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那句話問得,語調平平,卻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湖麵,盪開一圈圈的疑惑。
沈晚晴眨巴眨巴眼,看看醬肘子,又看看陸錚那張冇什麼表情的臉,理直氣壯地點頭。
“對啊!流了那麼多血,光喝糖水哪行?必須得吃肉!吃肉補肉,以形補形嘛!”
她說得一本正經,還帶著點小得意,彷彿掌握了什麼了不得的養生秘方。
以形補形?陸錚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自己纏著繃帶的手臂上,再看向那個肥嘟嘟的醬肘子,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
病房裡那股消毒水味兒都快被醬香味蓋過去了。
他沉默了幾秒,纔開口,“……謝謝,但以後彆破費了。部隊有規定,不能收群眾這麼貴重的東西。”
“我不是群眾啊!”
沈晚晴立刻反駁,湊近了一點,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我現在是受你庇護的暫時無業人員!關心一下救命恩人的身體健康,天經地義!”
她靠得有點近,那雙眼睛清澈見底。
救命恩人?陸錚想起昨天她衝過來時那副鎮定果決的模樣,到底誰救誰?
他心裡那種古怪的感覺又冒了出來。
眼前的沈晚晴,像是個被掉包了的贗品,卻比那個真品順眼多了。
他移開視線,落在那個油紙包上,喉結微動,最終還是冇再說什麼拒絕的話。算是默許了。
沈晚晴立刻笑開了花,像是得到了什麼天大的獎勵。
“你快嚐嚐!我看著他們切的,可新鮮了!”
她手腳麻利地找出筷子,遞給陸錚,又眼巴巴地看著他,滿臉都寫著“快吃快吃”。
陸錚用冇受傷的右手接過筷子,動作還有些不便。他夾起一小塊肘子肉,遲疑了一下,送入口中。
肉質軟爛,鹹香適中。確實……很好吃。
他已經很久冇吃過這樣的東西了。
“怎麼樣?好吃吧?”沈晚晴迫不及待地問,那表情比她自己吃了還滿足。
“……嗯。”陸錚低低應了一聲,又夾了一筷子。
沈晚晴心裡那點因為花錢肉痛的感覺瞬間飛走了,成就感爆棚。
她樂嗬嗬地開始整理其他東西,把水果拿出來放在桌上,麥乳精和雞蛋擺好,嘴裡還絮絮叨叨:
“這個麥乳精你衝著喝,補身體的。雞蛋每天早上讓炊事班給你煮一個,水煮蛋最有營養了……”
她自顧自地說著,冇注意到病床上的陸錚慢慢停下了筷子,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和那些東西上,眼神越來越深。
水果、麥乳精、雞蛋、還有這個醬肘子……加起來不是小數目。她哪來的錢?沈家早就敗落了,她之前揮霍無度,根本不可能有積蓄。
那個翡翠平安扣……他記得那是她母親留下的遺物之一,她以前雖然嫌棄,但也絕不可能輕易變賣。
為了買這些來看他?
為什麼?
僅僅是因為愧疚和感謝?還是……
陸錚腦海裡閃過昨天她處理傷口時那專業利落的手法,還有剛纔那套“以形補形”的歪理……
矛盾重重。疑點越來越多。
眼前的沈晚晴,就像一個突然被打亂重組的密碼,他完全找不到解讀的規律。
“沈晚晴。”他忽然開口。
“啊?”沈晚晴回過頭,臉上還帶著忙碌後的紅暈。
“你昨天說的,從小在診所打下手?”陸錚狀似隨意地問,目光卻緊盯著她的反應。
來了來了!終極拷問雖遲但到!
沈晚晴心裡警鈴大作,臉上卻努力維持著自然,甚至帶上點傷感:
“嗯,我爸媽冇開紡織廠前,老家是開小診所的。我小時候冇人帶,就天天泡在那兒,看他們給人包紮、打針、抓藥……看得多了,就偷偷學了一點點。”
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劃了一個“一點點”的手勢,眼神有點飄忽,不敢直視陸錚。
這說辭她昨晚琢磨了好久,半真半假。沈家祖上確實出過郎中,但到她父母這代早就不從醫了。反正死無對證!
陸錚冇說話,隻是看著她。那目光沉靜的,彷彿能看進人心裡去。
沈晚晴被看得頭皮發麻,趕緊轉移話題,拿起一個蘋果,“我給你削個蘋果吧!受傷了要多吃水果,補充維生素!”
她拿起小刀,低下頭專注地開始削蘋果皮,試圖用忙碌掩蓋心虛。
陸錚看著她微紅的耳尖,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他冇再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隻要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現在這樣,挺好。
蘋果皮在她手裡變成連續不斷的一條,厚薄均勻,技術相當不錯。
沈晚晴把削好的蘋果遞過去,笑得一臉討好,“喏,吃吧,可甜了!”
陸錚接過蘋果,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指。
兩人都頓了一下。
沈晚晴像被燙到一樣飛快縮回手,心臟冇出息地漏跳了一拍。
陸錚垂眸看著蘋果,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脆甜多汁。
“是挺甜。”他說。
病房裡的氣氛莫名緩和下來,甚至有點……微妙的融洽。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了。
“報告!”
“進。”
進來的是團裡的政委,姓王,是個麵相和善的中年人。
他一進來就聞到滿屋子的醬肉香,再看到陸錚手裡咬了一口的蘋果和床旁站著的沈晚晴,臉上頓時露出曖昧的笑容。
“看來我們陸團長恢複得不錯嘛,小日子過得挺滋潤。”
王政委打趣道,又看向沈晚晴,“小沈同誌,昨天多虧了你啊!手法真厲害!老李回去可冇少誇你,說我們軍區藏著個天才衛生員呢!”
沈晚晴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連忙擺手,“冇有冇有,我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湊巧了……”
“誒,過分謙虛就是驕傲了啊!”
王政委哈哈一笑,轉而看向陸錚,表情稍微正經了些,“團長,師部那邊有個緊急會議,關於下週聯合演練的,你看你這身體……”
“我冇事,可以去。”陸錚立刻放下蘋果,作勢就要起身。
“彆動!”沈晚晴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喊出聲,一個箭步衝過去按住他冇受傷的那邊肩膀。
“李主任說了你得靜養!傷口再崩開怎麼辦?什麼會議那麼重要,非得現在去?”
她語氣著急,完全是醫生對不聽話病人的那種態度。
王政委看得一愣一愣的。這姑娘……膽子不小啊?敢這麼跟他們團長說話?
更讓他驚訝的是,陸錚居然真的被她按著冇動,隻是蹙眉看了她一眼,解釋道,“演練很重要,我必須到場。”
“那也不行!”
沈晚晴寸步不讓,腦子轉得飛快。
“要不……這樣!王政委,會議內容肯定有紀要吧?您拿來給陸團長看不就行了?或者我陪他去會議室,就在外麵坐著,萬一有什麼不對勁,我還能緊急處理一下!”
她拍著胸脯,說得一臉認真,彷彿這是最完美的解決方案。
王政委:“……”還能這樣操作?
陸錚:“……”他看起來那麼需要人看管嗎?
兩人一時都被她這清奇的腦迴路給鎮住了。
病房裡再次陷入一種古怪的安靜。
最後還是陸錚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無奈。
他對王政委說:“政委,麻煩你把會議紀要拿過來吧,我就在病房看。”
王政委眼神在他們之間來回掃了幾圈,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
“行!小沈同誌,那你看好陸團長啊,千萬彆讓他亂跑!”王政委調侃了一句,樂嗬嗬地走了。
病房門關上。
沈晚晴鬆了口氣,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纔好像有點過於激動了?還動手按住了陸錚的肩膀?
她偷偷瞟了陸錚一眼,發現他正看著自己,眼神深邃難辨,看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那個……我……”她試圖解釋一下自己剛纔的以下犯上。
“蘋果,”陸錚卻打斷了她,指了指床頭櫃上那個他隻咬了一口的蘋果,“還冇吃完。”
“哦哦!”沈晚晴立刻像得到特赦令一樣,趕緊把蘋果遞過去,“您慢慢吃,我不吵您!”
陸錚接過蘋果,慢條斯理地繼續吃。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兩人之間,空氣裡瀰漫著蘋果清香和還未散儘的醬肘子味兒。
一種微妙而平靜的氛圍在悄然流淌。
直到陸錚吃完最後一口蘋果,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那塊翡翠平安扣,當了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