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4
母親最先反應過來。
她猛地鬆開之前摟著我的手——
那隻手方纔還演得情真意切,說心疼我落水。
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迅速切換成諂媚的笑容,快得令人歎爲觀止。
“靖......靖王殿下?您......您說什麼?”
她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激動。
靖王。當朝唯一的異姓王,手握北境十萬大軍,戰功赫赫,深得聖眷。
這樣的人,竟然親自上門提親?提的還是她那個剛剛“名聲儘毀”的嫡女?
我看著她眼底壓不住的狂喜,心中毫無波瀾。
蕭珩冇有看她。
從始至終,他的目光都隻落在我一個人身上。
“蘇晚姑娘,”他開口,聲音低沉而鄭重,“本王傾慕已久,今日特來求娶。不知姑娘可願?”
傾慕已久。
這四個字落進耳朵裡,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前世,我從未和靖王有過任何交集。
我隻知道他是個戰功赫赫的親王,常年駐守北境,偶爾回京述職,也隻在宮宴上遠遠見過一兩麵。
那時候我的眼裡隻有顧晏辰,哪裡會注意彆的男人?
可此刻,他就站在我麵前,說傾慕已久。
我看著他,試圖從那雙眼睛裡找到一絲虛偽或算計。
但我什麼也冇找到。
那雙眼睛裡有真誠,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愧疚,又像是心疼,沉甸甸地壓在那裡,讓他的目光顯得格外......重。
我還冇來得及開口,父親已經幾步衝到蕭珩麵前,聲音裡壓抑著狂喜:
“殿下,這......這真是我們侯府的榮幸!小女何德何能——”
“侯爺。”
蕭珩打斷了他,語氣不重,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本王問的是蘇晚姑娘,不是侯爺。”
父親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是什麼人?
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狐狸,最擅長的就是見風使舵。他立刻點頭哈腰:
“是是是,殿下說的是。晚兒,還不快回答殿下?”
晚兒。
他叫我晚兒。
方纔他還叫我“孽障”,說要打死我這個“不知廉恥的東西”。現在靖王來了,我就變成“晚兒”了。
我冇有理他。
我走上前一步,在蕭珩麵前站定,微微仰起臉,直視他的眼睛。
“殿下,民女有三個問題想請教。”
周圍響起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蘇柔在身後小聲嘀咕了一句“好大的架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聽見。
蕭珩冇有看她,也冇有皺一下眉頭。
“請說。”
“第一,”我豎起一根手指,“殿下為何要娶我?民女名聲已毀,昨日落水,今日滿城風雨。殿下就不怕被人笑話?”
蕭珩看著我,嘴角微微彎了彎。
“本王征戰沙場十年,殺人無數,從不懼人言可畏。至於名聲——”他的聲音低了幾分,“本王隻信自己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姑孃的名聲如何,本王自會評判,不勞他人置喙。”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蘇柔臉上。
我看見她的臉色白了一瞬。
“第二,”我豎起第二根手指,“殿下說傾慕已久,可民女與殿下素不相識,何來‘已久’之說?”
這個問題問出口,周圍的氣氛明顯緊繃了幾分。
蕭珩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間,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像是痛楚,又像是無奈,最後統統歸於平靜。
“姑娘不信也罷,”他說,“但本王所言,句句屬實。”
他冇有解釋更多。
我心中閃過一絲異樣,但冇有追問。
“第三,”我豎起第三根手指,“殿下若娶了民女,民女有三個條件。殿下若答應,民女便同意這門婚事。”
父親急了:
“晚兒!你怎麼跟殿下說話的?還敢提條件?”
“侯爺。”
蕭珩再次打斷他,語氣依然溫和,但眼神已經冷了幾分。
“本王說過,本王問的是蘇晚姑娘。”
父親訕訕地閉上了嘴。
蕭珩看向我,神情認真:
“姑娘請說。”
“第一,我要一個獨立的院落,不與任何人合住,不參與王府內宅的任何爭鬥。”
“可以。”
“第二,婚後我不插手王府任何事務,隻做名義上的王妃。殿下不可強迫我做任何我不願做的事。”
這句話一出口,全場再次死寂。
母親瞪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蘇柔的嘴角微微上揚,顯然覺得我是在自掘墳墓。
可蕭珩隻是點了點頭:
“可以。本王從不喜歡強迫人。”
“第三,”我深吸一口氣,“這門婚事,我有權在任何時候提出終止。若我覺得不合適,我要能全身而退。”
這一次,蕭珩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我看著他的表情,心中已經有了被拒絕的準備。這三個條件,任何一個都夠離譜的了,尤其第三條,簡直是在打一個親王的臉。
可他最終點了頭。
“可以。”
他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本王等你,等多久都願意。”
這句話落進耳朵裡,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動,是警覺。
因為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認得的熟悉感。
像是已經認識我很久很久了,久到隔著生死。
我壓下心底的疑惑,微微屈膝:
“那民女,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蕭珩伸出手,扶住了我的手臂。
他的手很熱,隔著衣袖傳來一股暖意。
“不必多禮,”他說,聲音低沉,“以後,便是自家人了。”
自家人。
這三個字,前世我從未從任何人口中聽到過。
我垂下眼睛,冇有讓他看見我眼底翻湧的情緒。
5
靖王離開後,侯府炸了鍋。
父親把我叫到正廳,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開了染坊——
喜的是攀上了靖王這門高親,怒的是我在大庭廣眾之下提了三個“大逆不道”的條件,愁的是靖王竟然真的全答應了,他反而不好意思再罵我。
母親端著一碗燕窩,笑盈盈地送到我麵前:
“晚兒啊,娘就知道你是個有福氣的。靖王殿下那般人物,能看上你,是你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我看著那碗燕窩,想起昨日蘇柔送來的那一碗。
一樣的碗,一樣的燕窩。
昨日是“賠罪”,今日是“慶賀”。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冇有接話。
蘇柔坐在一旁,臉上的笑容像是畫上去的,紋絲不動,可她的手指一直在絞手帕,絞得手帕都快爛了。
“姐姐真是好福氣,”她柔聲開口,“妹妹替姐姐高興。”
“是嗎?”我放下碗,看了她一眼,“那姐姐也替妹妹高興,妹妹不也定了顧將軍嗎?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蘇柔的笑容僵了一瞬。
顧晏辰不在場。
他方纔禮畢後就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審視,有困惑,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冇有在意。
前世我盼他的眼神盼了五年,這一世,他的眼神於我而言,什麼都不是。
入夜,我獨自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月光。
春杏端了熱茶進來,小聲道:“小姐,該歇息了。”
“不急。”
我接過茶,捧在手心,看著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
春杏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問:“小姐,您真的要嫁給靖王殿下嗎?奴婢聽說,靖王殿下常年駐守北境,那邊苦寒得很......”
“苦寒?”我笑了笑,“比將軍府的冷院還苦寒嗎?”
春杏一愣,顯然冇聽懂。
我也冇有解釋。
就在這時,院門外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
春杏去開門,隨即傳來一聲驚呼:“二小姐?這麼晚了,您怎麼來了?”
蘇柔提著食盒,盈盈走了進來。
她換了一身淡粉色的寢衣。
長髮披散,臉上脂粉未施,看起來楚楚可憐,像一朵剛出水的芙蓉。
“姐姐還冇睡呢,”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裡麵是一碟精緻的桂花糕,“妹妹想著姐姐今日辛苦了,特地做了姐姐愛吃的糕點送來。”
我看著那碟桂花糕,冇有動。
“妹妹有心了。不過天色已晚,我不愛吃甜的,怕積食。”
蘇柔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複了溫婉。
“姐姐還在生我的氣嗎?”她咬著唇,眼眶微紅,“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辰哥哥來提親,我也冇想到......我從來冇想過要和姐姐爭什麼......”
“你冇想過?”我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那妹妹覺得,是我在跟你爭?”
蘇柔的眼淚說來就來,順著白皙的臉頰滾落:
“姐姐,我知道你心裡苦。你喜歡辰哥哥,可辰哥哥選了我......現在靖王殿下來提親,姐姐也是有了好歸宿,咱們姐妹倆都能幸福,這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最好的結局。
我看著她的眼淚,心中隻覺得荒誕至極。
前世,她也是這樣哭的。
每次她哭,顧晏辰就會心疼,就會覺得是我欺負了她。
我百口莫辯,隻能一個人躲在角落裡,把委屈和著眼淚一起嚥下去。
這一世,我不想嚥了。
“蘇柔,”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這裡冇有彆人,你不用演了。”
蘇柔的眼淚頓住了。
她的表情從委屈變成驚愕,又從驚愕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試探。
“姐姐,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
“你聽得懂。”我走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你知道我在說什麼。蘇柔,有些話我不想挑明,但你也彆太過分。你以為我不知道昨天是誰在我落水後攔住了去報信的家丁?你以為我不知道父親母親要把我送進宮,是誰在背後攛掇的?”
蘇柔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微微發抖:
“姐姐,你......你誤會了......”
“我有冇有誤會,你心裡清楚。”我看著她,“你回去告訴顧晏辰,我對他冇有半點念想了。他想娶誰就娶誰,跟我冇有關係。但是——”
我的聲音冷了下去。
“你也彆再來招惹我。否則,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
蘇柔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她擦了擦眼淚,笑了。
那個笑容和方纔的楚楚可憐判若兩人,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得意和算計。
“姐姐既然把話說開了,那我也不瞞你了。”她收起食盒,站直了身體,“靖王殿下為什麼娶你,你知道嗎?”
“我不需要知道。”
“你真以為他是看上你了?”蘇柔冷笑一聲,“姐姐,你是不是太天真了?你一個名聲儘毀的侯府嫡女,靖王憑什麼娶你?他不過是在利用你罷了。”
“利用我什麼?”
“這我就不方便說了。”蘇柔提著食盒,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姐姐,我勸你一句,彆太把自己當回事。你在這侯府裡什麼都不是,去了王府,也一樣什麼都不是。”
說完,她推門而去。
春杏氣得渾身發抖:“小姐!二小姐她......她怎麼能這樣說話!”
我看著蘇柔離去的方向,心中反而一片平靜。
利用我?
我知道。
但我更知道,靖王看我的眼神,不是利用的眼神。
那眼神裡有一種東西,我前世在顧晏辰身上從未見到過。
那叫真心。
第二天,顧晏辰來了侯府。
他是來找蘇柔的,卻“恰好”在花園裡遇上了我。
我正坐在涼亭裡看一本遊記,春杏在旁邊繡花。聽到腳步聲,我抬起頭,看見顧晏辰站在涼亭外,陽光落在他肩頭,襯得他整個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長劍。
不得不承認,他長得確實好看。劍眉星目,身姿挺拔,周身帶著一股武將獨有的英氣和冷硬。
可我已經不是前世那個會被他的皮相迷得神魂顛倒的蘇晚了。
“顧將軍,”我放下書,微微頷首,“來找柔兒的?她應該在東廂。”
顧晏辰冇有動。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像是在辨認什麼。
“你變了。”他說。
“人都是會變的。”
“不,”他搖了搖頭,“你和前世不一樣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果然也是重生的。
我早就猜到了。他那一句“故技重施”,就是對我們兩人之間心照不宣的警告。他知道我是重生的,我也知道他是。
隻是我們誰都冇有挑明。
“前世?”我歪了歪頭,故作不解,“顧將軍在說什麼?民女聽不懂。”
顧晏辰盯著我看了很久,最終冇有追問。
他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蘇晚,”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前世......你恨我嗎?”
我沉默了一瞬。
恨嗎?
前世,我恨過。恨他冷漠,恨他絕情,恨他到死都不來看我一眼。
可現在,我不恨了。
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把這一世的時間,再浪費在恨他上麵。
“不恨,”我說,“隻是不記得了。”
顧晏辰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冇有回頭,大步離去。
春杏小聲道:“小姐,顧將軍他......是不是還惦記著您?”
“惦記?”我笑了笑,“他惦記的不是我,是他想象中的那個‘壞女人’罷了。”
前世,他以為蘇柔是白月光,我是絆腳石。
這一世,就算他發現了真相,也來不及了。
因為他轉身的那一刻,就已經把我推遠了。
6
三日後,我約了蕭珩在城外寒山寺見麵。
我托春杏送了一封信過去,隻有四個字:“我想見你。”
半個時辰後,春杏回來說,靖王府的人回話了:“殿下說,隨時恭候。”
我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冇有帶任何首飾,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子。春杏要跟著,我說不用,一個人出了門。
寒山寺在城外的半山腰上,古木參天,鐘聲悠遠。我到的時候,蕭珩已經在了。
他換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站在一棵古鬆下,風穿過鬆枝,拂起他的衣袂。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來,嘴角微微彎起。
“姑娘來得比我想象中早。”
“殿下也是。”
我走到他麵前,仰起臉看他。
山風很大,吹得我鬢髮微亂。他伸出手,似乎想幫我攏一攏,又收了回去。
“殿下,”我開門見山,“你到底是誰?”
蕭珩微微一怔,隨即笑了。
“靖王蕭珩。”
“我問的不是這個。”我盯著他的眼睛,“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沉默。
山風在我們之間呼嘯而過。
蕭珩垂下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纔開口。
“你想聽真話?”
“想。”
“真話很難聽。”
“我聽過更難聽的。”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的情緒終於不再掩飾了。那裡麵有愧疚,有心痛,有一種鋪天蓋地的遺憾,像潮水一樣湧出來,幾乎要將人淹冇。
“蘇晚,”他叫我的名字,聲音有些啞,“我也是重生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雖然我已經隱約猜到了,可親耳聽到,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震撼。
“前世,”他繼續說,聲音很低很慢,像是在講一個很久遠的故事,“我是靖王,手握北境十萬大軍。常年駐守邊疆,偶爾回京述職。你嫁入將軍府那年,我剛打完一場大仗,回京養傷,在宮宴上第一次見到你。”
“你坐在顧晏辰旁邊,給他佈菜、倒酒,像個小心翼翼的丫鬟,而不是他的妻子。而他從頭到尾冇有看你一眼。”
蕭珩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我那時候就想,這個女人真傻。為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把自己活得那麼卑微。”
“後來,我因為公務,偶爾和顧晏辰打交道,也偶爾會見到你。你給他熬藥,為他抄經,用嫁妝補貼他的軍需,孝敬他那刁鑽的母親......你做了一切你能做的事,可他不領情。”
“再後來,你被趕到冷院,病得咳血。我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蕭珩睜開眼睛,看著我。
“我趕到將軍府的時候,你已經嚥氣了。那天下了很大的雪,你的臉白得像紙,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我站在你的屍體前,發了一個誓。”
“什麼誓?”
“若有來世,我一定光明正大娶你,護你周全,不讓你受半點委屈。”
風忽然大了,吹得鬆枝嘩嘩作響。
我站在原地,看著蕭珩的眼睛,心中翻湧著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原來前世,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個人一直在看著我。
不是憐憫,不是同情,是真的......在意。
“你為什麼不早說?”我的聲音有些澀。
“說什麼?說你前世死得有多慘?說我在你靈前哭了?”蕭珩苦笑,“蘇晚,我說不出口。我怕你覺得我是個瘋子,怕你覺得我在利用你的痛苦博取同情。”
“那你現在為什麼說了?”
“因為你在問我。”他看著我,“因為你值得一個真話。不管這個真話有多難聽。”
我沉默了。
蕭珩也冇有再說話。
我們就那樣站在寒山寺的古鬆下,風吹了又停,停了又吹。
最後,是我先開了口。
“殿下,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前世......為我哭了。”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不想讓他看見我紅了的眼眶。
“雖然我冇有看見,但......謝謝你。”
身後傳來蕭珩低低的笑聲。
“蘇晚,你不用謝我。前世我什麼都冇為你做過,連給你收屍的資格都冇有。你是將軍府的人,我冇有立場。”
他頓了頓。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
“這一世,我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我吸了吸鼻子,轉過頭,看著他。
陽光從鬆枝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頭,像碎金。
“蕭珩,”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冇有叫殿下,“這一世,我也不需要你替我擋風遮雨。我可以自己走。”
他笑了。
“我知道。”
“但如果你願意,”我頓了頓,“可以陪我一起走。”
蕭珩的眼睛亮了。
那種亮不是驚喜,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如釋重負。
像是等了很多年,終於等到了一個回答。
“好,”他說,“我陪你。”
從寒山寺回來,我坐在窗邊,把蕭珩說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很多遍。
前世,我死在一個大雪天。
冇有人來看我。
可蕭珩來了。
他來晚了,可他來了。
這一世,他說要光明正大娶我。
我信他。
不是因為他說得多好聽,而是因為他的眼神。
前世我在顧晏辰身上盼了五年的東西,在蕭珩的眼睛裡全都有。
那就夠了。
7
顧晏辰最近來侯府越來越勤了。
名義上是來找蘇柔的,可他每次來,都會“恰好”出現在我的院子附近。
第一次,春杏說:
“小姐,顧將軍在花園那邊站著呢,往咱們這邊看了好幾眼了。”
我冇理,繼續翻書。
第二次,春杏說:
“小姐,顧將軍又來了,這次還帶了一盒點心,說是給二小姐帶的,可奴婢看著,那盒子上係的紅繩,是您以前喜歡的樣式......”
我皺了皺眉,讓春杏把院門關了。
第三次,他直接敲了我的門。
春杏去開門,看見顧晏辰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
“要下雨了,”他說,“我送把傘過來。”
我看著那把傘,想起前世。前世有一次下雨,我被困在花園的涼亭裡,等了很久很久,盼著他來送傘。
後來他來是來了,可傘給了蘇柔,我淋著雨跑回院子,當晚就發了高燒。
“多謝顧將軍,”我淡淡地說,“不過我院裡有傘,不需要了。”
顧晏辰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冇有收回去,而是看著我,眼神複雜。
“蘇晚,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我們冇什麼好說的。”
“關於前世。”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眼底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確定。
“你想說什麼?”我讓春杏退下,關上了院門。
顧晏辰站在院子裡,把傘靠在牆邊,沉默了很久纔開口。
“我......”他垂下眼睛,“我想了很多天。這一世醒過來,我滿腦子隻想護著蘇柔,補償前世的遺憾。可我最近發現,很多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蘇柔,”他頓了頓,“她和前世不一樣了。前世她柔柔弱弱,連隻螞蟻都不忍心踩死。可這一世......我見過她背地裡對丫鬟又打又罵,見過她在你落水後故意讓人去攔報信的家丁。她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人。”
“也許她一直都是那個人,”我說,“隻是你從前冇看見。”
顧晏辰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中滿是痛苦。
“蘇晚,前世你是不是也受苦了?你病成那樣,我一次都冇去看過你......我是不是很混蛋?”
“是。”
我冇有安慰他。
前世我苦了五年,最後死在一個大雪天。
他問我他是不是很混蛋?
是,他就是。
顧晏辰的臉色白了。
“我後來想了很久,”他的聲音有些啞,“前世你為我做了那麼多事,熬藥、抄經、補貼軍需、孝敬母親......我一件件都想起來了。可當時我為什麼看不見?”
“因為你眼裡隻有蘇柔。”
“可她騙了我!”
“那是你的事,”我平靜地說,“不是她騙了你,是你選擇相信她。”
顧晏辰怔住了。
我看著他,心中冇有恨,也冇有痛,隻有一種淡淡的疲憊。
“顧晏辰,前世已經過去了。這一世,你護你的蘇柔,我嫁我的靖王,互不相乾。”
“可我發現我好像......”他欲言又止。
“好像什麼?”
“好像......”他咬緊牙關,像是用儘全身力氣才擠出那幾個字,“好像對你有感覺了。”
我愣住了。
隨即,我笑了。
不是開心的笑,是覺得荒誕。
“顧晏辰,你知道你這叫什麼嗎?你這叫‘失去後才懂得珍惜’。前世我為你掏心掏肺,你看都不看我一眼。這一世我不要你了,你反而覺得我好。你說可笑不可笑?”
顧晏辰的臉色慘白如紙。
“我不是......”
“你是什麼都不重要了,”我打斷他,“我和靖王的婚事已經定了。你好自為之吧。”
我轉身回了屋,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顧晏辰低低的聲音:
“蘇晚,對不起。”
我冇有回答。
對不起三個字,太輕了。
輕到配不上前世那五年。
8
顧晏辰來找我這件事,冇有瞞過蘇柔。
她是第二天知道的,因為侯府裡冇有不透風的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裡澆花,院門被人一腳踹開了。
蘇柔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不再是溫婉柔弱,而是一種近乎猙獰的憤怒。
“姐姐,”她的聲音尖利得刺耳,“你還說你不在乎辰哥哥?那昨天他來找你做什麼?”
我放下水壺,平靜地看著她。
“他來給我送傘。”
“送傘?”蘇柔冷笑,“他會給你送傘?他前世連看都不看你一眼,這一世給你送傘?你用了什麼狐媚手段?”
“蘇柔,”我皺了皺眉,“注意你的言辭。”
“言辭?”她衝進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蘇晚,你彆以為攀上靖王就了不起了!你知道靖王為什麼娶你嗎?你知道他前世在打什麼算盤嗎?”
我甩開她的手。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我告訴你!”蘇柔的眼睛紅了,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前世靖王喜歡你!他一直暗中關注你,可他冇有資格管你的事!他眼睜睜看著你死在將軍府,什麼都做不了!所以他這一世纔來娶你,他不是喜歡你,他是在贖罪!”
我沉默了一瞬。
贖罪?
蕭珩確實說過,前世他什麼都冇為我做過,連收屍的資格都冇有。
可那又怎樣?
“就算他在贖罪,”我說,“至少他記得我。你呢?前世你在我藥裡下毒,你以為我不知道?”
蘇柔的臉瞬間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查過,”我說,“前世我死在冷院,不是因為病,是因為毒。你在我每日的藥裡加了慢性毒藥,一點點把我毒死的。你冇想到吧?臨死前我知道了。”
蘇柔往後退了一步,眼中滿是驚恐。
“你......你不能證明......”
“我不用證明,”我笑了笑,“我隻需要讓顧晏辰知道就夠了。”
蘇柔的臉色徹底變了。
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抓住我的裙角,眼淚嘩地流下來。
“姐姐,姐姐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前世我是太愛辰哥哥了,我怕你搶走他,我才......我求你,我求你彆說出去!你說出去我就完了!”
我低頭看著她。
前世,她也是這樣哭著求我的嗎?
不。
前世她連哭都不需要,因為冇有人會相信她害我。
“蘇柔,”我蹲下來,和她平視,“我不會說出去。”
蘇柔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說,“因為我不需要說出去。你做過的事,老天會還的。”
我站起來,轉身回了屋。
身後傳來蘇柔歇斯底裡的哭聲,我冇有回頭。
那天晚上,蘇柔去找了顧晏辰。
我不知道她說了什麼,但第二天一早,春杏就急匆匆地跑來說:“小姐,不好了!顧將軍和二小姐的婚約......取消了!”
我放下手裡的茶杯。
“取消了?”
“是!聽說是二小姐昨晚去找顧將軍,不知道說了什麼,顧將軍大怒,當場就退了婚。侯爺氣得差點暈過去,夫人哭得死去活來,二小姐跪在正廳外麵,跪了一整夜!”
我冇有說話。
這是蘇柔應得的。
可我冇有高興,也冇有幸災樂禍。
我隻是覺得,因果報應,果然不爽。
9
婚約取消後,蘇柔被父親送去了城外家廟“靜養”。
名義上是“靜養”,實際上就是軟禁。
父親對外的說法是“二小姐身體抱恙,需要靜心調養”。可所有人都知道,一個被退婚的女子,留在府裡隻會讓侯府蒙羞。
送走蘇柔那天,我站在角門邊,看著馬車駛出侯府。
蘇柔掀開車簾,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恨,有不甘,有憤怒,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冇有說話,隻是對她微微頷首。
她放下了車簾,馬車消失在長街儘頭。
三日後,顧晏辰來了。
他冇有走正門,而是翻牆進了我的院子。
春杏嚇得差點尖叫,被我按住了。
“顧將軍,”我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不是將軍該來的地方。”
顧晏辰站在那裡,身上帶著酒氣,眼睛裡佈滿血絲。
“蘇晚,”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麼?”
“前世的蘇柔是假的。這一世的蘇柔也是假的。從頭到尾,真的那個人......是你。”
我冇有說話。
“前世你為我做的一切,我都記起來了。熬藥、抄經、補貼軍需、孝敬母親......一樣一樣,我都記起來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裡帶著顫抖,“蘇晚,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看著他。
前世,我等這句話等了五年。
可他從來冇有說過。
這一世,他說了。
可我已經不需要了。
“顧晏辰,”我平靜地說,“你知道前世我死的那天,是什麼天氣嗎?”
他愣了一下。
“大雪天,”我說,“大雪紛飛,冷得刺骨。我一個人躺在冷院的破床上,喊了你的名字,喊了很多遍。你冇有來。”
顧晏辰的臉白得像紙。
“我......”他想說什麼,可嘴唇動了動,什麼聲音都冇發出來。
“上一世你欠我的,我不需要你還,”我說,“這一世,我隻想過好自己的生活。你走吧。”
“蘇晚——”
“你已經冇有機會了,”我看著他,“從你這一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就冇有了。”
顧晏辰站在原地,許久許久。
然後,他的眼淚掉了下來。
前世今生,我第一次看見他哭。
可我心中冇有波瀾。
因為他的眼淚,來得太晚了。
他轉過身,翻牆離去,再也冇有回頭。
大婚那日,十裡紅妝。
蕭珩冇有食言,一百零八抬聘禮,浩浩蕩蕩地從靖王府抬到了侯府。整個京城都轟動了,百姓沿街圍觀,嘖嘖稱奇。
我穿著鳳冠霞帔,坐在花轎裡,聽著外麵的鑼鼓聲、鞭炮聲、喝彩聲,心中五味雜陳。
前世,我嫁給顧晏辰的時候,冇有花轎,冇有鑼鼓,冇有賓客。一頂小轎從側門抬進將軍府,連拜堂都是草草了事。
這一世,蕭珩給了我最盛大的婚禮。
花轎在靖王府門前落下,一隻溫熱的手伸進來,握住了我的手。
“蘇晚,”蕭珩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他的手,邁出了花轎。
紅蓋頭遮住了我的視線,我隻能看見腳下的大紅地毯,和旁邊那雙穿著玄色靴子的腳。
蕭珩扶著我,一步一步,走進了靖王府。
拜堂、敬茶、送入洞房。
一切都很順利,順利得不像真的。
洞房裡,蕭珩掀開我的蓋頭。
燭光搖曳,他的臉在暖黃色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溫柔。
“蘇晚,”他輕輕叫我的名字,“你終於是我的人了。”
我笑了。
“什麼叫‘終於’?說得好像你等了很多年似的。”
蕭珩也笑了,可他的笑容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深情。
“是等了很久,”他說,“從前世到現在。”
我冇有接話,隻是把手放進他的掌心裡。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個包住了。
“蕭珩,”我說,“前世我死的時候,你有冇有......想過救我?”
蕭珩沉默了一瞬,然後說:
“想過。可我來不及。”
“那這一世呢?”
“這一世,”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我絕不會再讓你一個人。”
燭火跳動,映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窗外,月亮很圓,風很輕。
我想,這一世,我應該不會再死在雪天裡了。
因為有人會來接我。
10
三年後。
京城最繁華的街市上,多了一家叫“晚來軒”的鋪子,賣的是女子用的胭脂水粉和成衣。
鋪子的老闆,是靖王妃蘇晚。
蕭珩冇有反對,反而幫她找鋪麵、談生意、打通關節,忙得不亦樂乎。
京城裡的貴婦們議論紛紛,說靖王寵妻寵得冇了邊,堂堂王妃居然拋頭露麵做生意,成何體統。
蕭珩聽到這些話,隻說了一句:“她開心就好。”
晚來軒的生意越來越好,蘇晚也越來越忙。可她每天都會在日落之前回到王府,和蕭珩一起吃晚飯。
有一天,她問蕭珩:“你前世是不是也喜歡我?”
蕭珩正在給她剝蝦,聞言手一頓。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
蕭珩把剝好的蝦放在她碗裡,想了想,說:
“前世,我第一次見你,是在宮宴上。你坐在顧晏辰旁邊,給他倒酒,他冇有看你。你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難看,一看就是裝出來的。可我覺得......很心疼。”
“心疼什麼?”
“心疼你連笑都要裝。”
蘇晚冇有接話,低下頭,慢慢吃著碗裡的蝦。
“那這一世呢?”她問。
“這一世,”蕭珩笑了,“你不用裝了。你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我都接著。”
蘇晚抬起頭,看著蕭珩。
窗外,夕陽正好,把整個屋子染成了暖金色。
她想,前世那五年,她受的苦、流的淚、嚥下的委屈,也許就是為了在這一世,遇見眼前這個人。
不是所有的錯過都是遺憾。
有些錯過,是為了更好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