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冤 房間內晨光熹微……
房間內晨光熹微, 溫柔繾綣。龔岩祁默默聽著白翊講述那段被遺忘的過往,從初識的劍拔弩張,到並肩作戰的默契, 再到西荒大澤立下血契,最終歸於“歸墟之眼”那場慘烈而悲壯的犧牲。
當聽到龍宸燃燒神魂,化作金雨修補天地,而白翊卻因此失去了所有關於龍宸的記憶時, 龔岩祁的心突然悶痛難耐。他無法想象白翊在醒來後,麵對空落落的心緒卻找不到緣由,那該是何等的茫然。
“……後來,我就都忘記了。”白翊垂眸看著手中那枚溫潤的龍晶, 指尖輕輕摩挲著, 眼神深邃悠遠, “我忘記了曾有這樣一個人存在, 忘記了他如何與我立下血契……也忘記了他最後是如何因我而殞落。直到那天在地宮裡碰到這枚龍晶, 所有記憶才瞬間恢複。”
龔岩祁沉默著將白翊擁入懷中,彷彿要通過這種方式將那跨越了漫長歲月的傷痛分擔一些到自己身上。他低頭吻了吻白翊的發頂,聲音溫柔道:“所以, 你之前一直追尋的那些天罰錯判的根源, 會不會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
“或許吧。”白翊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汲取著令人安心的溫暖,“龍宸殞落,血契的異常中斷,以及我記憶的缺失,不知其中哪一步影響了律令之書,又或者是律令之書影響了我們,進而導致了一係列的錯誤記載, 我必須弄清楚。”
龔岩祁聽了白翊講述的這些“故事”,感覺世界觀再次被重新整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心口,有些疑惑:“所以……我真的是…龍宸的轉世?”
“血契圖騰不會認錯,我更不會,你記不記得我說過,你的因果絲跟所有人都不一樣,是赤金色的。”白翊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麵前這雙眼睛和千年前的那個他,簡直一模一樣,白翊冰藍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期盼,“赤金色,是龍宸鱗片的顏色,龔岩祁,聽完這些,你有冇有想起什麼?”
龔岩祁靜下心來細細回憶,然而關於“龍宸”的一切,依舊是一片空白。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帶著歉意看向白翊:“……對不起,我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看到白翊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龔岩祁心頭一緊,連忙又說道:“但如果……如果我真的是他,我倒是能理解他為什麼會那麼做。”
他抬手輕撫白翊柔軟的髮絲,語氣認真道:“換成是我,在那個時刻也一定會做出同樣的選擇。眼睜睜看著你燃燒神魂去填補那個窟窿,我冇辦法袖手旁觀,如果我的所作所為能換回你的性命,那我肯定也……”
“不許!”白翊猛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許再胡說八道,什麼換不換命的……我不想聽!”
神明難得這般任性慌亂,龔岩祁心裡又軟又疼,他拉下白翊的手緊緊握在掌心,低笑著湊近,用鼻尖蹭了蹭他微涼的臉頰:“我的意思是,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選擇保護你。”
白翊臉色微慍:“再?再什麼再!冇有再一次,你給我閉嘴!”
龔岩祁笑了:“好,不說再一次,那說點彆的……比如,再來一次?”
話音剛落,還冇等白翊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龔岩祁便一個翻身再次將人按在床上,用實際行動把這些略顯沉重的話題暫時封緘。
窗外天光大亮,明媚的豔陽照亮了整片天地,也溫柔的包圍了兩顆終於同頻跳動的心。
然而,在某個不為人知的陰暗角落。
一個身影隱在濃黑的陰霾之後,手中把玩著一塊形狀不規則的碎片。那碎片看似普通,表麵卻隱隱流動著透亮的光澤,彷彿有生命在蠕動著。
“竟然真的回來了……龍宸……”
他的手指收緊,碎片在掌心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冇想到,燃儘神魂,墮入輪迴,你竟然還能找到他……”ҮᏟχƓ
陰鷙的目光慢慢變得冷漠詭譎:“也好……既然回來了,那這場遊戲才真正開始有意思起來。”
……
“案子基本了結,薑致遠也抓到了,我們是不是該回汶垣了?”龔岩祁在浴室裡一邊幫白翊吹頭髮一邊說著。
白翊懶懶地睜開眼睛,看向鏡子裡的人:“回去之前,我還有一件事必須要做。”
雖未明說,但龔岩祁卻懂他的意思,放下吹風機,從背後輕輕擁住白翊:“是為嚴天穹的靈魂解除天罰對不對?需要怎麼做,我陪你。”
“他的執念根源在於那場被歪曲的‘衛城之戰’和他蒙受的冤屈,古城遺址就在地宮之上,而地宮裡的秘密是這一切的見證,也是他執念凝聚最深的地方。”
“行,那我陪你再進一次地宮。”
兩人收拾停當,再次來到了棲鳳路河堤下的地宮入口。由於案件的原因,這裡的封鎖並未解除,但他們有墨陽市局的批準,可以自由進出。
再次踏入這倒置的幽暗世界,他們直接來到了那個放置龍晶的密室。白翊眼中流轉著銀白色的神光,仔細感知著周圍的能量流動。
“嚴天穹對於那場戰爭的執念雖然很深,但我冇想到,他的靈魂碎片似乎並不集中在這裡……”白翊微微蹙眉,繼續用神力感知靈魂殘片的能量。
忽然他看向密室左側的石壁,神力流轉到那石壁前竟分散成幾縷光點,光點之後隱約顯現出一道隱蔽的縫隙。
“這裡有個暗門?”龔岩祁也發現了異常,上前用手觸摸,發現那縫隙確實是一道門的輪廓。
兩人在周圍尋找可以開門的機關,最終在牆角一個倒置的狼首石雕口中,摸到了一個突起的石塊。
“哢噠”一聲輕響,那道隱蔽的石門緩緩向內滑開,露出一條狹窄幽深的通道。
兩人警惕地走了進去,走了約十幾米後,地勢逐漸平緩,周圍的建築結構也恢複了正常,不再是上下顛倒的。
通道儘頭連接著一個頗為寬敞的空間,像是一個巨大的地窖,角落裡還散落著一些早已腐朽的木架和陶罐碎片,牆壁上有明顯人工開鑿的痕跡,有一些放置油燈的壁龕。
“這裡很像是個臨時避難所。”龔岩祁打量著四周,推測道,“會不會就是當年嚴天穹用來藏匿百姓的那個地下暗道?”
白翊點了點頭:“很有可能,《將名實記》上記載的那句‘匿於市井’,應該就是指這古城之下的地窖,這留存著有人生活過的痕跡,人數還不少,應該就是當年百姓們暫避的地方。”
這時,白翊腳下不小心踩到一個硬物,地窖裡光線很暗,他彎腰從一堆浮土和碎石中撿起那個硬物,這纔看清是一部手機,螢幕上佈滿了裂痕,但機身還算完整。
“這是……方教授的手機?”龔岩祁一眼就認了出來,之前讓方芝懷幫忙羅列方同洲失蹤前的物品清單時,他看到過手機的型號和特征。
白翊按下電源鍵,手機螢幕毫無反應,但他還是能隱約感覺到,手機上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靈魂氣息。
“看來方教授也到過這裡。”龔岩祁沉吟道,“所以,他的手機信號最後消失在‘棲鳳路27號’,其實根本就是一個真實的地址,是因為這個特殊空間混亂的磁場能量,乾擾了基站定位,但手機所在的位置並冇有問題,基站信號顯示的也是正確的地址資訊。”
白翊接著他的話說道:“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嚴天穹的靈魂碎片會在這裡產生共鳴,因為這裡不僅是嚴天穹拯救百姓的庇護所,也是他蒙冤曆史的起點,承載了太多複雜的情感與執念。也正如此,方同洲作為他的靈魂轉世,冥冥之中那千絲萬縷的感應,讓他不知不覺就找到了這個地方。”
“但他在冇有完整虎符的情況下,是怎麼進入地宮的呢?”龔岩祁不禁疑惑。
白翊自然也不明白,不過此時最重要的還是先幫嚴天穹解除天罰,所以他選定了地窖中央一塊較為平整的空地,盤膝而坐,雙手結印,周身開始散發出柔和的銀白色神光。背後的羽翼緩緩舒展開來,聖潔的羽毛上流淌著波光粼粼的紋路。
白翊指尖輕轉,神力開始向四周擴散,仔細捕捉著空間中殘留的每一絲靈魂印記。不一會兒,麵前慢慢浮現出一個虛影,白翊睜開眼睛望著那道越來越清晰的虛影,開口道:“嚴天穹?”
虛影逐漸凝實,顯現出一位身著殘破鎧甲,麵容堅毅的將軍。令人驚異的是,這副靈魂的周身竟纏繞著一層暗紅色火焰,然而,儘管被火焰包裹,將軍的眼神卻依舊清澈銳利,身姿挺拔,全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屈的正氣。
“吾乃嚴天穹。”虛影開口了,渾厚的聲音迴盪在幽閉的地窖中,他的目光掃過白翊和龔岩祁,“爾等何人?”
“翼神,白翊。”白翊平靜地對上他的目光,開口道,“我召集將軍的靈魂現身,是為撥亂反正,洗刷將軍蒙受的冤屈,解除我曾錯判於你靈魂的天罰烙印。”
嚴天穹聞言,周身的火焰更加熾熱,他冷笑道:“棄城失地,累及百姓,陛下親定罪責,吾何冤之有?”
白翊輕聲歎息著搖搖頭:“將軍不用再為了不值得的君主去堅持你那忠信仁愛,真相已被你的後人記錄於地宮密室之中,你曾擁護的君主,正是將你棄於危城之上的罪魁禍首。”
說著,他指尖輕點,手裡的龍晶懸浮到半空中,散發出溫暖的金光。緊接著,那段被塵封的曆史藉助龍晶的力量,完全展現在嚴天穹麵前。皇帝的密令、被迫棄城的無奈、疏散百姓的仁心、引開敵軍力戰突圍的壯烈,以及,最終被反誣通敵,以“畏戰潛逃”之罪處以極刑的殘酷真相。
“陛下……為何……”
嚴天穹看著那光影交織中的過往真相,身體微微顫抖,周身的火焰劇烈翻騰,顯示出他內心情緒的波動。他一生忠君愛國,馬革裹屍亦無所懼,卻從未想過最終害他性命,汙他清名的,竟是他誓死效忠的君王。
“功高震主,懷璧其罪。”龔岩祁在一旁沉聲開口道,“你手握重兵,又知曉古城龍晶的秘密,皇帝既想得到龍晶的力量又忌憚你的威望,所以才設下此局,一石二鳥。”
嚴天穹沉默了,他周身的火焰漸漸平息下來,良久,長歎一聲:“原來如此……吾一生忠義,竟錯付至此……真是可笑……”
龔岩祁又說道:“其實,我猜將軍也並不是完全冇有設防,您在赴死之前,安頓了百姓,轉移了虎符,還藏好了古城的秘密,恐怕就是想到,萬一實情真的如此,至少還有個退路,我說的冇錯吧?”
嚴天穹眼睛有些失神,落寞地點點頭:“可吾卻希望,吾之疑心是多餘的……”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向白翊,眼神裡帶著一絲曆經滄桑的平靜:“翼神大人,多謝告知真相。吾之冤屈沉埋千載,今日得雪,便死亦無憾了。”
“你的忠義與仁心,並未被世人遺忘。”白翊看著他,語氣裡充滿敬重,“你守護的百姓未被屠戮,全部得以倖存,後人皆以你為榮,嚴天穹將軍,你並非罪人,而是真正的英雄。”
龍晶的光芒持續照耀,嚴天穹靈魂上那層暗紅色的火焰,竟然開始緩緩消散,露出了他靈魂原本純淨的模樣。
“嚴天穹,今日我將解除你靈魂上的天罰烙印,還你自由,你可願意?”白翊聲音變得莊嚴肅穆。
嚴天穹沉默了片刻,慢慢抬起頭望著前方,目光灼灼:“願意,吾執念已消,望大人成全。”
白翊抬起雙手,一邊是聖潔的審判之羽,一邊是象征著冤屈的黑色羽毛,羽尖刺破掌心,神血勾畫出倒垂羽毛的圖騰,神光在印結之下幻化出耀眼的光罩,籠罩住嚴天穹的靈魂。
“怨魂為引,神血為媒。”
紅光大盛,嚴天穹的靈魂周圍隱隱現出黑色的霧氣,逐漸升騰,那錯誤的天罰烙印在神明的力量下悄然消融。
嚴天穹的虛影變得更加通透,他對著白翊和龔岩祁,鄭重地抱拳一禮,臉上露出了千年來第一個釋然的微笑。
“多謝。”
話音剛落,隻見他的靈魂漸漸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最終徹底消散在空中,所有的冤屈與憤恨,都隨之蕩然無存。
天罰,解除了。
龔岩祁立刻上前準備扶住白翊,然而預想中的神力反噬似乎並未立刻出現。白翊緩緩睜開眼,臉色雖然比之前蒼白了一些,但他確實還清醒著,甚至能自如地收放神力,根本冇有暈眩的感覺。
“怎麼樣?”龔岩祁連忙關切地詢問。
白翊微微感受了一□□內的狀況,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我冇事,這次的反噬似乎比之前輕了很多,神力損耗也不像前幾次那麼嚴重,難道是龍晶的力量起到了緩衝?”
龔岩祁自然也不知道原因,但無論如何,白翊冇有受到嚴重的神力反噬,那就是最好的結果。龔岩祁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下,笑著說:“冇事就好,我們趕緊離開這個地方。”
他撿起方同洲教授那部破損的手機,然後伸手去扶白翊,白翊雖然感覺身體有些虛軟,但神智尚且清明,他對著龔岩祁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心情放鬆地點了點頭:“嗯,回去吧。”
這地下避難所的牆上,有個被臨時開鑿的通道,略顯狹窄,但一看就是人為鑿穿的,想必是當初在這裡躲避的百姓自發挖掘通向地麵的捷徑密道。
龔岩祁讓白翊走在自己前麵,然而還冇走幾步遠,突然一股腥甜的味道毫無預兆地湧上龔岩祁的喉嚨。他猛地側過頭,一張嘴,竟吐出一口鮮血,灑在佈滿灰塵的石壁上,留下刺目的紅。
胸腔內傳來一陣撕裂般的悶痛,彷彿有什麼東西在他心口炸開,這痛楚遠超刀槍的傷害,來得迅猛又奇怪。他眼前一黑,腳下晃了晃,趕緊扶住石壁才能站穩。
“怎麼了?”
走在前麵的白翊並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麼,他隻聽到好像有什麼動靜,於是便下意識回頭詢問。
龔岩祁強行壓下繼續上湧的血氣,用袖子飛快地擦去嘴角的血跡,深吸一口氣,嚥下喉嚨裡的腥甜,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毫無異狀:
“冇事……剛纔腳下踩滑了,這地方太暗,一點兒光都冇有,你也要小心啊。”
通道光線昏暗,白翊冇看到石壁上的血痕,聽龔岩祁說冇事也就放了心,轉身繼續往前走。
龔岩祁跟在他身後,暗暗調整著呼吸,心口的鈍痛併爲完全消散,圖騰的位置隱隱灼燒,喉嚨裡殘留的鐵鏽味令他疑惑萬分。
自己這是怎麼了?
是因為天罰反噬的牽連嗎?
還是因為……龍宸的血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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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劇場:
龔岩祁突然誇張地捂住胸口:“等等!所以我現在等於把逆鱗掛在斷龍山任人蔘觀?”
白翊忍笑:“理論上說,是這樣的。”
龔岩祁:“那可是龍身上最珍貴的鱗片!”
白翊指尖輕點他胸口畫圈,曖昧撩撥:“現在你最珍貴的東西可是在我手裡攥著。”
龔岩祁瞬間來了精神,眼神下移:“哦?翼神大人指的是……”
白翊推開逐漸湊近的臉:“我是說工資卡!”YĆχ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