褻瀆 還未弄明白剛剛……
還未弄明白剛剛的奇景源於什麼, 龔岩祁卻來不及多做思考,他眼睜睜看著白翊在自己懷中失去意識,刺目的銀赤色血液如同滾燙的岩漿灼燒著他的理智。他從未見過神明如此脆弱的樣子, 比之前哪一次都要嚴重,彷彿下一刻就會化作星塵消散。巨大的恐慌瞬間淹冇了他的理智,讓他幾乎瘋掉。
“白翊!白翊!你醒醒!”龔岩祁聲音嘶啞,徒勞地輕輕拍打白翊冰涼的臉頰, 試圖喚醒他,但迴應他的卻隻有越來越微弱的呼吸。
弑靈者雖已暫時退去,但陰氣未散,必須立刻帶他離開!龔岩祁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腦中飛速運轉思考安全的去處。
醫院?不行, 凡人醫術救不了神明, 去了也冇用。
家裡?也不行, 之前白翊解除天罰之後頂多睡個幾天就好, 但現在他又受傷又吐血的,情況太嚴重了,乾等著不是辦法。
要不然……
斷龍山!
這個念頭猛地跳入龔岩祁的腦海, 記得白翊曾經說過, 斷龍山有上古禁製, 弑靈者無法靠近,對神明而言反而是最安全的庇護所。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上麵是不是也有可以助他恢複神體的東西?
想起這些,龔岩祁不再猶豫,他小心翼翼地避開白翊背上那猙獰的傷口,將他打橫抱起。入手的分量輕得讓他心驚,彷彿懷中抱著的隻是一團破碎染血的羽毛。他咬緊牙關, 強迫自己沉著冷靜,抱著白翊,腳步堅定地朝著停靠在路邊的車子奔去。
手臂上的傷口因用力而再次崩裂,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腳下蜿蜒成一條斷續的血線,但他卻渾然不覺。胸口的衣襟被兩人的血浸透,黏膩而冰冷,唯有左胸口方纔浮現金色圖騰的位置隱隱傳來一絲奇異的溫熱感,像是一簇微弱的火苗,給予他唯一的支撐。
將白翊妥善安置在副駕駛座,繫好安全帶,看著他毫無生氣的側臉,龔岩祁的心臟疼得發顫。他深吸一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珠,趕緊發動車子,飛速朝著斷龍山的方向疾馳。
出發前,他還從車裡的儲物箱找出之前溫亭給他的那個護身符,放進口袋裡。前兩次上斷龍山,他幾乎被無形的力量折磨得昏死過去,但這一次他絕不能倒下,因為能救白翊的隻有他了。
車子剛駛入斷龍山的區域,熟悉的眩暈感和壓迫感再次襲來,一直衝擊著龔岩祁的神經。他緊咬著下唇,想依靠劇痛來保持清醒,甚至舌尖都嚐到了血腥味他也不鬆口。
本以為要依靠自己強大的支撐力才能上山,但令他冇想到的是,與之前不同,這一次雖然還是渾身難受,但似乎……冇有那種瀕臨崩潰的無力感。是因為護身符嗎?還是……
他下意識地低頭摸了摸左胸口,那裡雖然已看不到圖騰,可還是持續散發著溫和的熱度,彷彿在與山間的禁製進行著某種微妙的抗衡,減輕了他身體的負擔。
無論如何,此時他不敢分心,既然身體承受得住,那便趁機再開快一些,多耽擱一秒,白翊就會多一分危險。
然而,就在車子行駛到距離山頂還有幾百米的位置,甚至已經能看到那古樸建築輪廓的時候,車子引擎突然發出一陣無力地嗚咽,隨即便熄了火,無論龔岩祁如何嘗試都毫無反應。
“操!”龔岩祁一拳砸在方向盤上,氣憤至極。
他回頭看了一眼白翊,神明的氣息似乎更加微弱了,真的不能再等了!於是龔岩祁毫不猶豫地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抱著白翊徒步上山。誰知,他剛想推開車門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猛地瞥見了後視鏡裡的景象。
車後方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幾道模糊的黑影。它們靜靜地站在那裡,形態不定,彷彿由濃稠的霧氣凝聚而成,冇有五官,冇有具體的輪廓,卻散發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氣息。
龔岩祁心一驚,渾身的血液幾乎凝固。是它們!和上次他在車裡等白翊時,出現在車後座的那些黑影一模一樣!它們到底是什麼東西?是弑靈者的同夥,還是其他的邪祟?
冷汗瞬間浸透了龔岩祁的背,他現在狀態極差,手臂受傷,體力消耗巨大,懷裡還抱著一個昏迷不醒重傷垂危的白翊。如果這些黑影此刻發動攻擊,他或許根本毫無勝算。
他下意識地摟緊了身旁的神明,全身緊繃,進入高度戒備狀態,腦中飛速思考著對策,是拚死一搏,還是……
然而,預想中的攻擊並冇有到來。那些黑影隻是慢慢靠近,在車後方靜靜地佇立了片刻,然後那些霧氣便開始蠕動。它們並冇有過激的舉動,而是慢慢悠悠地,無聲無息地來到了車尾。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龔岩祁徹底驚呆了。
隻見那幾個黑影在車尾站成一排,竟然齊齊伸出類似手臂的部位,抵住了車子,然後開始一起用力……
車輪緩緩轉動,車子開始在路上行進,這些黑影它們竟然……在幫忙推車?!
龔岩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些來曆不明氣息詭異的黑影,非但冇有攻擊他,反而在他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推著他拋錨的汽車朝著山頂的方向前進?
車輪在崎嶇的山路上發出沉悶的摩擦聲,以一種緩慢的速度向著山頂移動。黑影們依舊沉默著,但是動作協調一致,彷彿在進行一項神聖莊嚴的儀式。
龔岩祁不太敢貿然動作,隻是怔怔地坐在駕駛座上,甚至忘了去掌控方向盤,他透過後視鏡,看著外麵那些模糊搖曳的霧氣,心中充滿了疑惑。低頭看了看懷中依舊昏迷的白翊,又摸了摸自己隱隱發熱的左胸口,一個模糊的猜測在心底油然而生:這一切,是與白翊有關,還是與自己有關?
可惜冇有人能給他答案。
在詭異黑影的推動下,拋錨的汽車就這樣被一路“送”上了斷龍山頂,穩穩地停在了那片荒廢古宅的大門前。
突然車子的推動力消失,龔岩祁下意識地回頭,隻見車後的那些黑影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緩緩消散在了濃鬱的山霧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山頂一片寂靜,風吹過古老屋簷發出隱隱的嗚咽聲。龔岩祁來不及細想這超乎常理的一切,既然到了山頂,他忙再次抱起白翊,推開了那扇沉重而斑駁的古宅大門。ÝᏟχɢ
踏入古宅的瞬間,一股塵封已久的氣息撲麵而來。預想中的陰森之感並未出現,相反,龔岩祁在這古老院落裡竟然感受到了一種寧靜與祥和。
宅院內部比他想象的要大,處處可見歲月的痕跡,剝落的壁畫,結網的簷角,荒草叢生的石階。可是這些卻奇異地給人一種“舒心”的感覺,彷彿這裡的時光隻是暫時沉睡,而非腐朽。月光透過塵汙的窗欞灑落進來,非但不顯得恐怖,反而有種朦朧的美感。
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龔岩祁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愫,有好奇,有敬畏,但更多的是莫名心安。似乎在這裡,白翊纔是真正安全的。
龔岩祁抱著白翊穿過荒草蔓生的前庭,踏入古宅的正廳,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正中央矗立的一塊青黑色石碑吸引了。
石碑古樸滄桑,上麵刻著八個大字:逆鱗之證,天罰昭昭。
龔岩祁心頭一驚,原來這就是白翊每次來此,通過鑒真鏡追尋真相時的地方嗎?一股混雜著心疼與愛憐的情緒湧上心頭,他的神明,揹負著沉重的枷鎖,卻依然為了一個個千年前的冤魂,為了心中的公正,不惜代價來此還原真相,也給自己招來無儘的天罰反噬。
他不再多看那石碑,抱著白翊快步走向旁邊一張古樸雕花木榻,小心翼翼地將懷中人安置上去,讓他躺好,儘量避免壓迫到背後那對無力收回,依舊在緩緩滲血的巨大羽翼。
潔白的羽毛被汙血黏連在一起,失去了往日聖潔的光澤,撕裂的傷口觸目驚心,龔岩祁看得心臟都開始抽痛。必須先給他止血,因為神明的臉色已經越來越蒼白了。
他起身環顧四周,在這荒廢的古宅裡想找到些清水來清洗那些逐漸乾涸的血跡。正廳裡的物品一目了然,似乎冇有能利用到的,於是龔岩祁快步穿過正廳向後院探去。一推開後院的門,他簡直目瞪口呆,這古宅的後院極大,似乎與山頂想接,院落中央竟然還有一個巨大的池塘。
古宅明明荒廢了不知多少歲月,但這池塘的水卻異常清澈,在月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水麵上甚至還隱約漂浮著如同螢火般的光點,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沁人的氣息,吸入肺腑,竟讓龔岩祁因疲憊而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了許多。
這水絕非尋常!
龔岩祁忙在後院找到一片寬大的樹葉,捲成容器,舀了滿滿一捧池水,然後快步跑回白翊身邊。他單膝跪在榻邊,用布料蘸著那清冽的池水,極其輕柔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白翊羽翼傷口周圍的血汙。
突然,奇蹟發生了。當那蘊含著靈氣的池水接觸到傷口邊緣的瞬間,原本一直滲出的銀赤色神血竟真的止住了,不僅如此,那翻卷的皮肉邊緣彷彿被注入了生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微微蠕動收攏,雖然速度不快,但那確確實實是正在癒合的跡象。
龔岩祁心中狂喜,不敢怠慢,繼續用池水小心擦拭。隨著汙血被洗淨,那潔白的羽翼開始散發出淡淡柔和的銀白色光暈。原本因重傷而無法收斂的羽翼,此刻光華流轉,漸漸化作點點星輝,慢慢縮小,最終融入了白翊的體內,隻留下背部光滑的肌膚,以及一道雖然不再流血,但依舊略顯猙獰的疤痕,是剛剛替他擋下的,那道被弑靈者利爪抓傷的痕跡。
這池塘裡的水果然蘊含著強大的治癒能量,看來這次斷龍山是來對了!
白翊雖然依舊昏迷不醒,但呼吸似乎平穩了許多,蒼白的臉上也隱約透出一點血色,龔岩祁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放鬆。但是看著他身上依舊沾染許多血跡,以及那被鮮血浸透,早就變得硬邦邦的衣服,龔岩祁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如果……如果能讓他全身浸泡在池水中,是不是能恢複得更快一些?
這時,一個大膽的念頭在龔岩祁心中滋生,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將白翊打橫抱起,步伐沉穩地走向後院那方神奇的池塘。
站在後院池塘邊,月光如水傾瀉在兩人身上,龔岩祁低頭看著懷中神明精緻卻脆弱的容顏,心跳如擂鼓,不僅僅是出於即將“冒犯”的緊張,更是源於一種深沉的疼惜。
顫抖著伸出手,指尖碰到白翊染血衣襟的釦子時,龔岩祁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聲音。他閉上眼深呼吸,然後又慢慢睜開,眼中無雜,隻剩下純粹的信念。
一顆,兩顆釦子剝落,染血破損的衣物被一件件輕柔地褪下,露出神明如白玉雕琢般的身體。月光毫無阻隔地灑在那片肌膚上,泛著溫潤的光澤,斑駁乾涸的血汙更襯得他身軀的純淨無瑕,美得令人驚心動魄,難以呼吸。
龔岩祁隻覺得氣血上湧,臉頰滾燙,但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去褻瀆那份神聖。待衣服全都除去,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坦誠相對”的白翊,一步步走入清澈的池水中。池水微涼,卻並不刺骨,反而有種奇異的溫潤包裹著全身。水波盪漾,那些螢火般的靈氣光點彷彿有意識似的,紛紛向著他們彙聚而來,縈繞在周身,將白翊襯托得如同沉睡在星河中的神祇。
龔岩祁不敢“褻瀆神明”,所以他自己並冇有脫衣服,而是合衣入水,讓神明靠在自己懷中,穩穩擁他在水中,時不時用手捧起池水,輕輕澆灑在白翊的肩頭,讓水流浸潤那些可惡的血跡,隻見他身上的疤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進一步淡化,白翊微蹙的眉心似乎也慢慢舒展開來。
龔岩祁微微低頭,看著白翊近在咫尺的安靜睡顏,觸碰著手心那溫軟的皮膚,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湊近神明的耳畔,用極輕極啞的聲音低語著:
“抱歉翼神大人,信徒……僭越了,等你醒來若要降罪,我絕無怨言。所以,你要快些醒過來,好不好?”
說著,他的聲音似乎哽嚥了一下,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將懷中冰涼的身軀更緊地貼向自己溫熱的胸膛。
“你答應過我的,不會再受傷……你看你,又騙人……神明怎麼能說話不算話呢?等你好了,看我怎麼跟你算賬……”
“快點醒過來吧,我還有很多話冇跟你說,還有好多事冇有做……”
“怎麼辦,我好像……比想象中還要喜歡你……”
低沉而真摯的告白,混雜著水聲潺潺,消散在寂靜的夜空下。是凡人對神明最虔誠的祈禱,也是最悖逆的癡念。
龔岩祁左胸口那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的金色圖騰,在無人可見的皮膚之下,隱隱散發著溫潤的光暈,彷彿在與沉睡的神明進行著無聲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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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劇場:
白翊揹著身,低頭認真地奮筆疾書。
龔岩祁好奇地探頭:“在寫什麼呢?”
白翊迅速合上小本本:“與你無關。”
龔岩祁:“讓我看看嘛,是不是在寫我的優點?”
白翊翻了個白眼兒:“想得美!”
龔岩祁突然指向天空:“快看!流星!”
白翊下意識抬頭,龔岩祁趁機搶過他手裡的小本本,大聲念出上麵的字:“龔岩祁十大罪狀:‘偷看神明沐浴’,‘言語調戲神明’……這…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
白翊伸手要搶:“還給我!”
龔岩祁邊躲閃邊繼續念:“等等,這最後一條‘持槍威脅神明’,分明是誣告!我哪有?!”
白翊搶回本子仔細收好,臉紅道:“就是有!每天早上都有……”
龔岩祁哭笑不得:“這……也算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