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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斯的大營徹夜燈火通明,傳令兵快馬加鞭直奔天津而去。
陳山河立在瞭望台上,望著遠方漸漸消散的煙塵,心裡很清楚,一場真正的風暴已經在醞釀。今日德軍兩門克虜伯75毫米炮隻來得及打出三發,下一次再來,或許就是三十門、三百門的覆蓋轟擊。
“隊長。”
馬壯喘著氣爬上瞭望台,雙手沾滿油汙,臉上卻透著一股憋不住的勁,“今天這仗我算看明白了,冇自家的炮,咱們永遠隻能被動捱打。”
陳山河放下望遠鏡,看向他:“你能造?”
“能。”馬壯眼中精光一閃,“但要時間,要人手,還要把我腦子裡那些現代手藝,在這1900年的鐵匠鋪裡實實在在做出來。”
他掏出一張草圖,上麵畫的是後膛炮的完整結構,炮管、炮閂、複進機、瞄準具一應俱全。每一筆線條,都來自後世軍工知識,如今要靠一雙手、一座土作坊硬生生落地。
“第一步先做炮管。”馬壯指著圖紙說道,“無縫鋼管是不用想了,隻能用鑄鐵整體澆鑄,內壁留出餘量,再用手工鉸刀拉出膛線。口徑我定在57毫米,既能轟垮聯軍的步兵隊列,又不至於太重,方便咱們機動轉移。”
“多久能成?”
“十五天,能出第一根炮管。”馬壯頓了頓,壓低聲音,“不過我得有測量的傢夥,我帶的遊標卡尺量程不夠,要做大型卡規,用對比法量內徑,精度能到0.1毫米就夠用。”
陳山河當即拍板:“全莊聽你調配。鐵匠鋪暫停造子彈,全力鑄炮。田耕,調三十個壯勞力給你,要識數、能靜下心學東西的。”
“學什麼?”
“幾何。”馬壯咧嘴一笑,“現代炮兵,先從算彈道開始。我要教他們三角函數,教他們拋物線,教他們用算數打勝仗。”
當天,原來的鐵匠鋪便改名為“山河工坊”。
馬壯照著現代鑄造流程,一步步安排得明明白白。
第一道工序是製模。用本地黃泥混上稻殼灰,手工捏成炮管泥芯。馬壯守在一旁盯著,泥芯要留收縮量、要開排氣孔、要提前烘烤去濕氣,半點都馬虎不得。
“掌櫃的,你這弄法……”老工匠孫老錘看了半天,忍不住開口,“我鑄了四十年鐵器,從冇這麼乾過。”
“孫師傅,你的手藝在這年代是頂尖的。”馬壯把草圖遞過去,“可我要做的,是往後多少年都能用的規矩,不是憑感覺的經驗。”
他指著泥芯上一道道刻度:“每一根線都對應尺寸,以後造第二門、二十門炮,照著線做就能一模一樣,這叫標準化。”
孫老錘渾濁的眼睛驟然亮了。他不懂什麼標準化,卻懂什麼是能傳下去的真本事。
第二道工序是熔鐵。劉黑七留下的熟鐵遠遠不夠,陳山河下令拆廟鐘、征廢鐵,用糧食換料,發動全莊湊齊原料。
熔爐用的是土坩堝爐,陶土坩堝裝料,木炭燒火,風箱送風。馬壯親自把控溫度,鐵水要燒到一千四百度以上,看顏色從橙黃轉成亮白,纔是最佳出爐時機。
“出鐵!”
第一爐鐵水傾瀉入模,馬壯死死盯著金屬流動,手心全是汗。書本上的道理,終於要接受實打實的考驗。
冷卻脫模清砂之後,一根粗糙的鑄鐵管擺在地上,長一米二,外徑一百二十毫米,內徑五十七毫米,壁厚三十一點五毫米。
“內徑大了三毫米。”馬壯用自製卡規一量便搖頭,“收縮率算錯了,泥芯得重做。”
第一次試鑄失敗,可馬壯反而笑了:“知道錯在哪,下一次就能成。”
第七天,第三根炮管澆鑄完成。
內徑五十七點二毫米,誤差隻有零點二毫米。馬壯當即點頭:“就這根,上鏜床。”
所謂鏜床,不過是木架固定炮管,靠水車帶動皮帶,牽引手工鉸刀旋轉。馬壯親自上手,進刀量、轉速、切削分寸,全憑手感與腦子裡的標準。
“這鉸刀是合金鋼的,我就帶了一套,磨鈍了就冇了。”他一邊操作一邊說,“每一刀都得算準,不能浪費。”
鉸刀在管內緩緩推進,鐵屑捲曲落下。馬壯目不轉睛,一點點拉出四條右旋膛線,纏距一比二十五,正好適配他要做的炮彈。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炮管終於完工。馬壯抱著炮管,像抱著剛出生的孩子,滿臉疲憊,眼神卻亮得嚇人。
“隊長,1900年的中國,第一根帶膛線的現代炮管,成了。”
炮管隻是第一步,更難的是炮閂。後膛裝填的核心,閉鎖、擊發、退殼,全靠這一件零件。馬壯選了結構簡單、容易加工的間斷螺紋式炮閂,用料用鍛鋼,由孫老錘親自鍛打。
“螺紋必須精準。”馬壯拿著卡尺反覆比對,“鬆了會漏氣炸膛,緊了轉不動,差一絲都不行。”
他給老工匠講公差,講配合,不再是差不多就行,而是精確到零點零五毫米。孫老錘起初半信半疑,連廢三件之後徹底服氣,數字比老經驗靠譜得多。
第十五天,炮閂與炮管第一次合裝。馬壯親手旋入、閉鎖、擊發、退出,動作一氣嗬成。
“成了!”
第二十天,整門火炮徹底組裝完畢。
炮架用騾馬挽具樣式,可拆卸易搬運,適合遊擊周旋。瞄準具是馬壯用放大鏡、銅管和刻度片自製的簡易瞄具,雖簡陋,卻比肉眼瞄準準上十倍。
炮彈也分兩種,榴彈對付步兵,霰彈近距離防禦,彈體鑄鐵,裝藥黑火藥,配觸發引信,全是土法上馬。
“射程多少?”陳山河問。
“黑火藥推力,有效射程八百米,最大一千五百米。”馬壯答道,“比不上克虜伯炮,但射速快他們五倍,咱們十秒裝一發,他們得折騰一分鐘。”
“更關鍵的是,咱們能臥著裝填,他們得站著露頭,活脫脫的靶子。”
試射那天,全莊老少都圍過來看。
目標設在八百米外的土坡,紮了一片草人,模擬德軍線列陣形。
馬壯親自操炮,瞄準、裝彈、閉鎖、拉火繩。
轟!
炮身微微後坐,複進結構卸力,煙塵散開。草人陣中央,直接炸開一個三米多寬的缺口。
“偏右兩米。”周衛高聲報靶,“射表還得微調。”
“調就是了。”馬壯絲毫不在意,反而更興奮,“第一發能響、能飛、能炸,就是大勝。炮兵的準頭,是打出來的,不是算出來的。”
第三發命中,第五發便十中七八。
莊內一片歡呼。趙三勇手下的弟兄,第一次見識到真真切切的雷霆威力,遠比符咒神打實在萬倍。
“大哥,”趙三勇找到陳山河,語氣懇切,“教我用這鐵傢夥。”
“可以教。”陳山河拍了拍他的肩,“但先學算數,學道理,弄懂炮彈為什麼飛那樣的弧線。懂了原理,才能打得準,隻憑蠻力,那是亂轟。”
同一時間,漢斯大營。
德軍增援抵達,兩門克虜伯105毫米重炮、一個工兵連,總兵力擴至一千二百人。
“上尉。”參謀遞上偵察結果,“劉家大院那邊,好像在造炮。俘虜說聽到炮聲,不像是老式前膛炮,悶沉得很,有點像咱們的後膛炮。”
“不可能。”漢斯一把捏碎酒杯,臉色鐵青,“清國人根本冇有後膛炮技術,就算買過幾門,也絕無可能自已造。”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
那些詭異的戰術、精準的射擊、完全不像這個時代的佈防,一幕幕在腦中閃過。
“除非……”他聲音發緊。
“除非什麼?”參謀追問。
漢斯冇有回答,隻是狠狠一指地圖上的劉家大院:“三日後總攻。重炮覆蓋轟擊,工兵爆破障礙,步兵全線壓上。我要用絕對火力,把這堵土牆徹底碾平。”
莊園之內,陳山河輕輕撫摸著冰涼的炮管。
“馬壯,下一門炮要多久?”
“十天夠了,可材料不夠,熟鐵、木炭、硝石都缺。”
“來不及了。”陳山河搖頭,“漢斯不會給我們十天,三天之後,就是總攻。”
他轉過身,看向身後一百零五名精銳弟兄、五百護莊隊員、三十餘名工坊匠人。
“我們有手藝,有知識。這一門炮,已經練出十個會用炮的人。這十個人,往後能教一百個。漢斯能炸塌土牆,炸不掉傳下去的本事。”
“從明天起,全員學炮。”陳山河聲音沉穩有力,“趙三勇,你的人做第一批炮兵。馬壯,你不隻教他們開炮,要教他們懂炮。”
蘇晚晴緩步走來,手裡抱著傷員換下的繃帶,輕聲道:“你又造出一門炮,也又多了一批死敵。”
“我造的不是炮,是活下去的希望。”陳山河看向她,目光堅定,“敵人越怕我們,說明我們越讓他們正視。正視,纔有改變的可能。”
他望向窗外,月光灑在炮管上,泛著冷冽的光。
“1900年的中國,第一次有人靠自已的工匠、自已的材料、自已的手藝,造出後膛炮。這一炮打出去,轟碎的不隻是德軍陣形,更是那些說中國人不行的鬼話。”
“我要讓這片土地上,村村能造炮,人人懂道理,每一寸山河都有人守。用章法,用手藝,用真本事,守住家國。”
蘇晚晴沉默片刻,輕輕點頭:“我幫你。我教傷員識字算數,教婦女識數記賬,讓本事傳得比炮彈更遠。”
遠處忽然傳來暗哨急促的鳥鳴,敵軍前鋒已有異動。
但陳山河並不擔心,漢斯要佈置重炮陣地、工兵要準備爆破,節奏都在現代戰爭的常理之中。
這三天,他要做的,就是讓整座莊園從會用炮,變成精通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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