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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夜色最是濃重。
陳山河立在瞭望台上,舉著望遠鏡遠眺,德軍大營燈火連綿如星河,兩門克虜伯105毫米重炮的輪廓在漸亮的天光裡慢慢清晰。炮管長達三米,口徑是馬壯土造火炮的兩倍,有效射程更是達到兩千四百米,整片莊園都在其覆蓋範圍之內。
“隊長。”馬壯快步爬上瞭望台,語氣凝重,“射程差了三倍還多,咱們的炮根本夠不著他們。”
“夠不著炮,不代表夠不著人。”陳山河放下望遠鏡,神色冷靜如常,“現代炮兵的關鍵,從來不是單純比射程,而是比精度、比射速、比找準敵人的死角。”
他攤開手繪地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莊園周邊的土坡、溝渠與林木,全是偵察兵反覆探查後的結果。
“克虜伯炮體重大機動性差,必須設在高地才能發揮威力。這片土坡射界最好,距離莊園一千八百米,漢斯必定會選這裡。”
“可咱們的炮射程隻有一千五百米。”馬壯皺眉。
“炮夠不著,人可以先到。”陳山河眼神銳利,“周衛,帶偵察排趁夜滲透,悄悄標定敵軍炮位。明日開戰,馬壯,你的炮不跟他們正麵硬撼,拉去側翼伏擊陣地,就在這片位置,距離土坡一千二百米,剛好在咱們射程邊緣。”
馬壯眼中一亮:“反斜麵射擊?”
“不錯。克虜伯以直射為主,打不到反斜麵陣地,咱們用曲射火力,專轟他的炮位。”陳山河拍了拍他的肩膀,“知識的用處,就是找到彆人看不見的漏洞,再狠狠打進去。”
清晨時分,德軍總攻正式打響。
轟!轟!轟!
克虜伯重炮的轟鳴如同驚雷,滾過華北平原。一百零五毫米高爆彈接連落在莊園外圍,土牆轟然崩塌,壕溝被土石填平,荊棘拒馬被炸得四分五裂。
漢斯站在土坡高處,望著漫天煙塵,冷聲下令:“繼續轟擊,三輪覆蓋之後,工兵上前突擊。”
他隻顧著正麵壓製,絲毫冇有留意,煙塵掩護之下,馬壯的土炮正在悄然機動。
八匹騾馬牽引前行,三十名炮手由趙三勇的大刀隊員臨時改編,按照現代炮兵操典動作熟練配合,卸車、架炮、測距、標定,全程冇有機械助力,全靠人力與章法,四分鐘便完成射擊準備。
“目標土坡炮位,距離一千二百米,高差三十米。”馬壯親自測算彈道,結合風速、溫度與藥溫逐一修正,“表尺左偏零三零,高低加二,裝填榴彈。”
轟!
第一發試射偏右五十米,在地麵炸起一團塵土。
漢斯猛地轉頭,臉色驟變:“側翼有敵炮!”
“不可能!”參謀失聲嘶吼,“清國人根本冇有像樣的後膛炮!”
話音未落,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炮彈接連飛出。馬壯依照彈著點快速修正,三發之內便完成火力覆蓋。
第三發落在土坡邊緣,第四發直接命中克虜伯炮位。
一門重炮的護盾瞬間被炸開,炮手當場被炸飛。漢斯慌忙趴倒在地,滿臉塵土,耳中嗡嗡作響。這打法根本不是清軍所能擁有,分明是普法戰場上普魯士炮兵的戰術。
“快轉移炮位!”他瘋狂嘶吼。
可克虜伯炮身太過笨重,八匹馬都難以拖動,順利轉移至少需要二十分鐘。而馬壯的土炮射速是其五倍,每分鐘三發炮彈,如同密集的鼓點,精準砸在德軍炮位之上。
莊園正麵的壓力頓時大減。
陳山河抓住戰機,果斷下令:“陳烽,帶突擊排出壕溝,側翼包抄德軍步兵。趙三勇,指揮炮火延伸,封鎖敵軍退路。”
這是標準的現代步炮協同,炮兵壓製敵方火力,步兵趁機突擊,炮火延伸封住退路,一舉形成合圍。
陳烽的突擊排采用三三製班組戰術,交替躍進、手榴彈開路、精準點射,配合得行雲流水。德軍步兵本就因炮位遇襲軍心大亂,再遭側翼突襲,整齊的線列陣型瞬間崩潰。
“穩住陣型!不許退!”德軍連長聲嘶力竭地呼喊,卻無濟於事。突如其來的猛烈側翼打擊,即便訓練有素的士兵也難以抵擋,恐慌迅速蔓延全軍。
趙三勇的炮兵隊雖是初次實戰,雙手微微發抖,可馬壯教過的射表、修正方法、測算要領,早已刻在腦中。
“表尺左偏零五零,高低加一,裝填霰彈!”
轟!
霰彈在退路上炸開,數百顆鐵丸橫掃而出,德軍士兵成片倒下,如同被鐮刀割過的麥子。
漢斯眼睜睜看著精心佈置的總攻,徹底變成一場反包圍的潰敗。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一千二百對六百的兵力優勢,重炮對土炮的裝備差距,最終竟然會落得如此下場。
正午時分,戰鬥漸漸接近尾聲。
德軍傷亡過半,兩門克虜伯重炮一毀一癱,漢斯被迫下令撤退,可退路早已被炮火封死。
“上尉,投降吧,再打下去,咱們就要全軍覆冇了。”參謀滿臉是血,聲音絕望。
漢斯緩緩拔出軍刀,指向莊園方向,嗓音沙啞:“那不是清軍,也不是我所知的任何一支軍隊。”
“那是什麼?”
“是幽靈。”他慘然一笑,“從未來而來,帶著知識的幽靈。”
他緩緩放下軍刀,選擇投降。這是漢斯·馮·施密特上尉在東方戰場上的第一次投降,也是最後一次。
莊園之內,歡呼聲與抽泣聲交織在一起。
陳山河清點傷亡,此戰陣亡四十三人,重傷六十七人,大多是趙三勇帶來的弟兄。他的三十人炮兵隊,隻剩下十九人,可活下來的人,全都學會了測算射表、修正彈道。
“值了。”趙三勇跪在陣亡弟兄身前,大刀拄地,沉默許久,“他們死得明白,知道炮彈為何而飛,為何而戰,不是糊塗赴死,是為守土而亡。”
馬壯檢查自家土炮,炮管雖有過熱磨損,膛線也略有消耗,卻依舊可以使用。“下一根炮管,我要摻進鎳和鉻,用現代冶金法子,炮管壽命能翻一倍。”
“材料從哪來?”陳山河問道。
馬壯指向繳獲的克虜伯殘骸,咧嘴一笑:“漢斯已經給咱們送來了。這一百零五毫米炮管都是上等合金鋼,回爐重鑄,足夠造三門咱們自已的炮。”
以戰養戰,就地取材,形成最簡單的軍工循環。
當夜,陳山河獨自坐在繳獲的克虜伯炮架旁。
蘇晚晴緩步走來,手中捧著染血的傷員衣物,輕聲道:“今日一戰,你殺敵三百,護住了莊內六百餘人。”
“我更教會了十九人用炮。”陳山河抬頭,目光堅定,“這十九人,日後能教一百九十人,一百九十人,便能教一萬九千人。知識傳下去,比炮彈飛得更遠,更有力量。”
他站起身,望向東方天津方向,聯軍大營燈火通明,如同一片星海。可他清楚,今夜那片燈火之中,必定有人因今日之戰而心神不寧。
“漢斯會把戰況上報,聯軍必定會重視,接下來派來的人隻會更多更狠。”陳山河語氣平靜,“但我們也在不斷變強,每一場戰鬥,都是一次學習,一次進化。”
“明天起,你教傷員識字,我教百姓算術。”他看向蘇晚晴,眼神灼灼,“讓知識從這座莊園傳出去,傳遍華北,傳遍這片大地。”
“我們要讓每一座村莊都有禦敵之器,每一個百姓都懂立身之道,每一寸山河都有人誓死守護,用知識、用章法、用團結,守住這片亂世山河。”
蘇晚晴沉默片刻,輕輕點頭:“我陪你一起,從一個人,到一座莊,再到更多地方。”
遠處傳來暗哨的安全信號,可陳山河心中明白,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漢斯的投降報告一旦送達天津,必定震動八國聯軍,聯合圍剿近在眼前。
但他握緊了拳頭。
手中有炮,身邊有人,心中有知識的火種。
這1900年的破碎山河,他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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