兒。
任務描述:你已經發現了她。現在你要決定她的命運。
選項A:送往呂班路天主堂孤兒院。獎勵:改變值 10。
選項B:暫時撫養,等待後續安排。獎勵:觸發隱藏劇情“孤兒院補給線”。
請選擇。
沈晚棠看著那個彈窗。
看看懷裡的嬰兒。
又看看床上那個死去的女人。
她不知道這個女人是誰。不知道她叫什麼,從哪裡來,丈夫在哪。但她知道這個女人死的時候,還在用自己的身體護著這個孩子——因為她躺的位置,靠牆,把孩子擋在裡麵。
沈晚棠抱著嬰兒,走出那間房,輕輕關上門。
上樓。
回自己的亭子間。
她把嬰兒放在床上,用自己那件換下來的臟旗袍墊著。嬰兒又哭了,她不知道怎麼辦,隻能輕輕拍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哼著哼著,嬰兒睡著了。
她也睡著了。
23:17 深夜
她被敲門聲驚醒。
不是她的門。是樓下。
然後是腳步聲,喊聲,有人在砸門。
她抱著嬰兒,不敢動。
樓下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的,凶的:“開門!查夜!”
然後是女人的哭聲,孩子的叫聲,東西摔碎的聲音。
她屏住呼吸。
腳步聲上樓了。
一層。兩層。三層。
走到她門口,停了。
門縫裡透進一道光,晃了晃。
然後腳步聲下去了。
她等了好久,等到外麵徹底安靜,纔敢喘氣。
低頭看懷裡的嬰兒。
還在睡。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係統今天說的那個支線任務——孤兒院的秘密。
呂班路天主堂孤兒院。
調查孤兒非正常死亡事件。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這個孩子。
如果今天冇把她抱回來,她會不會也成為那個“非正常死亡”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
但她決定明天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