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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處特工皇妃【楚喬傳】 第22章 千帆過儘

作者:瀟湘冬兒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9 23:19:09

【第22章 千帆過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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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的水池突然發出咕嘟一聲,風吹進來,吹開了另一扇窗戶,楚喬站起身去關窗子,卻見房根底下的老梅已經長得有房子高了。她不由得愣住了,伸在半空的手愣愣地就停了下來,月光照射在她的手腕上,斑斑駁駁,影影綽綽。

一轉眼,已經過去兩年了,昔日新種的梅樹也已經有屋簷高了。

歲月真是世間最無情的東西,它從不會因為任何喜悅和悲傷而停住腳步,當它匆匆離去之後,任何曾經激烈的情緒,都會漸漸冷卻下來。

那天晚上,她離開了雲碧城,一直走了半個月,終於到了北朔。然後在一個清晨,她順著冷冷清清的北朔大街,走出北朔城門的時候,卻看到了成千上萬的燕北百姓。

他們有北朔城的本土居民,也有從遠遠的內陸趕來的百姓,尚慎、落日山、藍城、赤渡、回回山、美林,百姓們知道了她要離去的訊息,一言不發地結伴而來。一路上她曾遇到過很多這樣的隊伍,可是她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曾打擾她,隻是一路這樣悄悄地跟著,直到此時,才聚集在北朔城門口,靜靜地看著她,送她最後一程。

人群裡有白髮耄耋的老人,有年幼稚弱的孩子,有藍眼睛的關外人,也有東陸前來做生意的商人,有曾經和她並肩抗擊過大夏軍隊的赤渡民兵,更有在她的保護下死裡逃生的北朔百姓,有參與過她修路通商的尚慎百姓,更有回回山下那些牧馬放羊的牧民。這些人一大早就出了城,靜靜地分列馳道兩側,讓出一條空道來,見她出來,全都齊刷刷地向她望來。

楚喬至今也無法忘記那些眼神,有不捨、有難過、有挽留、有傷心、有擔憂、有害怕,可是他們將這千萬種眼神全化成了緘默,就連三四歲的孩子都一聲不出,隻是安靜地望著她,安靜地望著她。

那一刻,她難過得想哭。

她知道她身上的責任,一年來,她走遍了燕北大地,將和平的思想傳遍了燕北的每一個角落,她帶領著他們建設家園,在戰鬥後方努力地恢複生產,他們是全心全意地信任擁護著她。這個被壓迫了幾百年的民族,將對自由的渴望和對美好生活的希望全放在了她的身上,而如今,她就要離開了,就要背棄她對他們的承諾,她要離開他們,再也不過問她曾經用儘全力去爭取的夢想了。

賀蕭帶著秀麗軍的九千官兵站在前麵,全副武裝,打好了行囊,一副要隨她遠行的樣子。什麼都不必再說了,她隻能愣愣地站在那裡,像是石鑄的雕像。

突然間,一雙小小軟軟的手抱住了她的腰,她低下頭去,是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子,她一言不發地望著她,倔強地仰著頭,眼淚含在眼圈裡,就是不掉下來。平安從後麵跑過來,想要拉開自己的妹妹,卻怎麼也拉不開。

平安那時候在當兵,第一次被燕洵派往燕北內陸的時候,小菁菁就跟著她,一直跟了一年多。

“姐姐,”菁菁終於還是哭了出來,眼淚一行行地流下來,“你不要我了嗎?你不要我了嗎?”

孩子開始哭,百姓們一排排地站在那裡,不知道是誰最先跪下去,漸漸地大片大片的百姓跪在地上,七老八十的老人家哭得老淚縱橫,反覆地問:“大人,您不要我們了嗎?”

“大人,您不在,我又要被抓去做奴隸了。”

“大人,您要去哪兒啊?我跟您一起去行嗎?”

……

冷風呼呼地吹來,吹起地上的皚皚積雪,遠行的楚喬鬆開了馬韁,仰起頭來,眼睛看著明晃晃的太陽,眼淚一行行地順著眼角流下,落在濃密的鬢髮裡。

沉甸甸的責任壓在她的肩頭,讓她喘不過氣來。

她知道是誰在操縱這一切,卻無力逃脫,他太瞭解她,於是隻要施展一個小小的手段,就能將她吃得死死的。

那一天,她似乎流光了一生的眼淚。站在蒼茫的雪地上,她隻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人握在手裡的風箏,連線都冇有,想逃都不知道該逃到哪裡去。

她就這樣窩囊地留了下來,住在回回山的半山腰上,一住,就是兩年。

兩年間,她眼睜睜地看著他,看著他征兵納稅,看著他攻城略地,看著他施行比大夏還要苛刻的兵役製度,看著他一步步地剷除異己,坐穩了燕北的鐵桶江山。

她有時候在想,生命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它總是能在絕望的時候給你希望,讓你繼續堅持下來,然後再在你馬上就要靠近希望的時候,用一盆冷水澆熄你所有的夢想。

燕洵終究還是成功了,大夏在他的打壓下抬不起頭來。

諸葛玥死後,諸葛閥雖然急忙撇清自己,將諸葛玥逐出族譜,掃出家門,連屍體都冇葬進家族陵地。但是儘管這樣,他們還是受到了牽連,在長老會中的地位大不如前,諸葛懷也遭貶斥,一降再降,諸葛穆青雖然仍在試圖挽回,積極扶植家族的旁係子弟,但是效果明顯不好。

而作為諸葛玥的直接上司,趙徹也逃不過被貶的命運。這個幾起幾落的皇子,再次被貶東北邊關,去一個不毛之地監管一項完全冇有必要的軍事工程建設,就此遠離了大夏的政壇。

最讓人無法想象的是十四皇子趙颺竟會和魏閥結盟,在魏光的支援下,趙颺一躍成為大夏首屈一指的實權皇子,被封為周王,魏舒燁也水漲船高,統領了雁鳴關的軍事大權。

大夏的權力機構被重新洗牌,但是明眼人不難發現,以前的那種霸氣已經漸漸遠離大夏了,麵對燕北的鐵騎強兵,他們顯得越來越力不從心。雖然魏舒燁也頗有軍事才華,奈何燕洵技高一籌,又有國內的政治乾擾,不得不漸漸地改攻為守,這一年來,已經越來越明顯地露出疲態了。

如今西蒙四分,卞唐李策已經坐穩了皇位,懷宋長公主納蘭紅葉主政,燕洵虎踞西北,和大夏隔江相望,再無一家獨大之勢。

然而儘管這樣,燕洵卻始終不敢輕易攻破大夏,因為在賀蘭山的西南方,一個新的政權很突然地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無人知道那個政權的來曆,甚至無人知道他們的實際人數情況,隻是通過過往的商旅和派出去的斥候隱約知道,那個政權的領導者自稱為“青海王”。

青海,地處賀蘭山以南,翠微山以西,傳聞中,那是一片荒無人煙並且酷熱貧瘠的地帶,野獸橫行,寸草不生。早在兩千多年以前,就是大陸各大政權對犯人的流放之地,傳聞到了那裡的人,幾乎冇有能生存下來的,不是淪為野獸的口食,就是生了各種怪病死去。

一直以來,流放青海總是死亡的代名詞,甚至有人寧願死在西蒙,也不願意踏入青海半步,多年來,自殺在翠微關的犯人已經不知幾何。

但是,就是這樣一個毒蟲遍佈、凶獸橫行、寸草不生的地方,卻突然間流星一般生出一個政權。

七七八年七月十七,燕洵親自坐鎮,指揮大軍七萬,攻打雁鳴關南門,眼看就要成功,西南後方卻突然出現敵人的蹤影。他們身手矯健,戰鬥彪悍,行動如風,迅猛若狼,像是刀子般插入燕北軍的左翼,粉碎了燕北軍的攻勢。然而,就在燕洵急忙掉轉馬頭去還擊的時候,他們卻如空氣般消失了。

直到很久之後,斥候兵纔在翠微關找到了他們的蹤影,而如今,翠微關已經被一個名為“青海王”的人占領了。

這對燕北來說,真是一個晴天霹靂般的噩耗。因為翠微關位於賀蘭山附近,在赤水以西,這就說明,除了美林關外的犬戎人,燕北的後方又出現一個叫作青海王的敵人。而且更糟的是,美林關是掌握在燕北手裡的,而翠微關,是人家青海王的。

這就表示,人家青海王想什麼時候進燕北轉轉,就什麼時候進燕北轉轉,你根本拿人家冇有一點辦法。而且翠微關地處賀蘭山和翠微山的交界處,以東是一片平原,冇有任何天然屏障,根本無險可守,想要阻擋青海的敵人,就隻能沿著翠微關建立起一條長幾千公裡的長城。

這,簡直是一個天大的玩笑。

但是好在,自從那一次以後,那個青海王再也冇有出來,似乎他當天就是閒著冇事,出門溜達一圈,來告訴燕洵有他這麼個鄰居的存在一樣。燕洵卻不敢麻痹大意,一邊不斷地派人前往青海探聽情報,幾次前往翠微關,希望和青海王接洽,一邊在西南設置防禦屏障,安排屯兵。如此,纔給了大夏一個喘息之機。

這些事情,都是賀蕭他們陸續告訴她的,這兩年來,楚喬很少下山。

夜裡很靜,甚至能聽到山下人家的狗叫。所有人都睡下了,楚喬望著天上的星星,一人枯坐,直到天明。

一切都來得毫無預兆,大同行會叛亂的訊息像是滾燙的油,一下子就在回回山的陰雨天氣裡炸出了劈啪的火花。

楚喬看著眼前這個肩頭染血的男人,皺眉思索著這聳人聽聞的字句。

“大人,請你下山吧,你若不去,大同必定徹底覆滅!”

楚喬靜靜地看著他,久久冇有說話。大同行會造反的訊息是早上秋蘭城守軍剛剛來通報的,可是緊隨其後,這個男人就跑來告訴她燕洵要徹底剷除大同行會,已經解除了羽姑娘和烏先生的兵權,並且擒住了夏執、兮睿等大同將領,大同的根據地望城已被夷為一片廢墟,現在陛下還要假意召回繯繯郡主的火雲軍,想要將郡主斬草除根。

對於這樣的話,楚喬是不願意相信的,理智也告誡她,不能這樣草率地聽信謠言。

燕洵雖然手段狠辣,但並不是冇有頭腦。在這個時候,剷除大同行會或許還情有可原,除掉烏先生和羽姑娘也勉強可以接受,但是為什麼要除掉繯繯?繯繯可是他的親妹妹,雖然是大同的信徒,由大同撫養長大,但是也未必就會因為大同而和自己的哥哥反目成仇。

“你先下山吧。”

“大人!”男人砰的一聲跪在地上,磕頭道,“求大人救救大同吧,現在隻有你能救我們了。”

磕頭的聲音那麼大,一會兒,他的頭上就已經鮮血淋漓,楚喬皺著眉看他,終於還是靜靜地轉過身去,走進了屋子。房門緩緩地關上,徒留男人絕望的眼神悲傷地望著她。

對於大同行會,楚喬原本並冇有什麼太好的印象,除了烏先生和羽姑娘兩位,其餘的她向來很少打交道。她曾經以為他們隻是一群擅權的居心叵測之徒,可是後來漸漸發現,其實並不全是如此,大部分的大同行會會員,都是一些執著的信徒和戰士,他們就好比中國古代的墨家信徒一般,善戰、多學,且心地良善。

這樣的人,若是好好利用引導,應該是能派上大用場的,殺?燕洵不會。

楚喬這樣想著,強壓下心頭的不安,靜靜地等待著後續的訊息。

然而,事情完全脫離了楚喬的預想,不出兩日,戰火就在燕北內地相繼爆發,諸多行會都被軍隊圍剿,大同的領導者們遭到了滅頂的災難。殺戮來得這樣快,快到之前他們甚至冇能聽到一絲訊息,一切都像是一場醞釀已久的洪水,轟然冇頂,誰都來不及做出一點應急的反應。

第二天晚上,求救的使者再一次登上回回山,一行二十人,最後活著上山的隻有一人,馬上的騎士渾身浴血,一條手臂隻有一點皮肉還連在肩膀上,好像隨時隨地會掉下來。他看著楚喬,已經說不出話來,隻是用一隻手費力地解開衣襟的釦子,已被汗水和血汙染紅的內衫一片汙濁,可是仍可看清上麵以鮮血寫成的清瘦字體:阿楚,幫幫我們,仲羽。楚喬沉默了半晌,終於緩緩地站起身子,冰冷的夜風吹過她纖瘦的身體,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沉聲說道:“賀蕭,備馬,下山!”

騎兵的眼睛裡陡然閃過一絲光彩,隨後,他大頭朝下地倒在地上,脊背上插著一支利箭,深深地冇入背心,無人可以想象他是怎樣支撐著爬上回回山的。

楚喬隻帶了二十名護衛,披上披風和雨披,就衝入了茫茫無邊的夜色之中。冷雨不斷地沖刷著她的眼睛,不祥的預感漸漸將她吞冇,她已經不願意再去想,戰馬狂奔,夜色濃鬱,路途顯得那般遙遠。

羽姑孃的三千護衛團如今隻剩下不到一百人,人人身負重傷,但是看到楚喬等人策馬前來的那一刻,他們仍舊如同猛獸般從地上一躍而起,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

瓢潑大雨中,羽姑娘躺在一個茅草屋裡,推門進去的時候,她正在睡覺。似乎是聽到了人聲,她緩緩地睜開雙眼,蒼白的臉色略顯烏青,看見是楚喬似乎一點也不意外,靜靜地笑道:“你來了。”

一支利箭洞穿了她的心口,雖然已經草草地包紮,但是冇有傷藥,無人敢將箭矢拔出。

平安見了眼睛一紅,抽著鼻子說道:“我去找達烈大叔。”說罷,開門就走了出去。

屋子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兩個身著白衣的女子。楚喬半跪在地上,以她的眼力,自然一眼就能看出羽姑孃的傷勢有多麼嚴重,她嚥下心底的酸楚,輕聲說道:“羽姑娘,出了什麼事?”

羽姑娘深吸一口氣,輕輕地咳了兩聲,臉上浮起幾絲不健康的紅潤。

“長慶賦稅嚴苛,當地的百姓造了反,會裡的幾個會首都有參與,事情敗露,已然無法迴轉了。”

“你也參與了?”楚喬眉頭緊緊地皺起,沉聲說道,“你們怎麼這樣糊塗?參與百姓造反等於直接造反,燕洵他本就不信任大同,你們為何會如此大意?”

“嗬嗬,”羽姑娘輕輕一笑,胸口微微起伏著,她的目光那般飄忽,似乎是看著楚喬,又似乎已經越過她,看到了很遠,她靜靜地說,“你冇有看到,長慶去年遭了雪災,今年春天牧草又不好,牲口大批大批地死去,這個時候,還要搶去他們過冬的最後一點糧食,就等於要他們的命。”羽姑娘看了楚喬一眼,繼續說道,“陛下在備戰,要在入冬之前攻下翠微關,於是就征兵征糧,百姓們已經有人餓死了。我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但是我不得不去做。”

楚喬咬緊嘴唇,鼻子酸楚,緊緊地握住羽姑孃的手,說不出話來。

“阿楚,你是個好孩子,隻是生活得太辛苦,我希望你能明白,這個世上並不是一切事情都能按照你的希望前行,很多時候,我們縱然努力了,卻並不一定會如願。你還這麼年輕,還有大好的時光等著你。”

羽姑娘溫柔地笑著,眼角的魚尾紋像是柔和的風,籠著眼眸中的兩潭清水,聲音像是從九天之外飄來。楚喬半跪在乾草上,手捂著她的胸口,潺潺的鮮血無聲無息地湧出,染紅了楚喬潔白的長袍。她緊咬著下唇,眼淚盈在眼圈,臉色淒惶蒼白。

“羽姑娘,你堅持住,平安去找大夫了。”

“不成了……”羽姑娘輕輕地搖了搖頭,臉色好似雪峰上的白雪,瘦削的肩膀、手臂一片冰冷,她仰著頭,視線投向破舊的屋頂,外麵狂風呼嘯,大雨傾盆,她恍惚間似乎想起了很多事情。

生命的最後一刻,時光在她眼前飛速掠過,她似乎又回到了十五年前,在臥龍山上,相思楓紅,落英繽紛,她站在初秋的楓林中,望著那一襲青衫蕭蕭、黑髮如墨的身影。

她似乎還能記起那時的陽光,暖暖地照在她的肩膀上,像是母親溫柔的手。一旁的石桌上放著一把古琴,幾片楓葉落在上麵,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的影子,留下忽明忽暗的光暈。他自漫天紅楓中回過頭來,笑容溫軟,目光如水,柔和地望著她,衝她伸出手,“阿

羽,怎麼起得這樣早?”

從來冇有人知道,她其實並不喜歡所謂的權術之道,並不喜歡兵法和韜略,從很小的時候,她就希望能有一個家,可以如尋常女子般,學習女紅和詩詞,長大後嫁一個體貼的丈夫,春起摘花戴,寒夜聽雨聲,一生平順安然,什麼救世度人,手掌乾坤,從來就不是她的夢想。

然而,他卻是有大誌向大抱負的,他心懷蒼生,看不過這世間的種種不公,上山求學也隻是為了學習濟世救人的屠龍之術。於是,他學兵法,她便鑽研權術;他學實業,她便研習商道;他學體察民生,她便揣摩上意;他寬厚待人,她便嚴苛馭下。她廢寢忘食地修習兵家詭道和謀算權術,隻為他朝有一日可以追隨他的腳步,與他共同進退。

師父洞悉世事,隻一眼就知曉了她的心思,非但冇有阻止,反而傾囊相授。隻是在她下山的時候,將一封書信悄悄放在了她的行囊之中,很久之後她才發現,打開之後卻隻有一個字:癡。

一忽十五載,她戎馬一生,嘔心瀝血,曆經多少生死波折,好在,他一直在她身邊,無論外麵是狂風驟雨,還是冷雪冰霜,他們始終站在一處。歲月流逝,滄桑钜變,世間萬物都已容顏不複,為了權力,父子成仇,親人反目,愛人背棄,唯有他們,始終不改初衷,堅守心底的信念,不曾有半分動搖。

然而,有些潛藏在心底的話卻從未吐出口,十幾年了,他們就這樣聚聚散散,她總是覺得以後還是有機會的。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他們在忙碌,在奔波,在為心中的夢想而執著,卻從未想過,也許有一天,真的就不再有機會了。那些還冇來得及出口的話,那些壓抑了近二十年的感情,那些如早春桑陌般婉轉沉靜的心緒,終於,永遠失去了傾吐的機會。

“我知道,我的時間到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低低地說,“我早就想過會有這一天,隻是,冇想到會這樣快。”

一張溫和舒淡的臉孔突然模糊地出現在眼前,羽姑娘輕輕地笑,傷口的鮮血像是蜿蜒的溪水,滲透布帛,緩緩流瀉而出。她費力地伸出手,似乎想去觸碰那張模糊的臉孔,恍惚間想起很多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麵時的情景。

那時的他們正當年少,她因為逃跑在街上被主人責罰,被打得體無完膚,卻強忍著不哭出來。他跟著師父經過橋頭,突然蹲下身來遞給她一瓶傷藥,然後皺著眉說:“早晚各一次,好好養傷。”

笑容在唇邊綻放,羽姑娘疲憊地說:“阿楚,我想要睡一會兒,道崖若是到了,記得叫醒我。”

楚喬緊咬下唇,拚命地點頭。羽姑娘放心地閉上眼睛,眉眼間全是疲憊和睏倦,她低聲地說:“我就睡一小會兒,我太累了,就睡一小會兒。”

長長的睫毛在如蓮的素顏上投下淡淡的剪影,心跳越來越慢,越來越慢,終於再也聽不到了,手指滑落,沉重地垂下,落在楚喬的臂彎間。

門外的風忽然變大,夾著冷雨吹捲進來,小小的茅屋裡,楚喬的身軀漸漸僵硬。她低著頭,一滴眼淚落了下來,砸在羽姑娘冰冷的臉頰上,蜿蜒而下,滾落在地上的血泊裡,輕柔地化開,融進血水之中。

“大人!”賀蕭突然不顧一切地衝進來,看到死去的羽姑娘,飽經風霜的男人猛然愣住了。

楚喬緩緩抬起眼眸,靜靜地看著他,聲音沙啞地問:“什麼事?”

賀蕭沉默許久,才緩緩說道:“烏先生到了。”

見到烏先生的時候,天仍在下雨,楚喬披著雨披,在賀蕭等人的護衛下,來到了秋蘭坪的邊緣。一片漆黑蒼茫的曠野上,戰士們點著澆了桐油的火把,整條馳道上全是被雨水泡得發白的屍體,賀旗撐著一把大傘站在一棵胡楊樹下,烏先生就跪在那裡,麵朝著楚喬等人來路的方向,背上插著三支利箭,其中一支透背穿過來,正好刺中心臟。他麵色蒼白,嘴角蜿蜒地流下一道殷紅,氣息全無,卻猶自睜著眼睛,好似在凝望什麼,雖死仍舊不倒,目光切切,眉頭緊鎖。

“我們趕到的時候,先生已經去了。”

賀蕭的聲音在耳邊低沉地響起,夜,那麼黑,黑得看不到一點光亮。楚喬挺直脊背,坐在馬背上,眼睛乾澀,流不出一滴眼淚來。

“在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種東西淩駕於愛情和自由之上,值得你為之付出一切去守護。”

依稀間,楚喬甚至聽到一年前烏先生在回回山上說的那番話,夜風呼呼地吹,大雨傾盆而下,楚喬閉上眼睛仰起頭來,冰冷的雨澆在她的臉孔上,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子。羽姑娘,你要等一等,你等的人來了,這一世你們太累了,下一世,不要再扛那麼多的責任,你們要在一起,好好生活,什麼都彆去想了。

天地蕭索,狂風捲地,漫長的夜剛剛開始……

夜幕深沉,雲層低厚,黑壓壓的一片,風呼呼地吹著,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放!”低沉的聲音一遍遍地下達著單調的攻擊命令,山穀中被圍困的軍人越來越稀少,鮮血蔓延,無數的箭矢射向穿著紅色軍裝的軍人,戰場上響起了一片令人絕望的喊殺聲。

尖銳的鳴鐘高聲奏響,求救的信號發出了二十多發。此處已是火雷原南坡,距北朔城跑馬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們不明白,為什麼北朔的守軍仍舊冇有出來救他們,難道北朔城被人包圍了?這夥來路不明的敵人又是誰?

“究竟是誰?”

小和肩頭插著一支利箭,鮮血溪流般自他的體內流出,身旁的戰友一個個好似秋收的麥子,相繼倒下。他的眼睛已經通紅,他不明白,他明明是接到陛下的命令,回北朔接受嘉獎的,為什麼會突然遭到不明敵人的伏擊?

小和望著眼前瘋狂的一切,如同陷入了一個最恐怖的噩夢。局勢如同巨石從山巔滾落,無人能夠阻止,凡是試圖伸出雙手的人都將被碾成肉醬。

他們至今仍舊冇有同敵人交上手,因為是在燕北本土,又是前來受封,所以根本就冇有攜帶任何遠程攻擊的利器,冇有盾牌,冇有弓箭。他們這五千人被困在這個低窪的山穀裡,四麵八方都是敵人,弓箭如同長了眼睛一樣射來,他們避無可避,退無可退,擋無可擋,

所有試圖衝鋒的戰士,都被弓箭牢牢地釘在了地表,鮮血肆虐地流淌,屍體堆成了小山,戰士們在嘶聲狂吼:

“對麵是誰?為什麼攻擊我們?”

“為什麼冇有人來援救我們?北朔的守軍在哪裡?”

“他們使用的是連弓弩,是我們自己的軍隊!”

“究竟是誰?是誰要殺我們?”

小和眼睛通紅,他的副將持刀擋在他身前,一遍遍地大叫道:“保護將軍!保護將軍!”然而話剛說完,一支利箭就穿透了他的咽喉,他的聲音頓時如同漏氣的風箱,鮮血狂噴而出,灑在了小和的臉上。

小和一把抱住了副將的身體,三十多歲的壯漢驚恐地睜大眼睛,雙手使勁地攥著他的披風,鮮血從他的嘴裡不斷地湧出,他斷斷續續地說道:“是誰……是誰……是誰要殺我們……”

殘缺不全的屍體覆蓋了一層又一層,在小和的腳下漸漸堆積成一片屍海,傷口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三更天的時候,開始下雨,大雨澆在地上,和血泥糅雜在一處,戰士們深一腳淺一腳地抵抗,以戰友的屍體鑄成戰壕高牆,來抵擋對方那淩厲的弓箭。

到處都是慘叫聲,到處都是怒罵聲,不知道過了多久,對麵的攻勢突然一緩,漫天的箭雨都消失不見了,但是他們仍舊靜靜地包圍著,冇有人發出半點聲音,像是一片沉默的石頭。

火雲軍第二大隊幾乎死絕,活著的人也隻是比死人多一口氣,他們已經無力再去衝鋒,粗重的呼吸聲像是苟延殘喘的野狗。

靜,太靜,死一般寂靜。

突然,低沉的機括聲緩緩響起,戰士們驚恐地睜大眼睛,猛然抬頭,卻見鋪天蓋地的遠距離強弓弩箭呼嘯而來,長度好似一根根鋒利的長矛,嗖的一聲就穿透了那些以血肉之軀堆積的戰壕。

“啊!”

“狗孃養的,老子……”

慘烈的叫罵聲再一次響起,然而還冇說完就戛然而止。小和身上插著三四支利箭,渾身鮮血淋漓,臉孔已經辨不出本來的麵目,他揮劍廝殺著,一支利箭猛然襲來,一下就穿透了他的肩膀,將他死死地釘在了火雲軍的戰旗上。

“將軍!”一名士兵見了,踉蹌地衝上來,然而眼看他就要衝到小和身邊,一支利箭猛地從他的後心穿透,士兵的瞳孔頓時放大。他似乎有些不解地低下頭去,伸手摸了摸透體而過的利箭,眉頭微微皺起,像是一個單純的孩子,跪下去,被弓箭撐住,就那樣死在了小和麪前。

年輕的將軍淚如泉湧,嘶聲狂吼,像是猙獰的獅子。

“保護將軍!”

戰士們蜂擁而上,對麵的敵人注意到這邊的動向,箭雨集中地射了過來。一名小和從未見過的士兵回頭對他一笑,清澈的眼神裡帶著無憂無慮的清亮,他笑著說:“你們救大人,我先走一步了。”

然後他轉身就對著迎麵而來的箭雨衝了上去,數不清的利箭穿透了他的胸膛、腦袋,他像是一個箭靶一樣,就那樣站在原地,寧死不倒。

撕心裂肺的疼痛在心頭生出,小和嘶吼著猛然奔上前,身體強硬地穿透長長的箭矢。

年輕的將軍瘋狂地揮劍急衝,弓箭不斷地射在他的身上,他猶自衝擊不停。隱藏在黑暗中的敵人被震驚了,有士兵微愣著住了手,眼睜睜地看著那名渾身是血的軍人狂吼而至。

就在這時,一柄戰刀突然飛掠而出,隻聽唰的一聲,戰刀砍在了小和的腿上。小和身軀一個踉蹌,轟然單膝跪了下去,他望著已然不遠的敵人陣營,眼睛裡現出血一樣的紅光。

那是怎樣的眼神,充滿了絕望的不甘和瘋狂的憤怒,他的視線如刀子般掃過那些黑衣黑甲的士兵,突然間,一口鮮血從他的嘴裡噴出,年輕的將軍以驚人的毅力再次站起身來,狂吼著衝過來,大聲叫道:“究竟是誰?是誰要殺我們?”

鋪天蓋地的箭矢同時射去,將小和牢牢地釘死在地上,看不清頭臉,看不清麵容。天地間一片低沉的震盪,冷雨傾盆而下,澆在那些冰冷的屍體上,鮮血順著雨水蜿蜒地流去,悶雷滾過天際,終於,再也冇有一個站立的屍體。

“燒了。”低沉的命令聲緩緩響起,戰士們提著木桶跑上前去,鬆油一桶一桶地澆在剛剛死去的戰士們的身上,和腥臭的血混合在一處,有令人作嘔的味道。火把被拋上去,大火呼啦一聲燃起,激烈的雨絲毫不能熄滅其分毫。黑衣戰士們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大火吞噬掉一切不甘的思想。

是的,殺戮不能消滅思想,卻可以消滅思想的載體。

雨夜仍舊漆黑陰冷,戰士們轉身向著北朔城而去,再也無人有興趣對身後的一切看上一眼。

天邊的啟明星冉冉升起,傳訊兵疾奔而至,大聲說道:“繯繯郡主已經帶兵趕到了城門前,陛下命令將軍馬上帶兵前去。”

殺戮還未結束,一切仍在繼續。

“大人,前麵有人,大約三百,可能是北朔的斥候,全是腳程極快的戰馬,要不要暫且躲避?”

楚喬皺起眉頭,大雨剛停,黑壓壓的雲彩緩緩消散,天地間全是蒼白如牛乳的霧氣。

她皺著眉望去,雙眼銳利,如同天空展翅的白鷹。

“大人!是火雲軍,後麵有大批追兵,看樣子足足有五千多人!”

探馬急速奔回,楚喬眉梢一挑,當機立斷,“賀蕭,馬上帶人去援救繯繯郡主,阻擋後麵的追兵。”

“是!”

賀蕭答應一聲,整頓了四千兵馬,揮鞭而去。

楚喬帶兵跟在後麵,馬蹄踩在泥濘的馳道上,隱約可見泥水中的絲絲殘紅。

兩軍迅速交叉,慘敗的火雲軍被簇擁著,隔得老遠,楚喬還是一眼就看到了繯繯那匹通體火紅的戰馬,她急速地打馬上前,卻頓時被眼前的一切驚呆了。

繯繯衣衫破碎,火紅的披風上鮮血淋漓,肺部插著一支利箭,身上受了幾處刀傷,正躺在一名三十多歲的女將懷裡,微弱地呼吸著。

“怎麼回事?”楚喬一下跳下戰馬,半跪在泥水裡,皺眉看著繯繯可怕的傷勢,回頭大叫道,“軍醫!軍醫在哪兒?”

“楚大人!”

女將見了她,眼淚頓時湧出,哭著說道:“皇上要殺我們郡主,小和將軍已經陣亡,郡主也遭了埋伏……”

“小和……”一個微弱的聲音突然響起,隨著肺葉的震動,一口血猛地從繯繯的嘴裡吐出。女將見了大驚失色,用手使勁地按住她的傷口,卻怎麼也堵不住那鮮紅的液體。

“小和……”繯繯痛苦地皺緊了眉頭,低低地叫道,臉色蒼白,已然神誌不清。

恍惚間,她似乎在做著一個又一個的夢,她依稀間看到了小和快樂爽朗的笑臉,看到了十裡烽火,看到了小和揹著她跋涉在蒼茫的雪原上,不停地給背上哭泣的她講著笑話,一遍遍地安慰她說:“繯繯,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誰敢來殺你,我就咬死他。”

“小和,小和……”眼淚從繯繯染血的眼角大滴大滴地溢位,隨著她沉重的呼吸,鮮血如同止不住的泉水一般冒出來。她於昏迷中悲聲地哭泣,小和死了,小和死了,小和被他殺死了!

“郡主!郡主!”女將抱著她大哭,聲音嗚咽,如同死了崽子的母獸。

“繯繯,你說打完了仗咱們乾什麼去啊?”

“打完了仗?我哥哥是皇帝,那我就是公主了,到時候我就可以全天下地選駙馬,找最有才華的男人做我的丈夫,哈哈!”

“花癡!冇良心的,找你的男人去吧!”

尖銳的疼痛一絲絲地襲來,心肺似乎被人狠狠地捏住了,她呼吸不上來,血沫堵塞了她的喉管,她張大嘴,卻吐出更多的血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迷茫地四望,看到了蒼茫的天、豔紅的花,還有天上潔白的鷹。

燕北、燕北……

我一生在為你奮鬥,可是為什麼,你卻拋棄我了呢?

年輕的少女不解地皺起眉頭,緩緩地轉頭,然後看到了楚喬。她的神色驀然一凜,費力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麼。楚喬強忍著眼淚,急忙握住她的手,哽咽地說:“繯繯,你要挺住,大夫會救你的。”

繯繯握著楚喬的手,那麼用力,那麼用力,突然間,她猛地低下頭,惡狠狠地咬在楚喬的手腕上,鮮血瞬間瀰漫在牙齒之間。兩側的下屬驚恐地叫著,楚喬麻木地望著她,卻隻看到繯繯眼底那鋪天蓋地的恨意。

“為什麼?為什麼?”繯繯撕心裂肺地嘶吼,滿口鮮血,眼睛通紅,厲聲衝她叫道,“為什麼要殺我們?為什麼要殺我們?”

“郡主!郡主!那是楚大人啊!”

女將抱著她,大聲地叫著,可是她已經聽不到了。繯繯目眥欲裂,瘋狂地嚷:“我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殺我們?忘恩負義!狼心狗肺!”

楚喬愣愣地看著她,手腕上的傷口尖銳地疼,她的臉色一片蒼白,隱約想起第一次見到繯繯時的樣子。少女依偎在她身旁,很慷慨地將馬王送給她,揮舞著小拳頭說打勝了仗就要楚喬陪她去卞唐,還指著名叫阿圖的馬說要它做證,模樣嬌憨,爽朗得如同燕北高原上常年遊弋的風。

“我恨你們!”一口鮮血猛地噴灑而出,繯繯大哭出聲,然後聲音越來越低,“小和,

小和……”

小和,繯繯想要嫁給你,可是你去哪裡了呢?

小和,我想來找你了,你要慢點走,我的腿受傷了,你要揹著我。

小和,我還冇吃早飯,你做烤羊腿給我吃好嗎?

小和,小和,小和……

繯繯的聲音終於消逝,她躺在冰冷的地麵上,火紅的裙子像是妖豔的花。她還那麼年輕,隻有二十歲,年輕的眼睛永遠是亮晶晶的,膚色白得像是馬奶,她就這樣睡去,永遠長眠在她為之付出了一生的土地上。

楚喬的心已然麻木欲死,一波又一波的衝擊,將她割得破碎不堪,她咬著嘴唇站在那裡,看著繯繯的屍首,整個人像是被投入了冰淵之中。

燕洵,你都乾了什麼?

“大人!”賀蕭沉著地走過來,麵無表情地沉聲說道,“他到了。”

他已然不願再稱一聲陛下,楚喬微微轉頭,大軍如潮水般讓開一條路。清晨的陽光照射在對麵那雄壯若海的軍隊身上,像是一片漆黑的海洋。年輕的帝王被軍隊簇擁在中央,一身金線紋龍墨黑袍,墨髮束起,眼若寒霜,鼻梁高挺,半眯著眼睛,目光幽幽地望過來。兩年了,她終於又見到了他,可是為什麼,楚喬卻覺得自己似乎從來冇有認識過他,眼前的這個人是這樣陌生,他的相貌、他的身份、他的行為、他的氣息,無一不是陌生的。

恍然間,她陡然明白,眼前的這個人,已是燕北的皇帝,再也不是真煌城內那個一無所有、和她相依為命的少年了。

“阿楚。”低沉的聲音從寂靜的荒原上傳來,伴隨著冷冽的風,吹進了楚喬的耳裡。燕洵望著她,眼神如古井深潭,兩年的時光在兩人之間穿梭而過,世事推移,他們終於再一次相見,卻是在這樣的場合裡。

也許,無關命運,無關世事,他們心內對人性的執著,對生命的態度,早已註定他們有朝一日會走上這樣對立的道路。燕洵的心突然變成一片空蕩蕩的曠野,有大風呼啦啦地在裡麵吹著,他看著楚喬,想說什麼,卻終究一一吞冇,隻是以帝王的威儀緩緩問道:“你又要為了這些不相乾的人與我為敵嗎?”不相乾的人?

楚喬的嘴角扯出淡淡的冷笑和嘲諷。

冇有烏先生,你如何能在被囚禁在真煌的時候,就得到燕北財力的全力支援,八年來謀定而動,培養出屬於自己的勢力?冇有羽姑娘,你如何能逃出真煌城,從那個冰冷的牢房中一躍而出,坐擁燕北大地,成為如今權傾天下的一方王者?而繯繯,那是你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血親,她多年信賴你、跟隨你,是你最親的妹妹。是不是有朝一日,我楚喬站在你麵前,也會變成這樣不相乾的人?冷笑,除了冷笑,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作何反應,她像是一個被人撕碎了心臟的娃娃,目光冰冷地望著他,望著這個自己曾經用儘了心血去愛、去擁護的男人,隻覺得前塵往事如同一場大夢般,水月鏡花,不切實際。

她用自己的忠誠和愛,換來瞭如今的局麵,那個曾經信誓旦旦要一生愛她、護她的男人,如今已經將屠刀舉在了她的頭上。

監視、懷疑、利用、排擠,這就是他給她的全部報答。他拋出所謂的富貴榮華,像賞賜一隻狗一樣誘惑她,卻不知道在她眼裡,那些不過是糞土草芥而已。她為之奮鬥追求的事業和信仰,在他的眼裡,不過是一個不屑一顧的迷夢,是他用來矇蔽那些愚昧無知百姓的藉口和騙局。

皇帝又怎樣?萬人之上的九五之尊又怎樣?在她眼裡,他永遠隻是一個曾經傾心以對,如今卻將自己完全辜負的男人。

他怪她移情彆戀,心有他屬,卻不知道,若是冇有他的逼迫和設計,她永遠會是愛他、敬他的阿楚,是他親手一步步地將她拋出去,逼她認清他的嘴臉和麪目,又何來背叛一說?

燕洵,我用十年的時間認清了你,也認清了我自己,前塵過往,都已如東風飄散,對你,我再無半點眷顧,唯剩下,數不儘的痛心和悔恨。

“阿楚,你忘了你曾經的誓言嗎?”

燕洵冷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楚喬冷冷地笑,不屑地揚起眉梢,淡淡道:“既然你已經背棄了我們曾經的夢想,那我為什麼還要堅守我對你的誓言?”

恍若一支利箭猛然刺入燕洵的心口,冷風嗖嗖地吹進去,帶起絲絲的疼痛。

終於,她還是說出了這樣的話。曾經,即便有不甘,有怨憤,但是她永遠將這些情緒藏在心中,沉默地麵對他的一切,如今,天地蕭索,一片淒迷,她終於當著他的麵,說出了這樣的話。

“燕洵,從今以後,你我分道揚鑣,再無半點瓜葛,你是死是活,是成王還是敗寇,都與我再無一絲關係。同樣,我的事,也再輪不到你來置喙。”

大風呼啦一聲吹來,揚起楚喬翻飛的衣角,她麵色冷然,俏臉如霜,眼神好似雪峰之上的皚皚積雪,冷漠地反射著世間的一切愛恨情仇,更將一切不該有的情緒,遠遠地隔絕在千裡之外。

那一刻,燕洵恍然發覺,也許他就要永遠失去她了。這個念頭讓他心慌,他語調低沉地說道:“阿楚,你這般絕情?”

“燕洵,不要再說情字。”楚喬淡漠地望著他,平靜地說道,“你不配。”

時光那般急促,歲月的滄桑在眼神交會中激盪出命運的火花。十一年,足以讓一株樹木成材,讓一個時代覆冇,讓一個帝王崛起。時間那般無情,如同冷冽的刀子斬斷了他們之間的所有過往,在記憶的腦海裡刮下一道幽深的鴻溝。

蒼穹上掠過蒼白的戰鷹,那翅膀猙獰著漫過天際,遮住了金燦燦的太陽。

兩萬玄鐵戰甲的禁衛軍緩緩地抽刀出鞘,九千嚴陣以待的秀麗軍麵無表情地望著他們,長風從平地上捲起,恍若低聲吟唱的古老祭調。

天地肅殺一片,飛鳥也不忍再看,呼啦一聲,扇動著翅膀齊齊離去,隻剩下猙獰的禿鷲盤旋在上空,似乎在等待著血腥過後的一場盛宴。

燕北,你終究不是我的安眠之所,我為了你奔走奮鬥,耗儘心血,最終卻隻是將你從一個火坑推進了另一個火坑。

大風呼嘯而來,吹起了少女額前的碎髮,一切都變得虛無且模糊,天地那般大,何必將視線凝聚在一處?心是冷的,那還有什麼人能傷害到你?

阿楚,我會保護你啊……

曾幾何時,有人在她的耳邊低聲呢喃?

阿楚,相信我吧……

她閉上雙眼,忍住最後一滴淚,再睜開眼時,已是一片清明。蒼穹寥落,蒼鷹飛掠,十年光陰轉瞬即逝,誰在其中艱難跋涉?誰又在冥冥中冷眼旁觀?

燕洵,再見。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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