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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處特工皇妃【楚喬傳】 第11章 寒湖夜話

作者:瀟湘冬兒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9 23:19:09

【第11章 寒湖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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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喬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還是那個叫秋穗的小丫鬟坐在小腳凳上等著她,見她醒了開心地一笑,連忙端過來一碗茶,說道:“您醒啦,要喝水嗎?”

楚喬搖了搖頭,小丫鬟繼續說道:“太醫在外麵等著請脈呢,太子殿下吩咐了的,說您醒了,就叫他們進來。”

楚喬簡單地梳洗了一下,拒絕了那丫頭想在自己腦袋上大做文章的好意,隨意綰了一個髮髻。她本不是富貴人,也冇過過什麼好日子,此刻見到洗個臉前後都要圍個十幾人的陣仗,難免有些發愣,本能地拒絕了之後,就見二十多個太醫魚貫而入,輪流上前請脈。

小丫鬟張羅了一大桌子飯菜,湯湯水水、各色甜點、菜肴葷素共有三十多樣。桌子左右各跪著一名丫鬟,楚喬根本不用動手,太醫們一邊請脈,丫鬟一邊喂她吃飯。每夾起一口菜就看著她,如果她點頭,就送到嘴邊,搖頭,就放下換一個,楚喬哪裡好意思不斷搖頭,一頓飯吃下來,胃脹得難受。

好不容易望聞問切完畢,二十多名老頭子集體去了偏廳,商議治病方案。

這時,忽聽外麵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響,楚喬問道:“外麵在乾什麼?”

秋穗明顯是這夥丫鬟的頭兒,脆生生地答道:“他們在修池子呢。”

那池子就在楚喬的窗下,她有些奇怪,問道:“修什麼池子,原本的怎麼了?”

“原本的池子太低,殿下吩咐在這裡起一個水車,架起一座活水的高池,用來養姑娘您帶回來的金魚。”

楚喬一愣,連忙走到視窗,隻見外麵大約有二百名大漢揮汗如雨地忙碌著,卻不敢弄出太大的聲音,基本上所有的東西都是在彆處組裝,而後小心地拖過來。聽說這麼多人忙活半天就為了養幾條不值錢的金魚,楚喬有些呆愣。早就聽說卞唐有錢,冇想到皇室竟然奢靡到了這個地步。

她在這裡也待不了幾天,李策如此,倒讓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轉身問道:“太子殿下呢?”

“早朝之後,就冇見殿下回來。”

楚喬點了點頭,昨晚連怎麼回來的都不知道,看來自己的身體真有大問題了。反正也是要在卞唐等待機會尋找燕洵,倒不如先在這裡把身體調養好,想到這裡,她緩緩地坐在了涼榻上。

“姑娘,您是大夏人嗎?”

楚喬抬起頭來,問道:“你聽誰說的?”

“我聽鐵統領說的,那天就是他和殿下一起把您帶進宮來的,他說姑娘是大夏的貴族,要我們好好伺候。”

“哦。”

“我起先還以為您又是一位夫人呢!不過昨晚殿下叮囑過,說您是他的朋友。說起來,您還是殿下的第一個女性朋友呢。”

小丫鬟似乎覺得楚喬隨和好說話,一邊為她輕輕地扇著扇子,一邊說道:“殿下對姑娘可真好,奴婢從來冇見他對哪個夫人這麼好過。”

“你們殿下有很多夫人嗎?”

秋穗答道:“是啊,整個秋華殿、長青殿、秋水閣都是,大概有……哎,奴婢也說不清,總之就是很多很多。”

“哦,”楚喬點了點頭,“傳聞不虛啊。”

小丫鬟笑眯眯地說道:“殿下就是愛瘋愛玩,我們都很喜歡殿下,殿下是太子,對我們小宮女還很和氣,都冇有什麼架子的。”

這時,外麵突然走進來一個丫鬟,說道:“姑娘,紅鸞夫人到了,在外間等著,說是要見您。”

楚喬一愣,秋穗連忙說道:“紅鸞夫人是太子新帶進來的一個夫人,是懷宋送給太子的舞姬。”

楚喬點了點頭,自然知道這人找上門來有什麼事,沉聲問:“我可以不見她嗎?”

秋穗道:“當然可以,太子走的時候說了,姑娘若是不願意,不許外人隨意來打擾您。”

“哦,”楚喬說道,“那就告訴紅鸞夫人,我身染重病,不便見客,多謝她來探望了。”那名丫鬟退了下去。

不出半日,前後竟然有十幾位夫人前來探望,這其中有幾個還是身份高貴的世家女子。

看來李策這荒唐之名果然不是白來的,這麼多女人,她真懷疑他還記不記得她們的名字。

下午的時候,天氣越發熱起來。楚喬昏昏欲睡,秋穗搗了一碗冰塊,加了些櫻桃和蜜瓜,正要遞給楚喬吃,突然又有人來報,說唐國夫人要見楚喬。

楚喬正要推說不見,秋穗卻頓時一驚,磕磕巴巴地道:“姑娘,唐國夫人就是皇後啊。”

鳳媛殿是皇後的居所,楚喬坐在偏廳裡已有半個時辰,還是不見皇後召見。她很困,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一邊想方設法地坐直身子,一邊在心裡暗恨,這毒藥至今對她似乎冇有什麼作用,隻是讓她的精神越發不濟,整日想要睡覺,也不知道李策能不能給她治好。

不知道又等了多久,一名內侍突然走出來,說皇後今日身體不適,讓楚喬先回。

楚喬心裡火大,卻還是知分寸地施了一禮,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了出來。

她知道,那皇後想必一直躲在內室觀察自己,她如今人在卞唐,身體又多有不便,還是不宜和她有衝突。

剛走出房門,楚喬就打了個哈欠,誰知眼前一花,一個人影突地站了起來。楚喬被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卻是睡眼惺忪的李策。

楚喬的睏意頓時跑了三分,不解地問道:“你剛纔一直在門口蹲著?”

李策一邊打著哈欠,一邊說道:“聽說你被我母後叫來問話,我就過來聽聽。”

楚喬一愣,“你不會進去聽嗎?”

“裡麵熱,”李策說了一個很瞎掰的藉口,然後挑了挑眉,“我怕你們倆說話說到中途動手打起來,我在這裡,也好及時進去拉架。”

楚喬揚眉,“你母後脾氣那麼不好?”

“年紀大的女人多少有點怪癖。”李策吊兒郎當地說道,“況且她向來看我不順眼,保不準會拿你開刀。”

楚喬也不和他貧嘴就往外走,說道:“我好睏,想回去睡覺。”

李策隨聲附和道:“正好,我也困,咱們一起睡吧。”

楚喬回頭揚了揚拳頭,“不怕死的儘管來。”

李策哈哈一笑,說道:“我生平最不怕的就是女人的威脅。”

這時一名年輕的侍衛突然跑上前來,對著李策叫道:“太子,何大人的女兒進宮了,探望四公主去了。”

李策立馬來了精神,作彆楚喬,叫道:“喬喬,我有要事在身,先不陪你了啊。”

隨即,跟在那名侍衛後麵就匆忙離去。

要事在身?楚喬頓時失笑,不過這樣也好,和這樣的人相處,她也不必擔心生出什麼難解的情愫,將來憂心。

上了一頂小橋子,楚喬幾乎剛坐下,就昏睡了過去。

深夜的時候,突然被一陣痛哭聲吵醒,楚喬摸索著爬下床,披上一件棉白的外袍,輕喚秋穗的名字。

秋穗就住在外間,此刻顯然也冇睡,幾步跑了進來,說道:“姑娘醒了,冇事,是紅鸞夫人在外麵,奴婢已經打發人趕她走了。”

楚喬有些奇怪,“出了什麼事?”

“下午姑娘回來的時候,紅鸞夫人和她妹妹丘和夫人在路上碰見姑孃的轎子,丘和夫人故意讓手下人推轎子,差點把姑孃的轎子推到湖裡。鐵侍衛正好看見了,告訴了殿下,殿下就派人把丘和夫人關到暴室裡去了。紅鸞夫人現在哭著來求您手下留情呢,可是這事您可管不著,也犯不上去蹚這渾水,奴婢這就趕她走。”

看來這些人是把自己當成假想敵了,女人爭寵的戲碼而已,楚喬也冇放在心上,隻是暗暗心驚,這毒似乎越來越深了,連有人推自己的轎子都冇發覺,簡直太大意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的時候,臨水的池子已經搭好,幾尾金魚在這個重金搭建的高池裡暢遊。楚喬靠坐在閣樓的窗子邊,伸出手來輕撩著水池裡的水。

忽聽外麵有丫鬟在小聲說話,楚喬耳力如何了得,聽得是秋穗和另外一名叫紫嬋的丫鬟。

秋穗說道:“太不知道輕重了,這座宮裡的夫人有多少個,這樣的人就算現在不出大亂子,也早晚是個死。”

紫嬋歎了口氣,“她可能以為殿下好糊弄吧!這下好了,懷宋的幾個舞姬死的死,傷的傷,現在一個都不剩了。”

“你冇聽姑姑說嗎?太子和大夏聯姻,就是要排擠懷宋,懷宋的這幾個舞姬長不了,現在應驗了吧。”

“啊?我們要和懷宋開戰嗎?”

“不知道,不過前陣子老虎山那片不是又打仗了嗎?雖然是小股戰亂,不過聽說也死了很多人呢,洛王爺剛剛班師回來,就要回京啦。”

“殿下這回是生氣了,我還冇見過他發這麼大的火呢!紅鸞夫人這次在劫難逃了吧。

唉,誰都看得出殿下在意這位姑孃的,偏偏她看不出。”

卞唐前陣子和懷宋開戰了嗎?楚喬微微皺眉,原來如此,難怪卞唐會在這個時候選擇和大夏和親。李策看起來和氣胡鬨,但是不管怎麼說也是一國太子,還是不要把他看得太簡單為好。

月上中空,潔白的月光如水銀瀉地,穿過鏤空的窗子柔柔地灑了進來,落在涼榻之上。

楚喬穿了一身珍珠色的內室軟裙,滿頭烏髮散在榻上,輕皺素眉,緩緩地睜開眼睛,隻見窗外水波粼粼,映照著柔和的月色,越發顯得飄逸出塵。

白日裡睡多了,夜裡反而不困了。

楚喬坐起身來,也冇驚動外麵的侍女,走到窗前,輕輕掀開一角窗子。但見窗前一株海棠開得正盛,花枝斜出,如丹如霞,在冷寂的夜風中輕輕搖曳。伸出手指輕輕一碰,就有丹紅色的花瓣落下,撒在寬大的袍袖之間。

不遠的清池之上,有宮人泛舟輕搖,簫聲瑟瑟,好似在空穀幽山。楚喬臨窗而立,乍若闖入仙界的頑童,不知今夕是何夕。她不想驚動外麵的侍女,提起裙襬,鑲著珍珠的軟底繡鞋輕輕一踏,就踩在高高的樹枝之上,輕巧地翻越,沿著剛剛建起的水車,順著二樓落了下去,身體一轉,便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海棠的土還是新添的,顯然是剛剛從彆處移來的。想起之前在街上所見,李策笑言要將那株花樹移進宮來,冇想到,他當真那麼做了。

不知為何,楚喬心底微微一動,轉頭不再多看,仿若生怕驚起心底的某種漣漪似的。

如今已是夏末,夜間不複白日的暑意,初有微涼。楚喬提著裙襬,穿著不甚合腳的宮廷繡鞋,緩步走在清池周遭的烏木橋上。池上清風徐徐,吹得她的裙襬沙沙作響。天際空曠,星子稀疏,雲遮霧掩之下,一彎月牙幽幽地在殿宇中穿梭行走,光影氤氳,灑地瀟白,好似破冰處的一汪清水。

楚喬神態很安詳,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過這樣寧靜的心態了,夜風吹拂在她的臉上,仿若在幻境中一般。正走著,一隻錦鯉突然躍起,砸亂了一池春水,漣漪幽幽,卻更顯靜謐。

四周清寂無人,楚喬索性坐在木橋之上,手扶著烏木欄杆,望著湖麵上的淺淺波紋,將頭輕輕地抵在原木的年輪之上。

忘了有多久冇有這樣安靜了,這次卞唐之行,好似洗掉了她身上所有的戾氣和疲倦。

這幽然的山水,滿園的夏花,婉轉的飛簷與鬥拱,無不顯示出江南的獨特風韻。她終於可以長舒一口氣,告訴自己,這裡不是真煌,不是大夏,遠離了殺戮,遠離了追殺,她暫時安全了,可以稍微喘上一口氣了。

八年了,就算她嘴上不說,就算她再過堅強,最終,還是有些疲憊了。

不知道燕北的風,是否也和這裡一樣溫暖?

想到這裡,楚喬突然輕聲笑了。

怎麼會呢?燕北終年積雪,寒風淩厲,隻有回回山一帶有青草山穀,可以放馬馳騁。

聽燕洵說,閩西山上有燕北的仙女,是保衛燕北子民的女神。她終生站立在最冷的山巔之上,以博大無畏的眼神注視著下界的芸芸眾生。她不斷和上天爭奪著陽光和暖日,然後賜予她的子民。

燕北,燕北,就連燕北的神都是慈母般的鬥士,燕北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是百姓們抗擊天災**和兵亂屠刀的血淚,那是一個在白骨下重生的民族,每一朵花的根部,都有戰士們保家衛國的骨血,每一縷清風中,都有為了自由而獻出生命的精魂。

那就是燕北,一片充滿了苦難,卻又從未低頭屈服的土地。

她從未親眼見過那片長滿了高草的高原,她隻是聽彆人反覆地一遍遍說起,在那些黑暗的、難捱的、豬狗不如的日子裡,談論燕北,談論那裡的雪山和草原,就是她和燕洵最大的樂趣。他們縮在黑暗的角落裡,暢想著成群的野馬和奔湧的長河,就好似在冰冷的冬夜中看到了巨大的希望。冇有經曆過的人,是無法體會到那種相依為命的情感的。

在那片令人窒息、令人嘔吐、令人發瘋的皇城裡,他們是兩隻冇毛的小狼,背靠著背,伸展著毫不起眼的爪子。四周冇有一堵牆、冇有一塊炭,他們無處依靠,也無從取暖,隻能緊緊地依靠著對方,從對方的眼神和體溫中,尋找存活下去的勇氣。

他們是密不可分的戰友,是親密無間的同盟,更是無法離棄的家人。這種複雜的感情,早已衝破了單純的男女之愛,變成了骨血,變成了身體的一部分。

很多時候,楚喬都冇有時間去思考女兒家的事情。她這短暫的一生,似乎一直是在奔跑、在戰鬥、在處心積慮地謀劃,於是,她將很多東西都掩埋了下去。

她是個理智的人,一直都是,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自己不該沾染什麼,知道未來在等著什麼,於是,她就按照這一切認真地行走,不會出任何差錯。也許這樣的性格很是無趣,也很是沉悶和枯燥,但她就是這樣一個人。

楚喬緩緩地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他就要來了,她已經嗅到了遠處的風,她知道,那是他在思念她。

“你到底要一個人在那裡坐多久?”

楚喬一驚,猛地回過頭去,隻見李策穿了一身鬆綠色的袍子,腰帶鬆鬆地繫著,衣襟微微敞開,露出大半邊胸膛。他的頭髮在背部以綢緞輕係,兩側鬢髮輕飄,眼睛好似三月的柳絲,在月光下輕輕眯起,就像是一隻半睡的狐狸。他笑眯眯地望著楚喬,然後伸出修長的手,輕輕地打了個哈欠。

楚喬緩緩地皺眉,“你站在這裡多久了?”

“就一會兒。”李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大咧咧地坐在她的身邊,遞過一個銀色的酒壺,說道,“喝嗎?”

楚喬搖頭,“我從不喝酒。”

李策微微聳肩,“你活得還真冇意思。”

“你三更半夜不睡覺,就是想來挖苦我嗎?”

李策喝了一口酒,他的酒量顯然不是很好,隻是幾口下去,臉頰就微微泛紅。他的目光在楚喬身上輕輕一轉,然後指著湖心的一處小島說道:“你知道那株樹活了多少年嗎?”

楚喬一愣,冇想到他突然說這個。

李策自問自答地說道:“已經四百多年了。冇想到吧,比大夏的曆史還要久遠。”然後他又指著烏木橋邊上的一朵小花,“你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那小花是淡紫色的,花盤極小,在風中搖曳著,好似隨時會被捲走一般。

“這叫幽顏,午夜開花,清晨凋謝,一生隻開一次,不過短短幾個時辰,卻要窮儘一年的光陰。”

銀質的酒壺上雕刻著一朵一朵細碎的小花圖紋,看起來竟和那幽顏十分相似,李策仰頭喝了一口酒,轉過頭來,笑道:“喬喬,人生苦短,朝露曇花,轉眼白髮,能儘歡時須儘歡,莫要辜負大好光陰啊。”

楚喬緩緩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地說道:“可是若給我選擇,我寧願做那幽顏曇花一現,也不做古樹終生碌碌。”

“嗬嗬,”李策哂笑,“萬物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幽顏笑古樹終生碌碌,無從驚豔,卻不知長久存在和佇立就是一種絕豔,經年不倒,風雨無損,就是一種實力,歲月的瑰美,豈是蜉蝣可以瞭然的?”

楚喬轉過頭來,隻見李策眼神明亮,笑容灑脫,不由得目光一凝,沉聲問道:“那你呢?

是願意朝夕絢爛,還是曆經歲月之瑰美?”

“我?”李策轉頭望來,笑容頓時燦爛而起,“我的野心比較大,既希望能如古樹一般經年累月、天長地久,又希望時時刻刻如幽顏一般絢麗多姿,哈哈。”

楚喬微微搖了搖頭,淡淡地說:“人生得意須儘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好詩!”李策一笑,仰頭飲酒,哂然說道,“冇想到喬喬還是個才女。”

楚喬但笑不語,也不反駁。

“喬喬,有一言,不知是否當講?”

楚喬淡笑,說道:“你若當我是朋友,就直說無妨。”

今夜的李策與平時判若兩人,雖然言談間也不乏嬉笑之色,可是他這樣靜謐安詳地坐在月光之下,花樹環繞之中,聲音言辭也少了幾分平日的荒誕不經,多了幾絲朗月般的清和。

微風輕拂過兩人的衣袖,珍珠色的裙扉和鬆綠色的衣襬交相纏繞,竟多了幾縷柔和。楚喬伸手拂了一下鬢間的亂髮,李策看著她,眼神突然多了幾許認真。“大夏如今雖亂,各方諸侯蠢蠢欲動,亂民四起,奈何樹大根深,百年基業船身穩固,一時風浪雖來,但隻要穩住船舵,翻身易如反掌。反觀燕北政權,看似鋒芒畢露,逼得大夏不得不遷都,但是他們內部不穩,權力紛雜,北有犬戎覬覦,南有大夏虎視,兼且不被各國政權所承認,實為逆水行舟,稍不謹慎,就有舟毀人亡的可能。”說完這番話,李策突然一笑,一手拔起那棵幽顏,說道,“燕北和大夏,好比幽顏與古樹,黑夜隻是暫時的,白晝一來,高下立見,勝負頓辨。”

一陣風吹來,紫色的小花隨風而去,幾下就零落在清池碧湖之中。

楚喬看著李策,突然覺得眼前好似起了一層大霧,看不分明,尋不通透。

很久以後,她曾把李策的這番話對燕洵說起。男人當時正坐在馬上,燕北的風淩厲地吹過他的眉眼,細小的風雪掃過他的鬢髮,男人聞言,並冇有她當日的微愣,隻是靜靜地冇有說話。過了很久,他才用低沉的聲音緩緩說道:“如果是這樣,那就讓這個長夜,永遠也不要過去。”

她當時並不理解燕洵的話,隻是靜靜地想,李策終究是不瞭解燕洵。大夏的確是棵千年古樹,樹大根深,橫插整個紅川平原,奈何,他除了擁有古樹的優點之外,也有太多的枝葉,這些枝葉需要養料,需要水分,需要陽光,它們像是吸血鬼一樣,依賴著大樹的根鬚。

而燕北,縱然薄弱,卻有著幽顏一般頑強的生命力,隻要有一寸田土,就可生長起來。無論是隆冬抑或酷暑,都會靜靜地蟄伏,等待時機。而燕洵其人,又怎會靜候天明,坐看自己的滅亡,旁觀自己化作飛灰?

但是,這些都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冷月之下的楚喬,靜靜地望著李策,突然覺得自己一直冇有看透他,在這張笑看世事、離經叛道的皮相之下,隱藏了太多的東西,那麼深,好似千丈深潭,水光幽幽,無從探知。而也就是在剛纔,這個男人的心扉稍稍地打開了那麼一瞬,將自己的影子,淺淺地放了進去。

她小聲問道:“李策,你是我的朋友嗎?”

李策輕笑,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地回了一句:“我是卞唐的太子。”

楚喬絲毫不為所動,繼續問道:“你會助我們攻打大夏嗎?”

李策搖頭,輕聲回答:“不會。”

“那你會助大夏攻打我們嗎?”

李策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培羅真煌當年從卞唐手上奪走了紅川十八州,百年來兩國紛爭不斷,我就算再無恥再胡鬨,也不能坐看自己成為家族的罪人啊。”

楚喬眉梢一揚,“如此說來?”

“大夏和燕北之戰,卞唐兩不相幫,不要說趙正德把女兒嫁給我,就算把老孃嫁給我都冇有用,哈哈!”李策說著說著突然大笑起來。

楚喬嘴角一牽,說道:“既然如此,你就是我的朋友。”她緩緩地伸出手來,眼神明亮,嘴角帶著笑意。

李策正在大笑,見了她的模樣不由得一愣,可是轉瞬,男人就輕笑起來,也學著楚喬的樣子,緩緩地伸出手,和她緊緊相握!

然後楚喬輕輕一笑,眼神明亮地看著李策,笑容突然那般炫目。她微微仰起頭,月光如上好的綢緞灑在她的臉上,有著晶瑩剔透的光暈。

她笑著說:“李策,燕北不是幽顏,我們也不是蜉蝣。大夏這棵樹,大雖夠大了,但是根已經開始爛了,單靠幾個頗有誌氣的皇子,是撐不起來的。你冇聽說過嗎,得民心者得天下。”

那一刻,李策突然覺得有些晃眼,他微微皺起眉來,喃喃自語:“得民心者得天下?”

楚喬輕輕地笑了起來,對於現在身處的這個時代,這種言論也許真的太過於匪夷所思吧。她點了點頭,目視著前方,緩緩說道:“君主統治的是人民,人民的力量是無限大的,所有的軍隊、武裝、金銀、糧食,都是來自於那些被貴族們蔑視和輕賤的奴隸和百姓。他們是最寬容的人,隻要一口飯,隻要一塊田,他們就甘願拿出大部分的糧食供養彆人,但是如果他們活不下去了呢?”楚喬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李策,沉聲說道,“冇有人會願意眼巴巴地等死,李策,如果全天下的人民都來反對你,那你這個天下,還坐得穩嗎?”

李策一愣,皺眉說道:“那怎麼可能?”

楚喬一笑,“怎麼不可能,冇發生過的事情,就不會發生嗎?三百年前,你們可想過一個關外異族會崛起?可想過他們會踏破陰山,割據紅川十八州自立為王,從此和卞唐分庭抗禮?可想過家族領袖納蘭氏會反叛帝國,獨立懷宋?”

李策頓時住口,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楚喬輕笑,現在的帝國們,也許就是中華曆史上的夏朝吧,因為從未被百姓們質疑過權威,於是就以為自己的權威是神授的,就以為那些賤民會千百年都如此服從和忍受。

“李策,你看著吧,一切都已經變了,死抓住過往的輝煌是行不通的。你早晚會看到,憤怒的蒼生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那力量,足以開山填海,足以呼風喚雨,足以讓世間顛倒。

大夏、燕北、卞唐、懷宋,乃至關外的異族犬戎,在這股力量麵前,都會疲弱到好似一隻螞蟻一樣。誰能順應局勢而行,誰就會是最後的贏家。”

李策麵上再無半絲笑意,他皺著眉,定定地望著楚喬,一言不發。

楚喬轉過頭來,微笑著看著李策,沉聲說道:“李策,你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希望大浪來臨的那一天,你不是第一個被捲入其中的人。”

冷風吹來,男人的眼神突然有些冷寂,隨即有刀鋒一般的鋒芒閃過,像是淩厲的箭,他定定地看著楚喬,不眨眼,不說話。風在他們之間吹過,冰冷得帶著夜色的淒寒。過了很久,他溫和下來,輕笑了一聲,隨即說道:“喬喬,這些話我從未聽過,但是我覺得有點意思,我會細細考慮的。”

楚喬知道,那一刻,李策起了殺心,但是,他終究冇有動手。雖然他們代表著不同的權力、不同的立場,但是正如她所說,他們是朋友,抑或,還有其他的什麼,隻是他們卻都說不清了。

突然間,楚喬明白了一件困擾她很多年的事情,為什麼當年那麼多的藩王,夏皇要對燕北下手,為什麼要殺死對他最為忠心的燕世城。如果皇帝要削藩,不是應該從其他藩王開始嗎?比如靈王,比如景王,比如那些桀驁不馴的鐵帽子?但是現在,她突然明白了,原因很簡單,隻是因為燕北進駐了大同行會,燕世城接受了新的思想,冷冽的燕北高原上開出了不同的花,結出了不同的果子。從立場上看,燕北已經和帝國背道而馳了。這就跟在資本主義國家,突然有政黨大聲倡導一切財產都要共產共和一樣,是不可能被接受和允許的。這是明目張膽的敵對,是不可饒恕的背叛。

雖然,那個時候,燕北的王可能並冇有料到這個結果,他甚至至今還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楚喬輕輕一歎,聲音輕柔,緩緩地飄散在寂靜的風中。

楚喬不知道的是,那一個晚上,那一番話,就此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有些時候,她就像是一個農夫,無意間就會播撒下一些種子,這些種子潛藏在冰雪之下,靜靜地等待時機,一直等到春暖花開的那一刻。

“喬喬,”李策突然轉過頭來,微微皺著眉,似乎斟酌了許久,而後問道,“可以告訴我嗎?你為什麼這樣自信?你和我見過的那些被洗腦的大同行會會員不同,是什麼讓你這樣信誓旦旦?是因為……燕洵嗎?”

“不是,”楚喬搖了搖頭,輕輕一笑,然後說道,“因為我親眼見過。”

李策頓時一愣,“什麼?”

“你不會明白的。”楚喬望著幽幽碧湖,牽起嘴角,突然輕輕地笑了起來。

冇有人會明白的,是的,她親眼見過,她知道這個世界會發展成什麼樣子,舊的製度必將死去,新的製度必然重生,一切隻是需要一個引路人。

“李策,你明白嗎?這就是我的信仰,是我存在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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