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漢斯的戰報送進天津聯軍司令部,像塊燒紅的烙鐵砸在桌麵上,滿座皆驚。
“六百人,擊退我軍一千二百人,繳獲克虜伯重炮,還疑似自製後膛炮……”英軍司令西摩爾捏著信紙,指節發白,猛地將檔案摔落,“諸位,我們在華北,撞上了一支擁有普魯士水準的對手。”
“荒謬。”法軍代表杜邦嗤笑搖頭,“清國既無工業,也無軍紀,更無像樣的將才,絕無可能練出這種隊伍。”
“可事實擺在眼前。”日軍顧問鬆本一郎緩緩開口,嗓音陰仄仄的,“我查過所有線索,他們的戰術,兼有布爾遊擊隊的靈活、普魯士散兵的狠辣,甚至有超出這個時代的章法。”
西摩爾看向他:“你有何對策?”
“聯合圍剿。”鬆本指尖在地圖上一點,圈定淶水縣地界,“八國合兵五千,配十門重炮,沿鐵路步步推進,片甲不留。”
他微微躬身,目光陰鷙,“我請求親自領兵,我倒要看看,這群突然冒出來的人,究竟是什麼來路。”
同一時刻,劉家莊院內,陳山河接到了趙文情報網送來的密信。
“隊長,聯軍徹底被打疼了,八國合兵五千人,十門重炮,最遲十五天就到。”趙文臉色凝重,“領兵的是日本顧問鬆本一郎,這人專門研究過咱們的打法,來者不善。”
陳山河鋪開地圖,目光掃過敵我兵力對比。五千對六百,火力更是天差地彆,正麵硬拚,無異於以卵擊石。
“不跟他們決戰。”他指尖重重落在莊外連綿的村落山林,“擴軍,打遊擊,以空間換時間。”
“擴軍?咱們滿打滿算也就六百能戰的弟兄。”
“擴到六千人。”陳山河轉頭,目光銳利如火,“不是拉壯丁,是動員百姓,武裝百姓,讓這片地上的人,人人皆兵。”
當天午後,全莊動員大會在曬穀場召開。
土台之上,陳山河立在正中,台下黑壓壓一片,六百老兵、兩千流民、三千佃戶,加起來近六千人,是他眼下能掌控的全部人手。
“鄉親們!”他聲音沉穩有力,穿透全場,“洋人五千大軍,帶著十門重炮,就要打過來了。他們要燒咱們的田,毀咱們的家,搶咱們的糧,殺咱們的人!”
人群一陣騷動,惶恐無聲蔓延。
“但我不怕,你們也不必怕。”陳山河抬手按住腰間步槍,“不是因為咱們槍多炮利,槍會打光,炮會炸壞,真正靠得住的,是本事——是造槍造炮的本事,是打仗保命的本事,是自已救自已的本事!”
“今日我招兵,全憑自願。十六以上,五十以下,能跑能跳,肯學肯乾,都能入隊。”
“學什麼?學小隊戰術,學造雷造彈,學救護傷員,學傳遞情報。”
“打什麼?打遊擊戰。洋人來,我們躲;洋人駐,我們擾;洋人累,我們打;洋人退,我們追!讓他們每走一步,都要流血,都要死人!”
話音剛落,人群裡二狗子第一個衝出來:“我報名!陳隊長給我家,我給陳隊長賣命!”
緊跟著,石頭大步踏出:“我熟山路,會追蹤,我當偵察兵!”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怯生生舉手:“我……我快五十了,還能學不?”
“能!”陳山河指向一旁的馬壯,“馬師傅教你造手雷、埋地雷,不用上前線,照樣殺洋人。”
不分男女老幼,不論強弱智愚,人儘其才,物儘其用。這不是舊式募兵,是真正的全民動員。
一天下來,報名者多達兩千四百人,經篩選留下兩千青壯。八百精銳編入鐵血新軍,一千兩百人組為民兵總隊,分駐各村,機動策應。
接下來五天,整座莊園如同上緊了發條的機器,一套完整的現代軍訓體係全速運轉。
先是篩選編組。陳山河親定考覈標準,負重十裡奔襲、翻越土牆、投擲訓練手榴彈,體能不達標的不編入一線,轉而編入後勤隊,運糧、修械、救護。
“現代戰爭,拚的不隻是前線,後勤一樣是命脈。”他對落選的百姓說道,冇人怨懟,反倒個個踏實肯乾。
再是班組戰術訓練。一百零五名老兵全部分到各隊當教官,三人一組,十人一班,三十人一排,層級分明,號令統一。
“哨聲一響,立刻臥倒!槍聲起,辨明方向!見手榴彈,俯身護頭!”
趙三勇的大刀隊,徹底改造成鐵血營,三百人全部配上火器。從前隻知揮刀衝鋒的漢子,如今學會臥姿射擊、低姿躍進、交替掩護,脫胎換骨。
“大哥,”趙三勇找到陳山河,語氣難掩激動,“以前弟兄們都是站著拚命,現在總算知道怎麼活著殺敵了。”
“還不夠。”陳山河遞給他一本手抄小冊子,“這是遊擊戰十六字訣,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背熟,教給每一個班長。”
與此同時,馬壯的軍工速成班同步開課,每晚兩小時,手把手教百姓土法造械。
“冇機床就手工做,冇鋼管就鑄鐵管,本事就是把有限的東西,用到極致。”
他現場演示簡易手雷,鑄鐵彈體填裝黑火藥,配上摩擦引信,模樣粗糙,卻殺傷力十足。
“一人一天兩顆,兩千人一天就是四千顆,這就是人多力量大。”
孫老錘領頭的鐵匠鋪,正式擴為山河兵工廠,三百匠人分班輪作,鑄炮管、拉膛線、配火藥、製彈頭,流水線作業。
“尺寸必須統一。”馬壯一遍遍叮囑,“子彈通用,零件互換,這不是靠手藝,是靠規矩。”
第五天深夜,陳山河親臨校場檢閱新軍。
八百鐵血新軍列隊整齊,冇有統一軍裝,人人額係紅巾,既有舊武人的血性,又有新軍隊的規整。
“報數!”
“一、二、三……八百!”
聲如洪鐘,氣勢震天。
隨即一隊士兵出列演示戰術,散兵線展開、低姿突進、手榴彈投擲、衝鋒肉搏,動作雖略顯生澀,可章法已在,骨架已成。
陳山河走到陣前,聲音平靜卻擲地有聲:“十五天後,五千洋人壓境。我們兩千六百人,八百還是剛摸槍的百姓。”
“但我們有章法,有組織,有百姓做後盾。他們有重炮,我們有腿腳;他們有軍械,我們有民心。他們打不著我們,我們卻能隨時咬他們一口,這就是遊擊戰,這就是我們的勝算。”
他舉起步槍,高聲喝道:“為這山河——”
兩千六百道聲音同時炸響,震得夜空都在顫:
“守!”
散場後,趙文匆匆趕來,麵色古怪。
“隊長,鬆本一郎在天津辦了個訓練班,教日軍和偽軍學咱們的戰術,散兵線、交替掩護,連三三製都在學。”
陳山河眼尾微眯。
最可怕的從不是狂妄的敵人,而是肯低頭學習的對手。
“他學的隻是樣子,不是根本。”他淡淡開口,“我們有知識,有組織,紮根在百姓裡。他隻有軍隊,冇有根基,學再多也是空架子。”
頓了頓,他嘴角微挑,“他學我們的,我們學的是幾十年後的戰爭,他追不上。”
趙文又道:“還有一事,清廷派了招安使來,許咱們編製、糧餉,想收編隊伍。”
“回絕。”陳山河語氣斬釘截鐵,“我們的根在百姓,不在朝廷。一接受招安,就丟了根基,離死不遠。”
他看向窗外,校場上仍有士兵在加練,動作一遍遍重複,把知識刻進肌肉裡。
“你去告訴招安使,清廷給不了我們想要的。我們要的,是一個由百姓自已守、自已建、自已救的新國家。”
夜深露重,陳山河與馬壯走進兵工廠。
第三根炮管即將出爐,馬壯在鐵水中摻了鎳鉻,用現代冶金法子鍛打,炮管壽命比第一根翻了一倍。
“十五天後,我能拿出五門炮,五十發炮彈,對付五千人,還是不夠。”馬壯皺眉。
“夠了。”陳山河拍了拍他的肩,“炮兵不在炮多,在打得準、藏得好。五門炮打運動戰、打伏擊,專轟指揮部、炸彈藥庫,打在他們七寸上。”
他望向天津方向,夜色沉沉,殺機暗湧。
“鬆本在學我們,漢斯在寫戰報,聯軍在集結。可他們不知道,我們每時每刻都在變強。”
“十五天之後,讓他們好好看看,什麼叫人民戰爭,什麼叫知識的力量,什麼叫1900年的中國,真正站了起來。”
蘇晚晴這時走來,手中捧著一疊新編的急救手冊。這些天,她教婦女識字,教傷員自救互救,把最簡單實用的救護知識,傳遍了附近各個村落。
“今天我教了三十個人,止血、包紮、固定骨折。她們說,原來救人,也是打仗。”
“本來就是打仗。”陳山河接過手冊,指尖拂過紙麵,“救一個人,就是多一個戰士;教一個人,就是多一顆火種。”
他抬頭望向星空,語氣堅定:“這一仗,我們守得住。我們守的不是一堵土牆,是本事,是人心,是千千萬萬不肯低頭的百姓。”
“這三樣東西,洋人轟不垮,朝廷買不走,誰也毀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