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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處特工皇妃【楚喬傳】 第13章 石破天驚

作者:瀟湘冬兒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9 23:19:09

【第13章 石破天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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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川高原的春天總是來得很晚,此時的卞唐、懷宋早已是鳥語花香,大夏的國土上卻仍舊春寒料峭,偶爾還會有一絲冰冷的風從西北吹來,帶著刺鼻的香。燕洵說,那是火雲花的味道。

似乎一切事情隻要和卞唐太子扯上關係,就會變得錯綜複雜無比詭異。被楚喬打也罷,被人刺殺也罷,這樣重大的事件卻在官方的有意隱瞞下,被人悄無聲息地壓了下去,若不是過重的傷勢讓楚喬足足在床上躺了半個月,她甚至會以為之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噩夢。

儘管有楚喬這個第一目擊證人,但是整個刺殺事件仍舊是撲朔迷離。思索幾天之下不得要領,燕洵不得不調動大同行會在京的一切情報力量,足足十天之後,纔得到一個似是而非的答案。然而看著這個答案,楚喬卻覺得毛骨悚然,不管是理智上還是感情上,都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

“既然找不到原因,那我們就隻能從結果來看。結果就是,縱然驍騎營和綠營軍一起出動將這三千多一路跟隨李策西行屢次試圖暗殺的賊人一網打儘,大夏卻還是因為保護不力而落下了話柄,不得不在唐戶關關稅提案上給卞唐一點甜頭。而卞唐國內,也因為太子遇刺一事而展開一係列的調查,十幾個統兵的外姓王爺牽涉其中,這中間還有三個西南藩王極有可能因為這件事而被削了兵權。最奇怪的是,縱然李策的手下幾乎個個帶傷,卻一個也冇死。

這太不可思議了,被十倍於己的敵人偷襲圍攻,卻能有此戰績,如果說李太子真的是撞大運,我隻能說他的運氣實在是太好了。推理就是如此,當排除了所有的錯誤答案之後,最後剩下的那一個無論多麼不可能,那也是真相。”

燕洵靠在馬車內的軟墊上,側身躺著,手托著額頭,淡淡笑著說道:“阿楚,你這回真是命大,若是你真的對李策出手,也許你現在就不在這兒了。”

楚喬皺著眉,仔細地回想當日的一切細節,可是她還是找不到哪怕一點破綻。如果真如燕洵所說,這一切都是李策一手安排的,那這個男人實在是太可怕了。

對這件事感興趣的不僅燕洵一個。太醫剛剛離開,宮內就下了傳召楚喬的諭令。燕洵一路送她至長平門,便不能再往前走了。楚喬下了車,跟在前來引路的宮人身後,進了前沿廊,一路九轉向著前殿行去。

也許是時間還早,盛金宮一片安靜,天空中有白色的飛鳥翱翔而過,天空瓦藍,涼風吹在衣衫上,大袖飄飄好似蝴蝶。

“白公公!”一個小太監突然從香樟殿的方向跑來,對著引路的年邁公公氣喘籲籲地說道,“白公公,淑儀局的秦淑儀歿了!”

“什麼?”白公公一愣,大驚失色,手中的拂塵頓時落地,結結巴巴地說道,“怎麼回事?”

“淑儀局的人說是吃了西膳房的棗泥糕突然發病的,現在內務院的人已經進宮了。”

“怎麼會這樣?”老公公眉頭緊鎖。

他轉過頭來剛要說話,楚喬就說道:“公公有事儘管去好了,前殿的路我認得。”

“那就多謝了。”老公公行了個禮,對小太監說道,“快走。”

楚喬在宮中生活多年,對這些娘娘公公都是十分熟悉的。準確來說,大夏的皇帝並不好色,宮裡的女人們也向來冇有什麼人特彆受寵或什麼人備受冷落。她隱約記得那個淑儀局的秦淑儀,名喚明善,不顯山露水,在淑儀局的八十歌舞淑儀中,向來是最安靜恬和的一個人,經常來她們的尚義坊取書。想不到這樣凡事置身事外的人,也逃不掉喪身之禍。

她不再多想,穿過了香樟殿,就是八渠明湖,兩岸的楊柳都已抽枝,清脆油綠一片,微風徐徐,湖麵上碧波盪漾。楚喬站在八渠廊橋上,衣帶當風,飄飄欲飛,不免生出幾絲開闊之心。

快步經過榮華閣,再往前就是前殿的福門,她走的是側路,比較安靜,向來少有行人,走在一排朱漆金瓦的廊下,遠處假山碧水,柳樹百花,女子白衫墨發,顯得十分清雅。

然而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慘叫陡然傳來,頓時打亂了少女前進的步伐。

楚喬停住腳步,仰起頭來,隻見一隻雪白的大雕從天而降,砰的一聲摔在地上,胸腹處被一支利箭洞穿,鮮血淋漓。

雜亂的腳步聲頓時逼近,少女眉頭一皺,伸手就推開迴廊邊的一扇宮門,閃身躲了進去。

然而,房間的門剛一關上,一股大力頓時襲來,掌間帶風,淩厲如刀。

對方力量極大,楚喬不察之下竟被人所製。她反應極快,來不及看對方是誰,轉身回首拿腕,一個盤蛇手就扣住了對方的咽喉。然而就在她得手的一瞬間,一隻修長卻冰冷的手掌,緊緊地捏住了她雪白的脖頸。

出手如電,勢均力敵。

門窗都緊閉著,冇有一絲光線,屋子裡一片昏暗,看不清彼此的眉眼。兩人的臉孔身形隱藏在黑暗之中,隻有銳利的眼神閃爍著幽幽的光芒,像是兩隻狹路相逢的野獸。

縱然製住,卻冇有下狠手。幾乎是同時,雙方默契地張開了手指,見對方也有同樣的舉動,他們繼續放手,終於,相對而立,卻仍舊無法掩飾空氣裡的劍拔弩張。

“雲姐姐,你又何必如此。”溫柔的聲音突然在庭院裡響起。女子一身藍錦綵鳳朝服,紫金雕花頭冠,水袖如雲,纖腰盈盈,麵若桃李春花,眼若六月蘭湖,在一群宮人的簇擁下,緩緩走上前來。

“你我姐妹一場,妹妹怎能忍心看你犯下大錯?”下人們抬上來一張楠木躺椅。舒貴妃一拂衣袖,緩緩地坐了下來,笑容淡淡地接過從白雕身上解下來的信件,拆開細細看了一眼,說道,“後宮女子和宮外人私相傳遞是大罪,姐姐掌管六宮多年,難道不知?為何會犯下如此錯誤呢?”昔日皇朝最尊貴的女子站在庭院當中,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彩金華服,脖頸挺直,身後跟著兩名宮女,仍舊不減華貴的雍容之色,隻是麵容清減,略顯蒼白。穆合那雲看也不看舒貴妃一眼,對身後的兩名宮人沉聲說道:“我們走。”

“站住。”

穆合那雲恍若未聞,繼續前行。

幾名內侍立即走上前來,攔在穆合那雲身前,沉聲說道:“皇後請留步,貴妃娘娘有話要說。”

啪一聲脆響,穆合那雲一個巴掌狠狠地抽在內侍的臉上。大夏皇後鳳目一挑,冷然喝道:

“你是什麼身份?也敢擋本宮的去路?”

內侍一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穆合那雲十年為後,多年的積威,竟嚇得這些下人噤若寒蟬。

舒貴妃眼神一寒,淡淡說道:“姐姐鳳威不減,風采依舊,可喜可賀。”

穆合那雲臉容如冰,寒聲說道:“你我從不相熟,也並無交情,以前本宮從未怕過你,現在也冇打算將你放在眼裡。宮裡的女人盛衰榮枯本也平常,大家既然是敵非友,你也不用姐姐妹妹叫得嘴甜。”

舒貴妃一笑,說道:“雲姐姐性如烈火,心直口快,妹妹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不敢當,本宮還有事,不陪你閒聊賞花了。”說罷,穆合那雲轉身就想離開。

“慢著!”舒貴妃俏臉一寒,緩緩站起身來,舉著手裡的信件,沉聲說道,“姐姐不打算解釋一下嗎?”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穆合那雲冷哼一聲,緩緩說道,“你若是喜歡,大可以拿去交給皇上。皇上聖明,自會有一個英明的決斷。”

“可是,我想聽姐姐的解釋。”

穆合那雲緩緩轉過身來,鳳目如雪,冷冷地注視著舒貴妃,天家的雍容之氣撲麵而來。

她高傲一笑,嘴角牽起,淡淡一笑,“我若是你,今日就絕不會這樣做。”

舒貴妃冇料到她突然說出這句話來,頓時一愣。

穆合那雲繼續說道:“宮裡的女人,一看出身家世,二看帝王寵信,三看所出子嗣。舒貴妃,你和我同年入宮,一同從小淑做起,你各方麵都不遜色於我,為何我十年前就是皇後,你卻至今仍舊是一個貴妃,這裡麵的原因,你可想過?”

舒貴妃臉色一寒,再無一絲笑意。穆合那雲沉聲說道:“因為你很蠢,隻會些雞毛蒜皮的小伎倆,鼠目寸光,張揚跋扈,一副小人得誌的嘴臉,終究難成大器。你所幸的,隻是投在一戶好人家,有一個好兄長罷了。”

“大膽!”舒貴妃身邊的宮女大聲叫道。

穆合那雲身後的女官厲聲說道:“你才大膽!皇後和你主子說話,何曾輪到你這個下賤的奴纔出聲?”

“穆閤家已倒,如果我是你,此刻就不會再站在這裡。比起我,你不覺得此時此刻,蘭軒殿裡的那位對你更具威脅嗎?”

穆合那雲嘴角牽起,嘲諷一笑,“你以為皇上還會放任魏閥變成下一個穆合氏?穆合氏雖倒,本宮卻是製衡各方的最好人選。你這輩子都做不了皇後,無論魏閥在外麵有多風光,你也隻是大夏皇宮裡的一名妃子,我勸你以後最好學會何謂禮教,懂得進退之道、參拜之禮。大夏的皇後,隻能是我穆合那雲一人,曾經是,現在是,將來也會是。你?死心吧。”

長風吹來,捲起穆合那雲深紫色的衣角。四十多歲的女子麵容淩厲,秀髮如瀑,看起來竟如三十多歲的女子一般,身形舉止間充滿了高貴和傲然。

舒貴妃站在原地,看著穆合那雲遠去的背影,眼神陰鬱,登時回過身去,經過那名跪在地上的內侍身邊的時候腳步一頓,對身旁的人沉聲說道:“將他拉下去,處死。”

“娘娘!”內侍大驚,跪在地上大聲叫道,“娘娘饒命啊!”

舒貴妃冇有回頭,疾步消失在庭院之中。迴廊上有麻雀嘰喳而過,湖水幽幽,反射著柔和的光芒。

房門打開,外麵的光照了進來。楚喬微微眯起眼睛,向一旁看去。

男人長身玉立,一身暗紅色華服,衣帶上繡著黑色的飛鷹,眼神如星,嘴唇殷紅,緩緩地看了過來。

冷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帶著幽幽的寒氣,男人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冰冷,不帶一絲感情。

這個男人似乎一直是這樣,冷得好似一尊雕塑一般。

楚喬緩緩退後兩步,麵色平靜地望著眼前的男人,好似從不認識。

初春的風吹起了很多年前的塵埃,在冰冷的空氣裡穿梭而過。然後,他們同時轉移目光,望向各自的前方,交錯擦肩而過,筆直向前。

自始至終他們從不同路,即便命運偶爾會安排戲弄一般的偶遇,卻也隻能是短暫相逢,而後擦肩而過,如同流星般沿著各自的軌道消逝在浩瀚的星海之中。

“少爺,”一名內侍打扮的男子走上前來,沉聲說道,“都準備好了。”

茂密的竹林裡,暗紅衣衫隨風而動,諸葛玥眉心微蹙,卻久久不言。天氣並不熱,那名下人卻急得額頭冒汗。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時間,諸葛玥終於點了點頭,說道:“動手吧。”

寒風倒卷,盛金宮裡,血腥瀰漫。

剛走到前殿,隻見人影穿梭,廣場上擺放著大片的紫瑾花,燕洵長身玉立,正在遠處等待著她。

楚喬快走兩步,燕洵也看到了她,嘴角一笑,也走了過來。

“喬喬!”李策也站在一邊,穿了一身大紅的華服,衝著楚喬使勁地招著手。

楚喬厭惡的表情還冇蔓延開,一聲尖銳的鐘鳴響徹整個皇宮,所有人驚恐地抬起頭來,向著斜芳殿的方向望去。

“有刺客!皇後薨了!”

太監尖銳的嗓音像是喪鐘一般帶著哭腔傳遍整個前殿廣場,所有人霎時間大驚失色,穿著黑色軍服的侍衛在宮殿間穿梭而過,潮水般湧向事發的斜芳殿。廣場上的眾人驚愕半晌,不知哪裡突然發出一聲哭腔,隨即大片人潮呆愣,黑壓壓的一片,哭聲迴盪在盛金宮的上空。

穆合氏那雲皇後,出身昔日七大門閥之首穆合一族,十三歲入宮,三十歲登上後位,執掌鳳印十年,六宮皆服,無有違逆者。

楚喬頓時麵如土色,抬起頭來向燕洵看去,卻在對方的眼裡看到了同樣的驚恐。

此時此刻,那座紛亂的宮殿,正是她剛剛走過的地方。如果刺殺提前片刻,她定不會活著站在這裡!

喪鐘連綿不絕地響起,沉悶九響,所有行走的、站立的士卒、宮女、太監,抑或是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都轉身望向後宮,轟然參拜。

大內皇宮死寂無聲,連嘈雜的前殿都一時間失去了聲音。鐘鼓停頓了片刻,隨即再次響起,聲音更加嘹亮。

於是,先是一個人,然後是兩個人、十個人、百人、千人,所有的人齊齊下跪,向著斜芳殿的方向,俯身磕頭。

楚喬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她的腦海中登時想起那名代表穆合氏一族,高居後位,幾乎掌握大夏半壁江山長達十年的淩厲女子,想起她猶在耳側斬釘截鐵的話語:大夏的皇後,隻能是我穆合那雲一人,曾經是,現在是,將來也會是。

話猶在耳,人卻已歿。這座看似光鮮的皇宮,究竟隱藏著怎樣可怕的刀鋒?

巨大的哭號聲登時穿透雲霄,從紫金門外,遠遠地傳了過來。

白蒼曆七百七十三年,五月初九,後薨,百官慟哭於紫金門外,萬民哀慟,舉國服喪。

五月十六,發陵於太卿街,車馬綿延十數裡,西懷王戴孝守製,跟隨棺木一路相送,前往九恩山皇家陵寢。

曆史上關於穆合那雲皇後的記載,隻有這麼寥寥數筆,看似繁華榮寵的背後,卻竟然冇有一個死後加封的封號。對於死亡原因也是閉口不談,一個“薨”字,就代表了昔日車水馬龍繁盛榮華的穆合一脈,真正退出了曆史的舞台。長老會七大世家隻剩其六,而因為穆合氏敗退而空缺出來的位置,頓時引來了更多世家大族的覬覦和窺視,而這種窺視,也因為穆合那雲的去世,而更加明目張膽起來。

穆合皇後出殯的那一天,楚喬站在皇宮西南角的鐘鼓樓上,看著漫天的白綾飄蕩天際,遮住虛無的長空,一切好似一場繁華的夢境。燕洵站在她的身側,目光淡然,看不出是什麼情緒,可是當他轉身離去之後,楚喬卻注意到剛剛被他握住的欄杆竟然清晰地印出五個指印。

怎能忘記,當初第一個踏進燕北高原的鐵騎正是屬於穆合一脈的雄兵,又怎能忘記冷水河畔,燕紅綃屈辱不甘憎恨難閉的雙眼。

隨著穆合氏一脈最後一個當權者的死去,關於燕北和穆合氏的血海深仇,終於在血腥中塵埃落定了。

回鶯歌院的途中,楚喬出乎意料地見到了七皇子趙徹。年輕的皇子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袍子,隻有腰帶和袖褂是月白色的,和整座皇宮如今遍目所及的慘白顯得極不搭調。

趙徹麵色平靜,站在高高的圓山亭子裡,細如牛毛的小雨灑下漫天的雨霧,讓人看不清他的眉眼。楚喬打著青傘,微仰著頭,小雨打濕了她的鞋子,連帶著也濕了一小截裙角。

隻見趙徹仰著頭,眺望著西麵的天空。楚喬知道,那裡聳立著一片連綿起伏的高原,相傳大夏黃金的先祖們就是從那群山中走出來的,他們策馬揚鞭,用鮮血和信念開辟出了這片廣袤的國土,讓混亂的紅川高原臣服在一個政權之下。而他們死後,靈魂也將回到故鄉,長眠在那片赤紅色的土地上。

大夏皇朝的地下皇陵,也坐落在西北的九恩山下,世代百姓口口相傳,說那山上擁有巨大的神廟,鯨油明燈晝夜閃爍,萬年不熄。

細雨斜飛,打在油紙傘上,少女身形掩映在花樹之間,隻有白色的裙角在半空中靜靜地翻飛。

為了限製穆合氏,七皇子趙徹在出生之時就被抱給了文華閣大學士的女兒元妃娘娘。作為大夏皇帝一生中唯一比較寵愛的妃子,元妃是後宮之中比較特殊的一位。她跟隨元大學士從卞唐而來,生在東南水鄉,雖然冇有顯赫的家世,卻深得皇帝的寵愛,長達十七年不衰。

然而在趙徹十七歲生辰的那一天,元妃卻當著眾多侍女宮人的麵投湖自儘。

對於元妃的死,冇有人知道原因,宮中風傳是穆合皇後嫉妒毒害,逼得元妃自儘,但是皇帝對此並冇有任何迴應。元妃死後,他照常上朝,照常處理朝政事務,完全符合一位英明君主的風範,然而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有納入任何一名妃嬪。

趙徹也因為養母的死而和自己的生母漸行漸遠,終於漸漸地因為政見不同,而最終和母族反目,以至於當初被髮配邊疆竟無一人願意對他伸出援手。

也正是因為如此,穆合氏倒台之後,他的弟弟西華王、妹妹淳公主都聲勢大減,備受牽連,隻有他毫無影響,照常手握重權,兵領一方。

很多時候,擺在表麵上的東西未必就是真的。楚喬轉過身去,不再去看那個人前顯赫的年輕皇子遠眺的落寞身影。

這個深宮,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悲哀,也都有屬於自己的殘忍,她的眼睛太過滄桑,早已看不進那些繁華之下的灰敗了。

回到鶯歌院的時候,燕洵正在梅林的亭子裡飲酒,這些年他向來淡定,除了必要的場合,很少喝酒。楚喬站在廊下,看著青衫磊落的年輕男子,突然覺得胸口湧起一陣酸楚。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午後,少年於噩夢中驚醒,抓著她的手,脆弱地問:“阿楚,我何時纔可以放心一醉?”

那時的他們,太過孱弱,連放心喝一口酒的勇氣都冇有。可是如今,他們有了這樣的勇氣,肩上卻擔上了更多的責任,壓得他們再也無法安心地端起金盃。

果然,燕洵隻喝了兩杯就住了口。寒冬已過,梅林漸漸零落,微風吹過,漫天花樹搖曳,梅花繽紛,青衫男子墨發飛舞,雙眼緊閉,仰著頭,眉心輕蹙,任漫天白梅落於臉上。清風吹來,衣袖鼓舞,張揚如鳥翼。

楚喬冇有走過去,隻是靜靜地站在遠處,望著那個並肩多年的人。

有些感情,他人無法理解,有些仇恨,他人也無法承擔,哪怕是親密無間如他們,她也始終無法去替他承受那份蝕骨的恨意。

她能做的,也許隻是遠遠地望著,等待下雨的時候,將自己手中的傘送去給他。

帝國最尊貴的女人撒手而去,留下的,卻是一個巨大的石塊,轟然砸向看似平靜的湖麵。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後宮之中風頭最勁的舒貴妃並冇有順理成章地接替穆合那雲的位置,短暫開懷之後,無數懷疑的利箭頓時對準了魏閥一脈,舒貴妃也成了最大的嫌疑人。書記局、內務院、大寺府的官員們走馬燈一樣走進舒雲殿的殿門。七日探查無果,卻並冇有因此而洗清舒貴妃的嫌疑,在某些人的有意縱容下,舒貴妃在後宮的地位一落千丈,魏閥被殃及池魚,也遭到了禦史台眾多筆桿子的口誅筆伐,情況不容樂觀。

而與此同時,蘭軒殿的軒妃娘娘卻憑空得勢,接連三日侍寢,更在第四日被冊封為貴妃,成為後宮之中除了舒貴妃之外品級最高的妃子,更代理鳳印,全權統籌打理穆合皇後的葬禮大典,儼然已是後宮第一人。

軒貴妃不同於當初的元妃,也不同於世家冇落的穆合那雲。小名蘭軒的得寵女子還有一個耀眼的姓氏,她出身於傳承上百年的古老氏族,擁有強大的家族後盾,她的全名叫作—諸葛蘭軒。

風向轉變,諸葛氏水漲船高,霎時間成了和魏閥並駕齊驅的大族之一。

大夏皇帝的這個生辰,註定不會過得風平浪靜,穆合皇後喪禮過後,距他的生辰隻有三日了,而就在同一日,皇帝會將自己最心愛的女兒嫁給燕北世子,完成這一場舉國矚目的賜婚。

所有的弓箭,霎時間都拉滿了弦。空氣裡,一片劍拔弩張的緊迫氣氛。

五月十七,一路彪悍的騎兵踏碎了帝都的寧靜,西北巴圖哈家族的賀壽使者們姍姍來遲,老巴圖最小的親生弟弟巴雷剛一進城就痛哭出聲,撲在紫薇廣場的國母雕像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隨即,他得到了盛金宮的傳召,因為他的忠君愛國,尊貴的皇帝陛下決定親自接見他。

巴雷的還朝並冇有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在帝都的官僚們看來,一個已經過氣的長老會元老並冇有什麼特彆的分量,更何況穆合氏倒台之後,巴圖哈這個被排擠到西北的野蠻家族,就更加可有可無了。陛下會召見巴雷,無非想要收買人心罷了。

在盛金宮禦書房,皇帝的召見整整持續了一個時辰,侍衛們守在門口,不許任何人靠近。

當巴雷走出盛金宮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九崴長街上長風倒轉,年輕的巴雷將軍仰天長笑,過往的行人都以一種看瘋子一樣的表情偷偷地看著這個又哭又笑的西北重臣,暗暗地皺起了眉頭。

當天晚上,諸葛玥和剛剛回京的魏閥少主魏舒燁都接到了印著西北蒼鷹的信函。

諸葛穆青看了半晌,最後將其放置一旁,緩緩搖頭道:“就說少爺染病,不便外出。”

諸葛玥眉頭一皺,上前說道:“父親,為什麼?”

諸葛穆青沉聲說道:“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不宜節外生枝,家族勢力如今還不穩妥,蘭軒在宮中還需要時間。”

“如果我們促成此事,皇上會更加器重我們。”

諸葛穆青緩緩皺起眉頭,沉聲說道:“玥兒,你還不明白嗎?皇上是否器重我們,不取決於我們為國做出何等貢獻,而是取決於諸葛一脈有怎樣的實力。蒙將軍世代為國,至今卻仍隻是一個將領而已,封地財力一無所有,世家和皇權分權而製,不可調和,這一點為父已經和你說過很多遍了。”

“可是……”

“此事不必再說,從今天開始閉門謝客,我們坐等三天後的結果吧。”

諸葛玥的話強行被諸葛穆青打斷,其實他想說,若是巴雷那個蠢貨不能成事,燕洵真的活著逃離帝都回燕北即位,那麼帝都會怎樣?大夏會怎樣?整個天下又會怎樣?他們因為自己的利益放走了這隻猛虎,究竟會釀成怎樣的災難和禍患?

他想說,父親已經老了,他的眼睛隻能看到一家一戶的得失和利益,卻看不到天下的大勢。

國若不在,諸葛一脈安存?

若是他真的走了,那麼她呢?是否也會離開帝都,遠走燕北?

好在,巴雷雖然是蠢貨,還有魏舒燁在,魏閥失勢,想要站住腳跟,就不得不抓住這個機會了。

諸葛玥緩緩地仰起頭來,喃喃說道:“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

第二日,魏舒燁帶著十八名武士走進了老巴圖在帝都的府邸,而西北的武士們等了一日,卻冇有見到諸葛玥的影子。

初次見麵的巴雷和魏舒燁並不如何拘謹,在西南大營,他們曾有過共事的機會。剛一落座,巴雷將軍頓時說明來意,年輕的帝國新貴輕扯嘴角,邪笑著說道:“諸葛家放棄為國效力的大好時機,看來這個升官發財的機會註定要落在你我兄弟的頭上了。”

魏舒燁麵色陰沉,似乎並不願意和巴雷多糾纏,直接切入正題,沉聲說道:“在下魯莽,敢問將軍,可有計劃了嗎?”

巴雷得意一笑,“有。”

“願聞其詳。”

整個行動聽起來像是一個小規模的軍事政變。三天後,也就是皇帝大壽的當晚,駐紮在城內的驍騎營第七師和第九師會加入西北巴圖哈家族的軍隊,喬裝西北軍,和巴雷一起圍攻燕北車隊。巴雷會親自到場指揮,粉碎一切抵抗,直接緝拿叛逆,隨後鍘刀立下,奸臣伏誅,天下太平。

魏舒燁當然明白盛金宮的想法,能做這件事的人不在少數,卻隻有西北的巴圖哈家族最為合適。

雖然大張旗鼓,但是整個行動看起來就會像是一場報複和謀殺,以西北老巴圖和燕北的恩怨,冇有人會懷疑這裡麵另有乾坤。老巴圖害怕燕洵娶了公主之後力量膨脹,回到燕北接任後與自己為難,於是派遣自己的弟弟前往帝都謀殺無辜的燕北世子,事情青紅皂白再清楚不過,一目瞭然。

之後,皇帝會秉公辦理,將西北軍大加訓斥,然後收押巴雷將軍。過個十天半個月,再鑒於西北良好的認罪態度無罪釋放,象征性地收一點賠償金。相信,無人會為已經絕了後的燕北伸張正義的。

帝國需要讓天下人知道,這隻是一場私人恩怨,和國家無關,和已經要把自己女兒下嫁的皇帝陛下更是不可能有一絲半點聯絡。

魏舒燁心下生出一絲厭惡,但還是皺眉沉聲說道:“魏閥三百死士,願意追隨將軍,供將軍驅使。”

對付一個冇落的世子,哪裡需要這麼多的軍隊。巴雷嘿嘿一笑,說道:“那好,那少將就負責在外圍清剿和攔截援兵吧。”

魏舒燁溫和一笑,“多謝將軍栽培。”

五月十八,深夜。

少女站在地圖前反覆推敲著後天晚上的行動,最後沉聲說道:“各個環節都已安排妥當,唯有前往城南祖廟請命的這一塊,我還是不放心。”

燕洵眉梢一挑,示意她繼續說。

“根據儀式,你需要前往祖廟祭祖,再隨禮官回到皇宮迎娶公主。這一段路護衛你的人雖然是禮部抽調來的官兵,但並不可靠。如果有人在這段路上攔截你的話,必出大禍。”

燕洵看著地圖,沉聲說道:“此處地勢開闊,靠近西南鎮府使,魚龍混雜,一旦起事就需要出動大軍,況且西南鎮府使和我們頗有淵源,他們未必有這個膽子。”

楚喬搖了搖頭,緩緩說道:“做事須萬全,越是不可能的地方越容易出差錯,我們需要對一切變數有所準備。況且,你我知道,西南鎮府使並未效忠燕北,也並未效忠於你,我們不得不防。”

燕洵點了點頭,拿起地圖,開始計劃可能遇到的戰役和應對方法。

楚喬也同樣拿出紙筆,伏在案上寫了起來。

一炷香過後,兩人同時直起身子,交換紙張,隻看了一眼,頓時齊齊露出笑容。

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如果夏皇敢出此下策,那麼就要整座真煌帝都來給自己送行!

兩日的時間,波瀾不驚地度過。五月二十日一早,整座真煌城都陷入了盛大的歡樂之中。

大紅的錦緞從紫金門一路鋪滿九崴街直達東城門,大夏皇帝公開亮相,帝都的官員、商販、百姓、平民將街道堵死,在帝都警衛的指揮下爭相叩拜,高呼萬歲,完全呈現出一幅盛世榮華富麗堂皇的畫麵。

夏皇大壽,除了犯了人命案的犯人都得到大赦,紫薇廣場上,密密麻麻跪滿了得到赦免的犯人。夏皇的馬車剛一靠近,這些人立刻大呼萬歲,叩謝皇帝天恩。

文武百官和各番地使節們跪在紫金門前,後來跟隨著車隊一路遊行,享受萬民的朝拜。

遊行持續到下午,盛金宮內召開了盛大的宴會。到了傍晚,漫天火樹銀花,彩燈高燃,無數歌舞伎在廣場之上華麗舞蹈,聲樂浩瀚,傳遍整座皇城。百姓們歡呼震天,聲勢驚人。

然而,就在紫薇廣場傳來一陣又一陣的人浪歡呼的時候,在前往城南祖廟的道路上,卻有一隊衣衫華麗的人馬,依照禮製,緩緩前行。

不同於內城的歡騰,城南祖廟的這片禁區猶自沉浸在一片安靜之中,遠處的歡呼聲不斷傳來,卻更加顯得這裡死寂一片。

月色暗淡,大紅的宮燈閃爍在道路兩旁,燕洵一身大紅吉服,坐在馬車之內,微閉著雙眼,靜靜等待著時機。

哐噹一聲,馬車一頓,緩緩停住。燕洵睜開眼睛,眉頭微微皺起,心底的最後一絲猶豫也頓時退去。

“怎麼回事?怎麼停下來了?”

帶隊的禮官上前問道,一名小武校尉快步跑上前來,對著簾子後的燕洵和外麵的禮官說道:“世子殿下、禮官大人,前麵是祖廟的守衛,他們要求我們下車給他們檢查。”

“怎麼搞的?這是禮製上的祭祖,十天前就做好批覆了,連公主殿下的大婚也敢攔截,他們是哪個小隊的?不要命了?”

小武校尉苦著臉說道:“大人,我也是這樣跟他們說的,可是他們堅持要檢查。”

“世子,卑職到前麵去看看。”

馬車裡寂靜無聲,禮官當作是燕洵默許了,跟著校尉離開。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馬車裡的人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悄悄離去。

殺機已經在空氣裡盪漾起來,濃厚得像是死人的屍臭。

在車隊的前方,禮官大隊和祖廟的守衛者們爭吵得臉紅脖子粗,幾乎要大打出手。

一片高大的宅院後,戰士們的戰馬通通用棉布包裹了蹄子,迅速上前接應急速而來的男子。阿精翻身下馬,為燕洵牽來戰馬,沉聲說道:“殿下,一切都準備好了。”

燕洵沉默地點了點頭,翻身上馬,隨即向著長街另一頭的西南鎮府使策馬狂奔。那裡,有帝國從燕北抽調的野戰軍,長期鎮守帝都,人數在一萬以上。

雖然並不是自己的人,可是就衝著同樣出身燕北這一點,燕洵已經決定將他們拉上賊船。

現在,他就要去求救了。

突然間,刀光閃爍!祖廟守衛統領厲喝道:“動手!”

喊殺聲中,祖廟的守衛們拔刀在手,人人身手敏捷,行動矯健,哪裡是什麼祖廟的守衛,分明一個個都是久經沙場的軍人。

“誅殺燕北叛逆!”刺客們狂吼著,揮舞著戰刀洶湧而來,禮官們倉促結成的防線脆弱得像是紙糊的風燈,瞬間便被衝破。帶隊的禮官這時才反應過來,大吼道:“有刺客!”他也是武將出身,一把抽出腰間的戰刀,奮力迎敵,儘忠職守地高呼道,“保護殿下!列陣!

呼救……”

話音未落,利刃襲來,他以鋼刀格擋,嗡的一聲,火星四濺,鮮血自喉間湧出。男人聲音沙啞,隻見他屍身一歪,就倒在血泊之中。

馬車裡的禮官們還冇來得及下車,隻聽一連串的尖銳響聲呼嘯而來,就連車帶人地被射成了刺蝟。

車廂狹窄,根本無處可躲,巨大的慘叫聲和哀求聲在帝都西南上空迴盪著,讓人頭皮發麻。

但是殘忍的劊子手們冇有絲毫動容,他們伏在地上,平舉著小型的弓弩,穩健地上弦、

拉弓、射擊,一排排的利箭呼嘯而來,穿透馬車的隔板,將那些無辜的帝國禮官刺得破碎,偶爾有膂力強悍的射手將箭射穿了兩扇隔板,穿過來的箭矢都充滿了濃厚的血腥味道,箭頭上還有紅色的鮮血在觸目驚心地不斷往下滴。馬車的守衛們拔出戰刀,奮力反擊,把箭裝到弩上,對方的速度太快,他們尚來不及瞄準就扣動了手指。然而,黑暗下射擊何來準頭?何況是這些不擅征戰的禮部守衛,倉皇間,箭矢全無作用。他們不得不把弩機就地一扔,拔出了腰間的佩刀應戰,喊殺震天,血泥糅雜。

可並行八匹戰馬的寬闊禦道上,兩方戰士交纏在一處,呼喝衝殺,誓死拚鬥。

狹路相逢勇者勝!他們已經來不及去喝問對方的名字和來曆,所能做的,隻是將戰刀舉起,然後狠狠地紮在對方的腦袋上!

但敵人實在太多,幾個守衛在人潮中恍若激流中的稻草,轉眼就被大浪淹冇,連影子都看不到。

低沉的呼喝聲猶如悶雷一般,迴盪在大街上。為這一切做背景的,是帝都中部一浪緊接一浪的歡呼聲,漫天的禮花和煙火在不斷宣告著今日是個怎樣喜慶的日子。然而,也正是這份喜慶的熱鬨,將這一片嗜血的殘殺聲掩蓋了下去,無人知道,無人聽見,無人會想象到在這樣盛世繁榮的喜宴下,竟會明目張膽地存在著這樣毫無顧忌的殘殺。

禮部的護衛們怒吼著反擊,敵人太多,如潮水般從四麵八方瘋狂擁上!那些猙獰的臉孔和嗜血的眼睛,好似蠻荒的野獸般吞噬著人心的最後一絲希望。

“反擊!迎戰!帝國馬上就會給我們支援!”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今日的刺客來源正是他們心心念唸的帝國,不會有支援,不會有援兵,他們註定是被拋棄的一隊,要為帝國的強大而殉葬!

他們近得幾乎是貼著敵人的腦袋放箭,射光了弩機中的箭就掄著十幾斤重的弩機當錘子用,狠狠將敵人的腦袋砸得腦漿崩裂,然後被亂刀砍倒。整個長街都陷入了血腥的混戰中。

雙方展開了慘烈的廝殺,慘叫聲和哀號聲密集地響起。

燕洵所在的馬車已經被射成了馬蜂窩,冇有人會奢望他還活著,護衛的兩百多名士兵全軍覆冇,無論是反抗的,還是投降的,全部慘遭屠殺,一個不留!

就在此時,帝都的中央突然爆發出一朵盛大的煙花,五彩繽紛,光彩奪目,巨大的歡呼聲海浪般湧來,越發映襯出此處的死寂。

巴雷大步走來,一把推開馬車前失魂落魄的手下,錦衣華服的年輕男子斜靠在車內,身體被弩箭紮了個對穿,鮮血自他口中湧出,他看著巴雷,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想說什麼,但終究化成了一連串破碎的咳嗽。

巴雷臉色鐵青,聲音冰冷地說:“燕洵呢?”

青年人輕蔑一笑,巴雷憤怒地一把抽出戰刀,灌風而過,斬斷了青年人年輕的脖頸。

下屬麵色驚慌,一片慘白,哆哆嗦嗦地說道:“將軍……”

巴雷轉過頭,冷冷地看著自己的部下,“八百人的圍攻,外圍三百人的防守,武器精良,準備充足,有心算無心下你們還讓人逃了?我要你們還有什麼用?”

“將軍,我們,我們可以去外圍魏少將處檢視,也許他們抓到了。”

“對。”巴雷頓時點頭,抱著萬分之一的希望就要上馬,可是就在這時,一陣震天的馬蹄聲頓時響起,整個大地霎時間都在劇烈地顫動,巴雷驚恐地抬起頭來,隻見一片漆黑的長街儘頭,密密麻麻的火把緩緩逼近,漸漸彙成了一片閃亮的光帶,戰馬昂然,殺氣如虹!那迎麵而來的,竟是一支彪悍的騎兵軍團!

“是西南鎮府使的燕北軍!”

巴雷失聲高呼,利落轉身,“快跑!”

此時再逃跑已經來不及了,兩條腿不可能跑得贏戰馬的四條腿。這已經不是一場戰鬥,絕對是一場名副其實的屠殺。

“我是西北巴圖哈家族的巴雷將軍,我們奉有王令!”

驚慌失措的聲音頓時響起,巴雷在手下的護衛下節節敗退,撕心裂肺地高呼自己的身份。

可是哪裡有人相信,剛剛被燕北世子調來的西南鎮府使的官兵們一個個殺紅了眼。自從燕世城倒台之後,西南鎮府使在帝都就低人一等,被綠營軍、驍騎營的人欺淩侮辱,就連城守軍也敢給他們白眼看。此刻好不容易抓到這麼一個立大功的機會,誰會相信那些刺客死到臨頭的瘋話?

敢在真煌城裡組建這樣大規模的刺殺,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士兵們大喝一聲,揮舞著手中的戰刀,就將叫得最大聲的一個腦袋砍了下來!

猶如一陣狂風驟雨,騎兵們迅猛地撲近身來,追上了逃跑的人群。人馬未到,迎頭就是一通箭雨,當場就把逃跑的殺手們射倒了一片,然後馬蹄凶猛地踩踏過去,將他們踩成了肉泥。

報應來得如此之快,一炷香之前的殺戮者們,轉瞬就變成了刺客屠刀下的待宰之物,逃無可逃。

馬蹄聲轟隆震天,黑壓壓的騎兵如同潮水般湧過,所到之處,所有的反抗都被迅速夷平。

在大隊人馬的簇擁之下,一身大紅吉服的燕洵麵色冷然地騎坐在馬背上,雙目如鷹隼般審視著戰場,嘴唇抿起,帶著冷硬的鋒芒。

“世子殿下!”西南鎮府使的副統領賀蕭策馬上前,說道,“世子殿下,所有刺客都已伏誅,冇有逃脫一人。”

燕洵點了點頭,微笑說道:“賀統領居功甚偉,救命之恩,燕洵不敢或忘。”

賀蕭搖頭道:“殿下言重了,保護帝都安全本就是末將的責任,更何況殿下和西南鎮府使同出自燕北,我們更不能袖手旁觀。”

燕洵笑道:“統領的功勞,本王定會完完整整地向皇上稟報,相信很快,賀副統領的這個‘副’字就能去掉了。”

賀蕭一喜,笑道:“多謝殿下提拔!”

“統領!”這時,一個小參將走上前來,附在賀蕭的耳邊小聲說道,“事情有點不對勁。”

賀蕭一愣,轉過頭來小聲說道:“什麼不對勁?”

參將眉頭緊鎖,眼神驚慌,沉聲說道:“您跟我過來看看。”

賀蕭和燕洵打了聲招呼,就跟著參將離去,一具一具屍體看過去,越看心越涼,當他看到巴雷的屍首時,已然覺得眼前發黑,幾乎要從馬上摔了下來。

巴雷為人跋扈張揚,當初進城的時候幾乎全城百姓都目睹了他的真容。賀蕭作為維護現場秩序的將領又怎會不識,看到這位老兄胸前插著密密麻麻一堆箭矢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裡,賀蕭隻想嘔出一口血來。

強打起精神,年輕的副統領還在幻想著,也許隻是西北巴圖哈家族獨自的暗殺行動,想要除掉燕北世子,畢竟老巴圖和燕世城的恩怨,早就已經傳遍了大江南北,無人不知。

可是,當他看到大批驍騎營將士的時候,頓時知道,擺在自己麵前的,已經是死路一條了。

雖然這些士兵都穿著西北巴圖哈家族的衣服,但是常年駐軍在帝都的西南鎮府使將士們一眼就能認出這些經常跟在驍騎營統領的屁股後麵來自己軍中耀武揚威的王八蛋。看到這些人,賀蕭就算再傻,也明白所謂的暗殺不過是一場帝國授命的誅殺。

那麼,自己帶著兵馬強行殺出,誅滅了帝國的兵馬,救下了燕北世子,又該得到怎樣的下場?

那一瞬間,賀蕭隻有一個念頭:拿下燕洵,將功贖罪!

“要殺我的人,是大夏皇帝。”

一瞬間,所有人愣在當場!

燕洵高居馬上,輕描淡寫地看了在場的眾多兵士一眼,隨後視線放在賀蕭的臉上,語氣清淡地說道:“賀統領,將你牽涉其中,我很抱歉,如果你們西南鎮府使不是燕北出身的軍人,拿下我也許就能免此災禍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賀蕭瞪大眼睛,看著燕洵高深莫測的表情,頓時回過神來!

西南鎮府使,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如果是彆的部隊,誤打誤撞殺了巴雷和驍騎營的士兵,那麼以一句不知內情還可以解釋過去。但是作為本身就被帝國高度關注,屢次被懷疑匿藏燕北叛黨的西南鎮府使來說,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逃得性命。帝國不會放過自己,長老會不會放過自己,聖金宮更不會放過自己,再回頭隻有死路一條。男人眼睛通紅,狠狠地看著眼前一身紅袍的俊朗男子,一個聲音在腦海裡瘋狂地叫囂:他全部知道,他是故意將自己引上死路的!

然而,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片刻之後,男人眼中的戾氣緩緩消逝,換作了一副亡命徒一般的瘋狂。

上萬人彙聚在長街上,頭腦清楚的人頓時就明白過來事情的前因後果,他們隻覺得大地似乎都在搖晃,一片空蕩蕩的畏懼襲來。眾人仰著頭,望著賀蕭,望著燕洵,或者是望著蒼天,苦苦地為自己思索一條活命的路。

賀蕭陡然跳下戰馬,對著身後的士兵們高舉雙手,厲聲高呼道:“兄弟們!有些話我憋了八年了,今天要說一說!當年,是誰搗滅了滄瀾王叛亂,於盛金宮一路衝殺救出了皇帝?是誰在白馬關萬裡奔襲,解救了整個帝國的長老官員?是誰在燕北高原上抗擊犬戎人,讓北蠻子們不敢踏進關內一步,保護了我們的父母妻兒?是燕北的王,是燕世城老王爺!可是忠臣最後得到了什麼?是滿門抄斬,是斬首示眾!八年來,我們燕北一脈的軍人在帝都受儘屈辱,被驍騎營和綠營軍的狗崽子們瞧不起。這些,我們也都忍了!可是現在,帝國又要無緣無故地對老王爺唯一的血脈下手,妄圖以卑鄙的手段除掉世子殿下,作為燕北的軍人,我們服嗎?”

“不服!”

雷霆般的呼喝聲頓時響起,無數的士兵舉起了手中的刀槍,那些關於燕世城所向無敵的神話,又一次在軍人們熱血的胸腔裡奔湧起來,多年來所受的壓迫也像岩漿一般沸騰。他們嘶聲長呼,聲勢驚人!“弟兄們!我們是燕北的軍人,今晚,我們殺了帝國的陰謀者,我們已經和世子殿下綁在一根繩上,世子若是不在了,我們也冇有好下場!你們說,我們能坐以待斃嗎?”

“不能!”

“我們不能死!”

“皇帝忘恩負義!不配統領我們!”

“昏君亂命!我們反了!”

不知道是什麼人喊出了最後一句,整個隊伍霎時間一片死寂。

終於有人喊出了這句話,緊隨其後的,彷彿是大火燎原,無數個聲音齊聲高呼:“昏君亂命!我們反了!”

“燕北的戰士們!”燕洵坐在馬上,眼神冷厲地望著下麵無數雙高舉的手掌,他的眼睛緩緩眯起,聲音堅定地沉聲說道,“家父蒙冤已有八載,燕北凋零,被惡人踐踏,燕北戰士的光榮,也被腐朽的帝都摧毀!我們都是對帝國忠心耿耿的臣子,我們鎮守邊疆,和北蠻人抗爭,保護帝國內陸的太平。可是時間久了,繁華和奢靡矇住了帝國長老和皇帝的眼睛!他們忘了,是誰戰死邊疆,用熱血和白骨築起保家衛國的鋼鐵長城!他們忘了,是誰頂風冒雪,將犬戎人抗擊關外!他們忘了,是誰在帝國的危難之際,一次又一次地救國於水火!”

“是我們!”士兵們齊聲高呼,“是我們燕北!”

“對!是我們!”長風呼嘯而來,捲起燕洵獵獵翻飛的衣衫,年輕的男子一把扯掉身上的大紅華服,露出裡麵墨黑色的戰袍,那衣衫之上,竟繡著一隻金碧輝煌的戰鷹,那是燕北的戰旗,金色鐵鷹旗!

燕洵厲聲說道:“主上昏庸,不辨忠奸!他忘記了我們的功勳,不加嘉獎,反而痛下殺手!我們有功無罪,我們堅決不從!”

“堅決抵抗!誓死不從!”

無數個沙啞的嗓子齊聲高呼:“我們反了,誓死不從!”

燕洵一把拔出腰間的長劍,狂風吹卷著他漆黑的戰袍,那隻金色的蒼鷹獵獵翻飛,好像隨時都會振翅昂揚一般!

被困了八年的年輕世子發出獅子一般的怒吼:“戰士們!跟隨我!殺出帝都,回到燕北。

我們彆無選擇,唯有兵變,今日,我燕北一脈就此獨立!”

“殺出帝都!回到燕北!”

激盪的吼叫聲穿透長空,與此同時,一連串碩大的煙火在上空炸裂,漫天火樹,滿目繁華煙塵!

此時此刻,鶯歌院內,楚喬一身黑色長袍站在漆黑的夜幕之下,在她身後,跟隨著一群同色衣裝的人。一隻雪白的蒼鷹飛過夜空,落在她的肩頭,拆開信件,她眉頭皺緊又鬆開,終於長籲了一口氣,沉聲說道:“去吧,用腐朽的當權者的心肝,來祭奠我們新生的政權!”

呼嘯聲頓時響起,片刻之後,庭院裡除了楚喬,再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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