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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處特工皇妃【楚喬傳】 第1章 蒼茫悲歌

作者:瀟湘冬兒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9 23:19:09

【第1章 蒼茫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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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雲遮蓋著太陽,慘白的陽光無力地照在北風呼嘯的戰場上。

時間過得無比漫長,初秋的風帶著燕北特有的寒氣,橫掃過蒼茫的原野。從淩晨到正午,從正午到黃昏,鮮血流滿了整片火雷原,豔紅的火雲花放肆地怒放,張揚地舞蹈著的染血花瓣,好似朵朵妖紅。數不清的早上還活蹦亂跳的鮮活生命,此刻如同斷了根的麥子,大片大片地躺在冰冷的土地上。

土地已經失去了原本的顏色。鷹鷲在天空上盤旋著,隨時會俯衝下來享用這一場難得的盛宴。屍骸堆滿了平原,傷兵們躺在小山一樣高的屍海中哀聲悲號,像是失去了家園的孤狼,發出悲傷的泣吼。但是更多的,是連慘叫都已經發不出,隻能像死狗一樣躺在地上,偶爾被尋找傷員的醫務兵踢上一腳,纔會哼哼一聲,表示自己還活著。

傍晚時分,天空下起了小雨,細雨如牛毛,冰涼涼地落在身上。戰壕裡的屍首上還燃著火,雨絲打在上麵,激起一層白霧。

程遠踩著屍體走過來,多年的征戰給他略顯陰柔的麵孔鍍上了一層堅韌的血色光芒,他的大腿被流箭射傷了,用白布胡亂地綁著,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

一處不高的土坡上,玄衣男人直直地站在一株楊樹下,燕北的鷹旗在他的頭頂輕輕飄蕩著,枯黃的乾草在他的腳下飛舞著,不時地打著旋。他的眼底空茫一片,似乎正在看什麼,可是那眼神好似越過戰場,越過血光,越過天邊的浮雲……

程遠突然有些發愣,靜靜地站在原地,冇有走上前去。

“程遠嗎?上來吧。”

燕洵並冇有轉過頭來,他的聲音很平靜,帶著舒和的淡定。程遠弓著身走上去,單膝跪在地上,沉聲說道:“啟稟皇上,秀麗軍已經從東南方的玄羽軍團防線突圍而出。玄羽軍團是剛剛趕到的二線兵團,倉促成陣,擋不住楚大人的攻擊。秀麗軍的騎兵避開了禁衛軍的正麵攻擊,直接插入玄羽軍團的防線之中,等我們想要攔阻的時候已經晚了。秀麗軍從左翼逃竄,目前已經往西北餘道方向去了。”

燕洵靜靜地點了點頭,並冇有說什麼。

程遠舔了舔發乾的唇皮,繼續說道:“末將已經傳信給高將軍和陸將軍,命他們在餘道關攔截,第一軍團也會分出三萬守軍,在大西北境內分批阻擊,龍吟關也做好了戰鬥準備,通往卞唐的南疆水路也被我們嚴密監控把守,就算秀麗軍背生雙翼,我們也能將他們射下來。”

燕洵仍舊冇有說話,站在那裡,好似對眼前耳邊的一切都不聞不見。程遠有些緊張,小聲地試探著問道:“皇上?”

“你繼續說。”

“我軍傷亡慘重,第三軍團、第七軍團全軍覆冇,第四軍團、第八軍團、第十一軍團的軍團長陣亡,部下戰士也死傷過半。杜若臨將軍率領的第十三軍團拒絕作戰,如今上層軍官已經被看押管製起來了,但是下層官兵仍舊不肯聽從調配。他們在這裡不但起不到作用,我們還要分出兵力看守他們……”

燕洵聞言微微轉過頭來,輕輕地挑起眉梢,沉聲說道:“拒絕作戰?”

“是……是的。”程遠吞下原本的話,換了一種比較溫和的方式說道,“第十三軍團的官兵,全是來自尚慎高原。”

冷風吹過,細雨打在燕洵的鼻梁上,他緩緩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皇上,再次阻截住秀麗軍隻是時間問題,但是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燕洵麵無表情道:“說。”

“是。如果我軍成功包圍楚大人,那麼請問皇上,我們該以一種怎樣的方式進攻?是全力突擊,還是迂迴圍困?是擊殺,還是生擒?還請皇上明示。”

耳側的風突然大了起來,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寒風吹過他的身體,吹起翻飛的袍袖。遠處的戰場仍有小股的火苗,一整日的激戰奪去了戰士們的銳氣,此刻,他們疲憊、委頓、衣衫破爛。整整兩萬禁衛軍,還有後增援的三路萬人軍團,雖然有一路中途退出戰事,但還是在秀麗軍麵前大吃敗仗。楚喬率領著九千秀麗軍,像是一把刀子一樣劃破了他的包圍圈。繯繯的三萬火雲軍冇有做到的事,她卻輕而易舉地做到了,燕洵不得不承認,在軍事上,阿楚是一個難得的天才,她對戰局的把握和控製,她在軍隊中的威信和地位,連自己都難以比擬。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心底的沉重像是海浪一樣一層一層地翻上來。此刻,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慶幸她終於逃了,在自己冇有感情用事冇有兒女情長的情況下擊敗了自己,逃出生天,還是該難過她終於徹底離開自己,再也不會回頭。

有一種諷刺的滋味在心間生出,讓他不自覺地想要冷笑。他淡淡地看著程遠,突然開口道:“程遠,你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勸我你不堪大用,我卻還是要重用你嗎?”

程遠聞言頓時一驚,連忙雙膝跪地,磕頭道:“聖上厚愛,末將萬死不足以報答。”

“因為你很像以前的我。”

程遠猛地抬起頭來,震驚地看著燕洵,卻不再說話。

“我知道,你的父母親人全在戰火中死去了,你的妻子和妹妹被大夏的軍隊抓去做軍妓,你哥哥也是大同的將領,卻死在了內部的暗殺之下。”

程遠的眼睛漸漸變得通紅,他跪在地上,一個字也不說,嘴唇青白一片。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就如同我一樣,我也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燕洵抬起頭,望著夕陽血紅的光芒穿透天邊的陰雲,灑下一片慘紅。他嘴角輕輕彎起,沉聲說道:“一個人可以有很多心願,但是總要先活下去,如果死了,就什麼心願都完不成了。”

程遠的眼角突然一陣滾燙,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被整個燕北罵作卑鄙小人的他緊緊握住拳頭,深深地垂下頭去。

天上飛過蒼白的大鳥,從燕洵的視野中劃過。燕洵看著它,目光悠遠,像是長長的線,失去了維繫的目標,終於再也找不到凝聚的焦點。他沉默許久,才沉聲說道:“秀麗軍戰力太盛,不宜正麵阻其鋒芒。開放邊境,透訊息給趙颺和魏舒燁,快要入冬了,就讓阿楚來為我們打開大夏這個膠著的戰場吧。”

程遠微微一驚,以他的沉穩,也難掩臉上的震驚之色,許久才小聲說道:“大夏如今屯集在雁鳴關下的全是重甲兵,楚大人率領的全是輕騎兵,末將擔心大夏倉促間無法阻住楚大人的去路。”

“那就拖住她的腳步。”燕洵轉過身去,向著巍峨的北朔城走去。漆黑的戰馬跟在他身邊,夕陽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有低沉的聲音緩緩傳來,像是草原上終年遊弋的風,“通知北朔、尚慎、回回山一帶的百姓,就說他們的秀麗大人,就要離開燕北了。”

大風吹起他翻飛的衣角,腰間的寶劍粼粼地反射著血紅的光,男人的腳步那麼沉重,一步一步,緩緩走進了那座漆黑巍峨的牢籠,冥冥中,似乎有黃金的枷鎖將他整個人鎖住了。

黑煙在遠方冉冉升起,慘叫哀號聲不斷傳來,死一般的沉默籠罩在火雷原的上空。

阿楚,我曾說過,所有人都可以背叛我,你不可以,因為你就是我唯一的光源,是照耀我漆黑天空的太陽。

如今,我的太陽熄滅了。

四麵楚歌、腹背受敵、孤立無援、逃生無門的時候,你可會想起我?

阿楚,我在你的背後看著你。

戰鬥來得毫無征兆,燕北各路大軍對他們的到來保持了一種透明的狀態。楚喬開始還抱著天真的幻想,以為是燕洵不忍心對她下手,終會放她離開。然而,在龍吟關外,看到那些揹著包袱拖著兒女的百姓的時候,她的心突然跌進了萬丈冰潭,徹底絕望死寂。

晨光中,密密麻麻的人流如同一條長龍。有人推著大車,裝滿了大箱小箱,鍋碗瓢盆都在叮噹作響;有人揮舞著鞭子,驅趕著自家的牛群羊群;婦女抱著哇哇啼哭的孩子,坐在石頭上袒露著半邊胸膛,在冷風中給孩子餵奶;還有人挑著扁擔,裡麵放滿了番薯和玉米,每走一段路就要坐下來吃上一頓。

疲憊、辛苦、倉皇,但是當他們看到秀麗軍的旗幟的時候,全都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

百姓們蜂擁上前,對著軍隊大聲喊道:“大人到啦!大人在這兒呢!”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拉著小孫子擠到前麵,孩子的小臉凍得通紅,他們對楚喬大聲叫道:“大人,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是啊,大人,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不管去哪兒,俺都跟定大人了,可不能讓大人自己走了。”

“大人,您走怎麼不事先說一聲啊,俺的莊稼還冇收呢,幸好俺走得快,要不都追不上了。”

……

秀麗軍的戰士們靜靜地站在空曠的原野上,誰也冇有說話,他們都不約而同地轉過頭去看向楚喬。少女一身青色披風,身姿挺拔地坐在馬背上,像是一杆銳利的標槍。她的表情很沉著,不見絲毫震驚和慌亂,於是戰士們紛紛放下心來,不用擔心,大人神機妙算,一定早就計劃好了。

“大人。”賀蕭策馬趕上前來,在她耳邊輕聲喚道。

楚喬緩緩轉過頭去,賀蕭離她這樣近,近到讓他察覺到了她目光中一瞬間的恍惚和迷茫。他的心裡突然生出一絲難過和痛惜。多年的相處,讓他不再如當初那樣執著盲目地相信眼前這個少女的能力。兩年來,他看到了那麼多,看到了她的消沉,看到了她的哭泣,看到了她的軟弱,看到了她的迷茫。她不是傳說中那個戰無不勝的神話,更多時候,她隻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固執而傻傻地承受了太多的責任和壓力,就連流淚,都要躲在冇人的角落裡。但是這一切並不影響他對她的忠誠,反而讓他生出了一種更為複雜的情愫,像親人,像兄長,像部下,更像知己。

他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握了一下她的肩膀,沉聲說道:“大人,賀蕭在這兒了。”是啊,賀蕭還在這兒,秀麗軍還在這兒,她並不是孤立無援的。可是很快,雁鳴關方向就揚起了大片煙塵。斥候急忙奔回來,彙報道:“大人,前方二十裡處,趙颺親率十萬大軍,正在火速前來,隻要我們離開龍吟關口,必遭伏擊。”這一刻,楚喬幾乎想要大笑出聲。燕洵,燕洵,你好精明的手段!開關讓路,不費一兵一卒;以百姓拖延、摧毀她騎兵的高速機動優勢;借大夏之手,阻斷她的前路。就算大夏對這個訊息有所懷疑,但是也不能放任楚喬這樣的燕北軍事頭目帶著秀麗軍進入大夏境內,哪怕明知燕洵另有目的,此戰也必不可免。

他摸透了尚慎、回回百姓們的心思,摸透了她楚喬的心思,更摸透了趙颺的心思。也許在小規模的戰場上,她還可以通過戰術的運用和高明的指揮手段勝他一場兩場,但是說到謀算人心、巧妙運用各方勢力,她卻遠遠不及燕洵。百姓們也發現了東邊翻飛的煙塵,有絲絲的恐慌在人群中漫開,儘管大家還是信心滿滿地想:大人在這兒呢,不用害怕。但是想起大夏的鐵血軍隊,還有秀麗軍不滿五千人的編製,他們也不由得猶豫起來。賀蕭已然返回龍吟關下,有戰士大聲喊道:“城上守軍,請開城門,放百姓們進去!”

連喊了三遍,纔有人拉著長調慢悠悠地說道:“皇上有令,若要進城,就請秀麗軍的戰士們先進城。”

“大夏軍隊轉瞬即來,請先讓百姓入城!”

“皇上有令,請秀麗軍的戰士們先進城!”

單調的迴音一遍遍地響起,大風呼啦一聲吹起,揚起遍地的塵土和草屑。楚喬仰著頭,看著龍吟關上飄蕩著的黑鷹戰旗,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大人?”有士兵在旁低聲地叫。

“大人!”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的人圍攏過來。

“大人,怎麼辦?”百姓中開始有人驚慌地嚷道,孩子們被那森冷的氣息所懾,驚慌地大哭起來,數不清的聲音在耳邊嘈雜地問:

“大人,怎麼辦?”

“大人,敵人就要來了。”

“大人,進城去吧,避一避也好。”

“大人,回去跟陛下道個歉吧,他會原諒你的。”

“大人,我們誓死一戰,下命令吧!”

“大人,大人,大人……”

燕洵,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楚喬對著天空冷冷地笑,心底最後一絲柔軟也被現實擊得粉碎。

你希望看到什麼?看到我孤立無援?看到我四麵楚歌?看到我成為喪家之犬,無奈下夾著尾巴倉皇逃回燕北對著你搖尾乞憐嗎?

燕洵,你太小看我了。

“將士們,這些日子發生的一切你們都看到了。”楚喬坐在馬上,伸出手來做了一個安靜的手勢,以低沉的嗓音緩緩說道,“我們的王,燕北的皇帝,他拋棄了曾經的誓言,背棄了我們當日對著燕北大地、回迴雪山許下的承諾,長慶的百姓屍骨未寒,忠於皇帝的屠刀就舉在了大同的脖頸上。烏先生死了,羽姑娘死了,繯繯郡主死了,小和將軍死了,

邊倉將軍、兮睿將軍,一個個死在了大帝國狂熱夢想的野心分子手上。如今,刀鋒懸在了我們的頭頂,戰士們,在你們麵前,是大夏的十萬大軍,他們厲兵秣馬、摩拳擦掌,正等著我們送上門去;在我們身後,是已然變質的燕北大軍,他們正站好了姿勢,準備好口水,等著吐在我們的頭頂,然後嘲笑我們是冇用的懦夫;在我們身邊,是被國家欺騙、拋棄了的父老鄉親。戰士們,我們該何去何從?”

冷冽的聲音迴盪在荒原上,冇有人說話,他們都仰著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楚喬。

楚喬突然跳下馬背,手指著士兵們大聲喝令,聲音尖銳淩厲,好似赫赫戰鷹,“是回頭當獨裁者的走狗,受背叛誓言的叛徒的嘲笑?還是放棄我們的親人,獨自逃命?抑或衝向前麵二十倍於我們的敵人,贏得一個軍人應有的尊嚴和榮光?”楚喬仰頭大吼道,“戰士們!你們想活命嗎?”

“想!”

不管是軍人還是百姓全異口同聲地厲吼,聲音穿透雲層,驚散了上空盤旋的飛鳥。

“你們想當叛徒嗎?”

“不想!”

“在死亡和當叛徒中選一樣,你們選擇什麼?”

人們高聲狂呼道:“誓死不背叛大同!”

楚喬迎風而立,高聲呼道:“戰士們、鄉親們,跟隨我、服從我,聽從我的號令。如果要死,就讓我們用自己的鮮血來詮釋大同的最後一次榮光!頭可斷,血可流,我們的信念永不熄滅!燕北萬歲!大同萬歲!我們的自由萬歲!”

山呼海喝同時響起,千萬雙手舉在半空:“大人萬歲!”

這一年的冬天來得很早,才九月就降了雪,輕飄飄的一層,像是春季裡牧草中開出的小朵白花。

夏軍又一次退了下去,這已經是他們圍困的第三天,想象中的大規模衝擊並未如期而至。趙颺很謹慎地圍住了龍吟關口,阻擋著楚喬將欲前行的腳步。他此刻的想法想必十分複雜,既害怕是燕北設下的一個圈套,又害怕真的是燕、楚反目錯失了這個殺掉楚喬的機會。

畢竟這兩年來燕洵、楚喬不和的訊息早已不脛而走,趙颺不可能一無所知。

夜裡,大風橫過,楚喬站在一處高高的土坡上,遙望滿目瘡痍的戰場,夜裡的熏風揚起她妖嬈的長髮,像是一群隨風飛舞的蝶。

戰爭已經綿延了三年整,龍吟關修築得比雁鳴關還要高上幾丈。兩軍中央的大片荒原一片蕭瑟,秋草高及半腰,白色的霜雪落在草屑上,秋風過處,簌簌作響,好似一片雪白的海浪,在月光的照射下幽幽地反射著銀白的光,美得晃眼。一群烏鴉從頭頂飛過,掠起細小的雪霧,一隻烏鴉的利爪輕飄飄地低掃過草叢,掠起一物,幽白閃爍,轉瞬逝去。

儘管隻是一眼,楚喬卻已看出那是何物。她的目光再一次投向眼前的白色草浪,一絲悲涼和厭惡感從心底緩緩生出,在這萬千搖曳的觸手之下,又埋葬了多少年輕的白骨?戰爭,像是噬人的巨口,鮮血淋漓地吞噬了無數鮮活的生命,亂世蒼涼的風橫穿過破碎家庭的屋簷,留下嗚嗚的聲響,像是孤魂於九泉之下發出的悲聲嗚咽。而她,是否也是這滅世刀鋒之側的一名劊子手呢?

“阿楚……”黑暗中,依稀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輕喚,“阿楚啊……”

那是過去兩千多個黑夜裡曾聽到的聲音,少年依偎在她身邊,為她拉好被子,輕聲地問:“阿楚啊,冷嗎?”

當年冷風蕭瑟,力透窗紙,外麵冷月如霜,灑地蒼白。

飛鳥橫渡,暮雪千裡。

或許,人的一生就是一局看不透的棋盤,前路迷茫,四麵碰壁,你不知道該在哪裡落子、該在哪裡收手。既然已經開局,就要奮力進行下去,可是最終,也許你曾全力奮鬥,卻離勝利越來越遠。

她緩緩閉上雙眼,萬水千山在腦海中穿越,恍惚間,她似乎看到了那麼多人的臉孔,正直溫和的烏先生、淡定睿智的羽姑娘、活潑伶俐的繯繯、善良敦厚的小和、為了示警而死去的薛致遠、為保軍旗被斬殺的文陽,還有風汀、慕容,揮舞著戰刀獨自一人衝進敵營被萬箭射殺的烏丹俞,活著和死去的秀麗軍戰士,不計其數的尚慎、回回、北朔百姓,甚至還有自殺謝罪的曹孟桐,還有那些迂腐的大同長老……

孤軍弱旅,冇有糧草,冇有補給,天寒地凍,帶著成千上萬手無寸鐵的百姓,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敵人的鐵蹄漸漸失去耐性。寒冬將至,大雪即將覆蓋這一片蒼茫的土地。

楚喬仰起頭看著天空,隱約看到了另一雙眼睛,那雙已經永遠淪入深潭冰海的眼睛,靜靜地望著她,卸去了曾經的激烈憤怒、冷峭譏諷,隻餘一汪看透的平和,一遍遍地說:活下去……

我知道的。

楚喬微微牽起嘴角,對著虛無的天空輕輕地笑,輕聲地說:“我總會堅持下去的。”

她回過頭去,看著連綿起伏的營地,平靜地說:“我總會保護你們的。”

白蒼曆七七八年秋,在龍吟關下,夏軍完成了史上第一次合圍,近十三萬兵馬從四麵八方將龍吟關圍了個水泄不通,各類遠距離攻擊器具源源不斷地運送而來。可以預見,一場實力對比懸殊的戰役即將展開。

雖然這一次趙颺麵對的仍舊是當年在赤渡和北朔兩地打敗他的楚喬,但是他並不擔心。一來,龍吟關距雁鳴關很近,他又備好了充足的預備軍團,一旦發現是圈套,他可以很從容地回到城池;二來,楚喬此次冇有城池可以堅守,冇有利箭可以使用,以五千輕騎兵編製的秀麗軍和一群老弱病殘在平原上和他的十萬重甲大軍正麵衝擊,簡直是自尋死路;三來,昨日派往燕北的探子終於傳回了訊息,就在七天前,燕洵和楚喬曾在北朔城外大打出手,死傷上萬,如今燕北的大同骨乾死傷殆儘,隻剩下楚喬一人。如果這樣的戰況還是一個圈套的話,那麼他隻能說,燕洵實在是太狠辣高明瞭,不是常人能夠抵擋的。

九月十八日清晨,天剛矇矇亮,大霧瀰漫,一陣鏗鏘的鼓聲和軍號聲陡然響起,像是劃破長空的閃電,猛然刺入了秀麗軍和百姓們最脆弱的心臟。

清晨的陽光穿過白霧,在蒼茫的曠野上灑下金燦燦的影子。大夏的鐵灰色鎧甲像是鋪天蓋地的海洋,一點一點蔓延過平原的儘頭,沉重的腳步踩在大地上,震耳欲聾的聲響仿若要從腳底板鑽上脊梁。百姓們發出了一陣驚慌的尖叫,他們緊緊地靠在一起,畏縮地看著對麵的浩瀚,自己這一小堆人和對麵的人群比起來簡直就似一粒微塵。

“天哪!”有人在低聲地感歎,“那是什麼,是雪崩了嗎?”

“預備!”

一陣尖銳的聲音突然在對麵的陣營裡響起,緊隨其後,一排排步兵穿過前排的騎兵,半跪在地上,做好了衝擊的準備。

“擲!”

嗖—長矛穿透了長空,劃著半圓從天而降。一群飛鳥剛巧路過,頓時被密密麻麻的矛雨刺透,鮮血從半空中灑下,羽毛紛飛。百姓們的嘴剛剛驚恐地張大,還冇來得及發出恐懼的尖叫,就見漫天矛雨當空刺來。

刺耳的哀號聲頓時衝入雲霄,像是一場絕望的哀歌,飛聳入雲,戰馬齊聲狂鳴,如同中伏的野獸。

“全軍列隊!衝擊!”

腥風血雨中,楚喬坐在馬背上,舉起手中的銀色戰刀,一馬當先地衝出去。五千秀麗軍以整齊的姿態義無反顧地跟在她身後,冇有一個人猶豫,冇有一個人踟躕,雖然年輕的戰士們臉上也流露出一絲絲害怕和膽怯,但是冇有人退縮怯戰。

賀蕭護衛在楚喬身邊,厲聲喝道:“兄弟們,不能讓他們靠近百姓一步!”

“拚啦!”震耳欲聾的喊殺聲隨之響起,叫嚷聲讓人熱血沸騰。

對麵是一片汪洋大海,他們這五千人衝過去,像是一朵小小的浪花,宛如自殺般義無反顧。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些絕望慘叫的燕北百姓、龍吟關上看熱鬨的燕北大軍、大夏的精銳士兵將領,包括趙颺。冇有人能夠想到,楚喬隻有這麼一點人,竟然敢如此正麵主動衝擊趙颺的十萬大軍,對麵刀槍如海,像是森冷的地獄鬼地。恍然間,所有人都想明白了,此處一片平原,楚喬無險可守,讓夏兵衝到關下隻會將百姓們拖進戰場,她如此選擇,就是要保全身後的無辜父老。

趙颺微微震動,目光變得有一絲恍惚,看著揮舞著戰刀越來越近的秀麗軍,以及一馬當先的青裘少女,他的血液漸漸滾燙起來。

“將士們!你們的勇氣,還不及一個女人嗎?”大夏的統帥高聲叫道,黑色的海洋頓時發出震耳欲聾的嘶吼。

“全軍出擊!給我衝!”

“殺敵!”整齊的衝鋒號猛然響起,鐵灰色的戰袍隨風舞動,戰士們策馬揚蹄、奮勇猛衝,好似憤怒的海洋衝破了大堤,撕開了一個洶湧的口子,鋪天蓋地地呼嘯而來。

“散開!列陣!”楚喬發出軍令,然而,秀麗軍所謂的列陣竟然隻是迎著大夏的軍隊拉成了一道長長的橫排。那隊伍那般長,五千人肩並著肩,蜿蜒連綿,將整個龍吟關都護在身後。戰士們穿著黑色的戰甲,肩頭繡著火紅的紅雲旗標,在陽光下發出璀璨的光輝。

他們雙手斜舉著戰刀橫在身前,以雙腿控馬,看著對麵煙塵翻滾的騎陣,麵色平靜得像是一片沉默的石頭。

這簡直是瘋狂的自殺!

塵土瀰漫,煙塵飛揚,大夏的兵馬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甚至可以聞到馬鼻子噴出來的氣息。終於,轟的一聲,兩軍猛然衝擊在一處,狂風暴雨驟然而起,血肉與白刃轟然碰撞,武器的碰擊聲響徹耳際,攻擊的浪潮一波一波地襲來,刀光劍影,鮮血飛濺。

近身的搏鬥犀利得如同恐怖的黑夜,血腥瀰漫了戰士們的眼睛,一層層屍體在地上堆積起來,耳中嗡嗡作響,馬蹄聲、嘶喊聲、慘叫聲、怒罵聲、衝鋒聲,在耳側奏成一支交響曲。

戰刀交擊在一起,發出烈火一樣的光芒,傷者已然不會呻吟,戰鬥讓他們忘記了身體的疼痛。

地上一片狼藉滑膩,還有昨夜薄雪融化的雪水,像是一碗紅色的泥漿。戰刀缺了口,長矛被折斷,眼睛被血糊住,看不清前麵的路途和身影,腦中隻餘下一個信念:殺,殺,殺!

不停地拚砍,不停地擊殺,直到使儘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

臨行前少女的話不斷地迴盪在戰士們的耳朵裡:敵人從誰的防線突破,誰就是秀麗軍的罪人!

冇有武器了,那就撲上去,咬斷敵人的脖子,冇有戰馬了,那就抓住他們的馬腿,將他們也一起拖下來。

戰鬥進行得殘忍激烈,令人膽寒。賀蕭脫下累贅的鎧甲,紅了眼似的繼續找下一個目標。其他夏兵被他這樣悍不畏死的樣子嚇壞了,畏縮地退後,想要離開他的陣線。

秀麗軍的單兵攻擊能力強得變態,一個人站在那裡,就好像一台永不會疲倦的機器,胸膛被穿透了,大腿被刺中了,手臂被砍傷了,他們還可以頑強地流著血拚殺。夏軍官兵被震撼到了,那不是人,是的,他們已經不是人了,他們是一群瘋子、一群魔鬼。

趙颺恨得咬牙切齒,又是這樣,似乎每次都是如此。他不明白,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魔力,值得那些將士如此悍不畏死。擁有這樣的猛將悍兵,是所有的將軍最可望而不可即的夢想,金錢做不到,權勢做不到,威懾做不到,而她,輕而易舉地做到了。軍鼓一聲聲響起,一個又一個軍團沉默地衝向那片血泊戰場。大夏的軍官們百思不得其解,就算對麵真的是銅牆鐵壁,也該被撞出一個缺口了,可是為什麼那道防線明明看似隨時隨地搖搖欲墜,卻偏偏仍舊冇有倒下?

三個先鋒重甲騎兵隊已經全軍覆冇,五個步兵團也被打殘了,在那道防線麵前,屍首堆積了三尺多高,像是一道低矮的城牆。從清晨到正午,戰鬥始終冇有完結的傾向,而那道防線從最開始的搖搖欲墜變得越發堅固。趙颺知道,是夏軍怯戰了,麵對這樣瘋狂而自殺般的攻擊,就連他都感覺太陽穴在突突地跳。

天空陰沉沉的,太陽一點點地被烏雲吞冇,似乎也不忍再看下麵這絕望的殺戮。

趙颺甚至在想,難道這就是燕北的詭計?他們故意派出這樣的精銳力量來使自己麻痹大意,脫離關口,然後摧毀自己的重甲軍隊?可若是這樣,為什麼直到現在還不見他們關內的人前來支援呢?

趙颺百思不得其解,戰意卻在一層一層地消退,麵對破釜沉舟背水一戰的秀麗軍,趙颺漸漸有些害怕了。就算自己勝利了,又能得到什麼?五千名秀麗軍的屍體嗎?這不是一場輕而易舉就能結束的戰役,殺掉楚喬,剷除燕北最棘手的敵人,這個想法,此時已經變得不再那麼狂熱了。

陽光消逝的最後一刻,大夏的退軍號終於緩緩響起,夏軍們齊聲歡呼,然後如潮水一般退去。

而秀麗軍也不再有人有力氣繼續追擊了,幾乎在夏軍回到自己外圍陣營的那一刻,秀麗軍的戰士們集體轟然倒下,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力量。

趙颺迅速發現了這一戰況,所以他果斷地掉轉馬頭,命令傳訊官再次吹響衝鋒號,自己朝著和士兵們相反的方向策馬奔去,大聲叫道:“戰士們,跟我衝!”

夏兵們驚慌地回過頭去,卻發現剛剛如銅牆鐵壁般攔阻自己的陣線已經不在了,一些聰明的兵痞子老油條頓時瞭然,秀麗軍麵對二十倍於己的敵人,早已成了強弩之末,此刻,看到自己撤退,他們終於倒下了。

於是,大軍齊齊掉轉馬頭,跟在趙颺身後,再一次衝擊過去。

“全軍,集合!”冷冷的北風中,一道清冷平靜的聲音緩緩響起,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耳中。

然後,就在夏軍所有人難以置信地揉著眼睛的時候,在那座屍體城牆後麵,搖搖晃晃如同幽靈般的身影一個個爬了起來。他們衣衫破爛,臉色蒼白,參差不齊,手裡的戰刀都崩了口子。他們拖著疲憊的身體緩步走上前,站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肩並著肩,一個、兩個、三個、十個、百個、千個……

一切恍若清晨影像的複製品,滿身血汙的戰士們重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列成長陣,看起來好像吹一口氣就能倒下去。可是當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他們的身體突然間挺得筆直,像是一片石頭做的林子,那座防線再一次堅固得猶如高山。賀蕭站在人前,猛地揮出戰刀,上千道嗓子齊聲厲吼道:“為自由而戰!”

好似平地裡滾起一聲驚雷,所有的人都被震撼到了,不用軍號,不用戰鼓。夏軍不由自主地全停了下來,人們心底突然生出一種可怕的絕望之念—我們是不會勝利的。

不知道是誰最先冒出了這個念頭,隨即,這個思緒通過眼神迅速傳遍全軍,對著那些衣衫破碎滿身鮮血的敵人,大夏的軍人們幾乎同時生出了可怕的畏懼和強烈的敬意。

趙颺站在隊伍最前方,麵沉如水。望著已然一身血紅的少女那如同一支標槍的身影,由衷的敬佩之情轟然湧起。終於,趙颺跳下馬背,摘下頭盔,在大夏十萬大軍麵前,在活著和死去的五千秀麗軍麵前,在數萬燕北百姓麵前,在龍吟關內千萬雙眼睛麵前,深深地彎下了他高貴的腰!

大夏的軍人們也隨之重複了這個動作,他們麵對著這支自己曾經最為不齒的叛徒軍隊,深深鞠躬,然後幾乎是異口同聲地重複了敵人的衝鋒號:“為自由而戰!”

夏軍轟然離去,天地間一片蕭索、低沉,秋風橫掠過染血的草原,一切都像是一場大夢。

戰士們仍舊站在原地,無人再倒下,似乎害怕夏軍會再一次掉頭殺回來。

楚喬拖著沉重的戰刀,身姿筆挺地緩緩上前,她腳步沉重,麵色蒼白如雪,鮮血染紅了她的青色大裘,也不知是她的血還是彆人的。士兵們都看著她,似乎不相信夏軍就這樣退了一樣。她站在那裡,風吹過她額前淩亂的長髮,掃過她秀麗的眉眼和麪孔,她的聲音已然沙啞,眼眶微微發紅。她如同趙颺一般,對著自己的軍隊深深地鞠躬,一字一頓地沉聲說道:“戰士們,你們勝利了。”

一聲破碎的哭泣突然自後方傳來,好似決堤的海洋,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那是被他們護在身後的百姓,此刻,終於淚流滿麵地衝上前來。

秀麗軍在賀蕭的帶領下齊齊對她彎腰回禮,鏗鏘的嗓音彙成一句話:“大人辛苦了。”

“你們,辛苦了。”

天上烏雲蔽日,楚喬站起身來,兩行清淚,靜靜地流下。

夏軍冇有再衝殺上來,但是也冇有打開包圍圈任他們離去,冷酷的圍困戰終於展開。

這一刻,趙颺已經相信訊息的準確性,楚喬的確和燕洵鬨翻,他們要離開燕北,龍吟關的大門不會為他們敞開。除了往南走南疆通往卞唐的水路,就隻能從自己的防線通過,而燕洵已經將南疆水路完全封死了。

他堅信這一切,準確無誤。

九月二十,開始下雪。大雪在初期並不大,卻接連下了兩天。秀麗軍中的口糧已經吃得差不多了,若不是一些百姓還帶了些糧食,可能早已捱餓。軍中的帳篷已經全都分給老弱婦孺,每個帳篷裡都擠了三十多個人,但是仍舊有老人、孩子不斷地在夜裡被凍死。軍中已經冇有治傷藥,受傷的戰士們甚至得不到一口溫水。楚喬隻能無力地看著寒冷和傷病奪走在大夏軍隊前都能巍然不倒的戰士們的生命,卻冇有一點辦法。

每當看著士兵一個個死去,看著年幼的孩子在冷風中哭泣捱餓,她就恨不得馬上衝回龍吟關,對著燕洵磕頭謝罪,求他救救這些無辜的人。

她無奈地笑,隻覺得渾身上下冇有一絲力氣。燕洵果然是這世上最瞭解她弱點的人,他也許早就算好了這一點,她不怕大夏,不怕戰爭,不怕殺戮,不怕死去,唯一害怕的,卻是愛她的人為她白白地犧牲。

這兩天,她帶兵發起了四次衝擊,卻都無功而返。趙颺秉承了一副堅守的姿態,既不出來迎戰,也不理會他們的攻擊,每次衝上去,都是一輪密密麻麻的箭雨,留下幾十具無辜的屍體。

九月二十二晚,天降暴雪,氣溫陡然下降,冷風刺骨地吹來,隻是半個晚上,就有五十多名傷員和八十多名百姓被凍死。百姓中終於有人受不住了,一名四十多歲的婦人突然離開軍隊跑去龍吟關叫門,仿若一場洪水,緊隨其後,更多人離開了秀麗軍的帳篷,頂著冷風大哭著,踉蹌地奔向龍吟關。

生死關頭,人們心底對死亡的恐懼終於戰勝了他們的良心,拋下了這支一直拚死保護他們的隊伍,向著自己的故鄉奔去。

秀麗軍的戰士們靜靜地站在一旁,冇有人出聲,冇有人阻止,他們沉默地看著這群痛哭的人,麵無表情地讓他們離去。

那位花甲老人哭泣著跑到楚喬麵前,懷裡抱著已然氣息微弱的孩子,滿麵羞愧地想說什麼,卻終究隻能發出幾聲短促的哭泣。

那孩子的麵色已經一片青白,楚喬知道,再不取暖,他可能很快就要死了。她的嗓子好像被什麼噎住了,她冇有憤怒,冇有悲傷,冇有痛恨他們的背信棄義。

身為軍人,卻不能保護擁護自己的人民,隻能看著他們無辜地死去,她無話可說。她不忍再去看老人那愧疚的眼神,因為她心底的愧疚更甚,她隻能沉默地低下頭去,無言地表達著她的情緒。

對不起。

龍吟關上,漸漸亮起一片璀璨的燈火,關口之下,無數的老人、孩子、婦女踉蹌地奔來。人們在大聲地喊著“開門、開門”,那聲音中帶著說不出的絕望和害怕。說到底,他們終究是一些普通的平民百姓,他們的願望隻是活著,偶爾還會生出一點奢望,那就是更好一點地活著。大雪越來越大,天地間蒼白一片,城頭的軍官大聲叫道:“不要靠近!退後!退後!”可是冇人理會他,他的聲音已經被嘈雜的人聲淹冇了,百姓們痛哭著撲在城門上,用力拍打著,大聲喊道:“開門!打開門!我們是燕北的百姓,為什麼不開門?”哭聲穿透雲霄,龍吟關的戰士們被鎮住了。他們全部清晰地看到了兩天前的那一場戰役。此時此刻,再冇有一個人願意將武器對準自己曾經的戰友,如今,看到這些百姓,他們更是呆立在當場,不知該如何履行自己作為一名守軍的責任。

“開門啊!”百姓們瘋狂地撞擊城門,有人摔倒了,後麵的人不管不顧地衝上前,將那人踩成了一團肉醬。

痛哭聲和慘叫聲迴盪在曠野上,大雪紛飛、墜落,天地蒼茫一片。

“退後!不然我們就放箭了!”城頭的軍官在高聲呼喊。

“不要放箭!我們是普通百姓啊!”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那名最先跑出去的婦女跪在地上,高高舉起手中已經不再哭鬨的繈褓,痛哭道,“你們可以不救我!但是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

“開門啊!開門啊!放我們進去!”

……

“楚大人!”城頭守軍高聲喊道,“回來吧!你不進來,我們是不能開城門的。陛下有令,隻要你肯回來,一切既往不咎!”

“楚大人!一切既往不咎!”

上百名守軍一同高喊,聲音像是一道滾雷,轟隆隆掃過蒼茫的平原。百姓們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樣,突然有人轉身朝著秀麗軍的方向跪了下去,人們在痛哭。

“大人!回去吧!”

“大人!救救我們,回去吧!”

“大人!回去跟陛下認錯吧!”

“大人!”那名婦女從人群後奔出來,腳下一絆摔倒在地上,懷裡的孩子被撞了一下,

突然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聲音尖銳得比大夏的軍刀還要刺人,“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大人,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

天地這般冷,漆黑一片,秀麗軍沉默地站立著,望著他們的主帥。

楚喬的心似乎被撕扯成了千萬片,她緊緊地咬著下唇,血腥的味道瀰漫在嘴裡,她的手一片冰冷,指尖都在輕微地戰栗。

燕洵,燕洵,你早就算到了,是嗎?

你早就料到了這一切,此刻,你是不是在北朔門外的火雷原上,靜靜地等著我回去對你磕頭認罪?

耳邊的慘叫聲一**傳來,成千上萬的百姓跪在她的腳下,他們的頭磕在地上,對著她放聲大哭。就在幾天前,他們還高舉著拳頭對她宣誓效忠,大聲高呼著“自由萬歲”的口號,

現在,他們卻在懇求她,懇求她回去跟燕洵認罪。

現實是如此冷酷,卻又如此無可奈何。

她的眼睛乾澀一片,已然流不出淚來,苦澀的味道在胸腔裡橫衝直撞,命運將她逼到了絕望的深淵,似乎每走一步,都會被撞得頭破血流。

“大人。”賀蕭走過來,堅定地站在她身後,擔憂地望著她,那眼神裡似乎隱約可見

心疼和憐憫,“大人……”他想要勸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一切都是那般荒誕和滑稽,世界那麼大,可是他們又該何去何從?

“賀蕭。”楚喬低低地歎息,一時間感覺身體裡的血液似乎都被凍住了,她絕望得想要就地死去,卻還強撐著發出簡短的號令,“傳令全軍,我們……”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秀麗軍的戰士們迅速回頭,隻見大夏的戰旗猙獰而至,趙颺率領著大軍再一次折殺回來!

“傳令全軍!跟我抵抗夏敵!”生平第一次,楚喬覺得大夏的軍隊竟這般可愛。她不知道自己這麼想對不對,她隻是像個鴕鳥一樣想要逃離此地,大夏攻來了,一切都不能再顧及,她必須回頭作戰!但是她還是在心底悄悄地感謝老天冇讓她在此時做出那個痛徹心扉的決定,雖然為此,她可能會付出沉重的代價。

“殿下!全軍已經做好了攻擊準備。”

“不必了!”趙颺淡淡說道,“我們隻是轉一圈就走。”

“啊?”他的部下微微一愣,問道,“為什麼?”

趙颺久久冇有說話,目光深沉地望著濃濃的黑夜,許久,才低聲說道:“不能讓她回到燕北。”

這樣來回拚殺持續了整整一個晚上,大夏像是將龍吟關當成了一個遊樂場,隔一會兒就要來轉上一圈。直到太陽驅散漫長的黑夜,大雪停止的時候,終於吹響了撤軍的號角。

楚喬帶著疲憊的軍隊回到營地,卻看到了數不清的百姓沉默的眼睛。一排排屍體整齊地擺在軍隊前麵,那些昨日還鮮活的生命,此刻好似一條條離水的魚,毫無生氣地躺在地上。

大雪覆蓋住了他們的眉眼臉孔,積起一個個小小的雪坡。

見戰場平息,漸漸地,有人緩緩離去。人流漸漸擴大,從溪澗變成泉水,從泉水變成小河,再從小河變成一片黑壓壓的汪洋大海,他們冇有走向龍吟關,冇有走向燕北,而是向著大夏的雁鳴關緩緩而去。

“回來!”平安站在楚喬身邊,突然大聲叫道,他試圖去拉扯那些人,卻被人家推了個大馬趴。他趴在地上大聲地叫:“都回來!彆去!”

可是冇有人理他。

人們漸漸遠去,走到了趙颺的軍隊麵前,高舉著雙手,做出投降的姿態,反覆強調著自己隻是平民。

趙颺的軍隊中有隊伍走出來,讓他們跪下,成千上萬的百姓齊刷刷地跪了下去,高舉著雙手,慌亂地磕著頭。遠遠地,壓抑的痛哭聲和夏兵得意的大笑聲傳了過來,秀麗軍的戰士們愣愣地站在原地,有人在默默地流淚,但是他們什麼也說不出來。該說什麼?是鼓勵那些手無寸鐵的人跟敵人廝殺,還是告訴他們自己一定會將他們救出去?

大雪再一次從天而降,楚喬的心冰冷得好似冰層下的頑石,她目光空洞地看著這一切。

戰旗飛舞,紅雲如火,天地蕭索一片,七七八年的冬天,歡迎光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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