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彈落下來的時候,沈晚棠剛把高跟鞋踢掉。
她冇聽見呼嘯聲——後來她回想,應該是先有光,再有聲音,最後纔是那股把她整個人掀飛的氣浪。像有人在她身後點了一萬噸鞭炮,然後整個世界碎了。
玻璃。
滿天的玻璃。
永安公司的櫥窗碎了,三米高的模特假人從她頭頂栽下來,砸在剛纔她站的地方。那張塗著胭脂的瓷臉正對著她,嘴唇還保持著那個標準的微笑——雙妹牌雪花膏,本月熱賣,每罐九角八分。
沈晚棠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我操,這是真的。
不是夢。不是片場。不是哪個綜藝節目把她扔進民國體驗館。
1937年8月14日。上海。南京路。
她穿越了。
三小時前她還躺在出租屋裡刷手機,刷到一個標題叫“淞滬會戰爆發88週年,這些照片你一定冇見過”。她點進去,滑了幾張,困了,手機砸臉上,睡著了。
然後她醒了。
睜開眼,一張女人的臉湊在她麵前:“晚棠!發什麼呆!三號櫃檯客人等了五分鐘了!”
她懵了。
鏡子裡的自己穿著月白色碎花旗袍,頭髮燙成手推波紋,手腕上戴著一塊舊錶——她認出來了,這是外婆年輕時戴過的那塊,後來傳給了她媽,再後來不知道丟哪了。
“沈晚棠!”
她被人拽著胳膊拖到櫃檯後麵。眼前是一整排玻璃櫃檯,裡麵擺滿了雙妹牌雪花膏、力士香皂、玻璃絲襪。櫃檯外麵站著一個穿旗袍的太太,不耐煩地敲著玻璃:“這個,這個,還有那個,包起來。”
她機械地點頭,伸手去拿貨。
腦子裡突然炸開一個聲音——
係統啟用中……
她的手一抖,雪花膏差點掉地上。
檢測到宿主生命垂危,啟動緊急協議。
什麼?
宿主當前位置:1937年8月14日,上海公共租界,南京路永安公司。距離淞滬會戰第一輪轟炸:2小時47分鐘。
沈晚棠攥著那罐雪花膏,手指發白。
那個太太皺眉:“小姐?”
她冇理她。
腦子裡那個聲音繼續說:本係統為“曆史改變者協議”,當前狀態:緊急綁定。檢測到宿主處於高危時空節點,是否接受新手任務?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任務接受倒計時:60秒。超時默認拒絕,係統永久關閉。
“晚棠?晚棠!”
同事在搖她。
她猛地回過神,把雪花膏塞給那個太太,收了錢,找了零,然後衝進員工休息室。
門關上。
她靠在門上,腿軟得站不住。
窗外陽光燦爛,南京路上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穿長衫的男人和穿旗袍的女人在櫥窗前說說笑笑。遠處有歌聲飄過來,是周璿的《四季歌》。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眼。
還是1937年。
倒計時:45秒。
她咬著牙,在心裡說:什麼任務?
係統立刻迴應:新手任務:在兩小時內,將和平路32號的一份藥品清單送到閘北十九路軍指揮部。剩餘時間:1:58。任務獎勵:改變值 50,基礎醫療包解鎖。任務失敗:係統永久關閉。
和平路。閘北。十九路軍。
這些地名她隻在曆史書上看過。
倒計時:30秒。
她腦子裡一團亂。這是真的嗎?她會不會是瘋了?是不是在做一個很長的夢?
倒計時:15秒。
窗外傳來一陣歡呼——不知道是哪家店鋪在放鞭炮慶祝什麼。她突然想起剛纔看到的那個標題:“淞滬會戰爆發88週年”。
88年後。
這些人,這些正在逛街、聽歌、放鞭炮的人,88年後全是黑白照片。
倒計時:10秒。
她推開休息室的門,衝了出去。
9秒。
她撞開永安公司的大門,跑上南京路。
8秒。
街上的人驚訝地看著她——一個穿著旗袍的年輕女人,手裡攥著皮包,拚命往西跑。
7秒。
她腦子裡隻剩下一個念頭:這是真的。這是真的。這是真的。
6秒。
任務接受。
係統安靜了。
她停下來,扶著電線杆大口喘氣。一個黃包車伕從她身邊跑過:“小姐,要車伐?”
她擺手,喘得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那個聲音。
不是呼嘯。
是悶雷。
從很遠的地方滾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街上的人還在走。冇人抬頭。
但沈晚棠知道那是什麼。
她張了張嘴,想喊,但發不出聲。
然後第一枚炮彈落在了南京路。
——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
可能幾秒,可能幾分鐘。
等她再睜開眼睛,世界變了一個樣子。
南京路還在。但南京路不在了。
永安公司的櫥窗全碎了,那些精緻的雪花膏、香皂、絲襪,和玻璃渣混在一起,撒了一地。那個三米高的模特假人倒在她身邊,臉朝下,像一個死去的巨人。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沈晚棠試著站起來。腿能動。手能動。頭上有什麼東西流下來,她摸了一把,是血。但不疼,可能是擦傷。
她踉蹌著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什麼軟的東西。
低頭。
一隻手。
從一堆碎玻璃和木板下麵伸出來,手腕上戴著一塊表,和她手腕上那塊一模一樣。
她突然想起來——剛纔搖她那個同事,那個叫阿珍的姑娘,也戴著這樣一塊表。她們一起在城隍廟地攤上買的,三塊錢兩塊,她說是姊妹表。
“阿珍?”
冇人應。
她冇敢掀開那些木板。
她往前走。
街上全是人。活著的,死了的,跑著的,躺著的。一個穿長衫的老先生坐在路中間,抱著一個女人的屍體,嘴裡唸唸有詞,像在唸經。一個孩子蹲在牆角哭,臉上全是灰,哭得冇有聲音。一個黃包車伕拖著空車跑過去,車上全是血。
沈晚棠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和平路。閘北。十九路軍。
她腦子裡隻有這幾個詞。
她往前走了幾步,腳下被什麼絆了一下。
一個人。
一個男人。
穿著灰布長衫,胸口一片殷紅,眼睛半睜著,看見她,嘴唇動了動。
她蹲下來。
男人的手緊緊攥著一張紙,染透了血。他看著她,費力地抬起那隻手,把那張紙往她手裡塞。
“同誌……”他的聲音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和平路……三十二號……清單……送到閘北……指揮部……”
她接過那張紙。
上麵是密密麻麻的字,她看不清,全是血。
男人抓住她的腳踝,手指像鐵鉗一樣緊:“一定要……送到……”
然後他眼睛裡的光滅了。
手還抓著她的腳踝。
沈晚棠跪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張染血的紙,看著那個男人。
她不認識他。
不知道他叫什麼。
不知道他是誰的兒子,誰的丈夫,誰的父親。
但他把這東西交給了她。
腦子裡那個聲音突然又響了:
檢測到關鍵道具:藥品清單。任務已更新。
當前任務:在兩小時內,將藥品清單送到閘北十九路軍指揮部。
剩餘時間:1:47。
沈晚棠低頭看著那張紙。
抬頭看看遠處。
閘北方向黑煙滾滾,遮住了半邊天。
她深吸一口氣,彎腰,把那隻還抓著她腳踝的手輕輕掰開,放回男人胸口。然後站起來,把那張染血的紙疊好,塞進旗袍側邊的暗袋裡。
低頭看了一眼腳上。
高跟鞋,左腳那隻還穿著,右腳那隻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她彎下腰,把左腳那隻也脫了,扔在路邊。
然後她赤著腳,往閘北方向跑過去。
身後,南京路在她身後一寸一寸地塌下去。
但她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