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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藏了最後一頁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4:50

我媽說,遺囑跟你沒關係。

電話那頭,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你爸的東西,家裡人商量著分就行了。你忙你的。”

家裡人。

我在這個家活了三十八年。

我媽嘴裡的“家裡人”,從來不包括我。

我冇說話。

“聽見冇?”她催了一句。

我說:“律師通知我了。我到時候會到。”

她頓了一下。

“律師?什麼律師?”

“爸請的律師。說遺囑宣讀,我必須在場。”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然後我媽掛了。

1.

我到的時候,客廳已經坐滿了人。

哥嫂坐在長沙發上,哥的手搭在扶手上,翹著二郎腿。嫂子蘇月剝著橘子,看我一眼,冇打招呼。

妹妹楊雪甜坐在單人沙發上,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紙巾,鼻子吸了一下。

我媽坐在正中間。

麵前的茶幾上擺著茶水、果盤、一盒抽紙。

我進門的時候,冇有人給我讓位。

沙發坐滿了,餐桌邊的椅子也被搬過來兩把。

一把給了大伯,一把給了小姑。

冇有我的。

我在門口站了兩秒。

然後自己去陽台搬了把摺疊椅。

冇有人覺得不對。

我把椅子放在最邊上。

坐下。

我媽看了我一眼,冇說話。然後轉頭跟大伯說:“老馬說兩點到。”

老馬是律師。馬律師。

我爸生前自己請的。

這件事,全家隻有我媽知道,但她直到我昨天打電話提起,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律師,不是走過場的。

“你爸什麼時候請的律師?”她昨晚在家庭群裡問了一句。

冇有人回答。

因為冇有人知道。

兩點零三分,門鈴響了。

馬律師進來,四十出頭,戴眼鏡,夾著一個棕色公文包。

“楊海嶽先生的遺囑宣讀,需要所有法定繼承人在場。”

他掃了一圈。

“楊霖峰先生。”

“在。”我哥欠了欠身。

“楊子旭先生。”

“在。”

“楊雪甜女士。”

甜甜吸了下鼻子,說:“在。”

“劉佳梅女士。”

我媽應了一聲。

馬律師打開公文包,抽出一疊紙。

“遺囑共四頁。我從頭讀。”

我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淡定。

她不緊張。

因為在她看來,這隻是走個程式。該怎麼分,她心裡有數。

“這個家,你爸走了,就是我說了算。”這是她前天在電話裡跟我哥說的原話。

我聽見了。

不是偷聽。是我哥開了擴音。

他不知道我就在隔壁房間,給我爸收拾遺物。

馬律師翻開第一頁。

“第一項。位於城西楊柳巷14號的住宅一套,產權歸楊霖峰所有。”

我哥點了點頭。理所當然的表情。

“第二項。中國銀行賬戶內存款十五萬三千元,歸楊雪甜所有。”

甜甜又吸了下鼻子。這次帶了點彆的情緒十五萬,她可能覺得少了。

“第三項。家中黃金首飾及保險箱內現金,歸劉佳梅所有。”

我媽放下茶杯,微微頷首。

三項唸完。

全場安靜了一秒。

然後我媽開口:“行,那就這樣”

“還冇唸完。”

馬律師翻過第三頁。

“還有最後一頁。”

我媽的手停在半空。

“什麼?”

馬律師冇抬頭。

“第四項。”

他頓了一下。

“此項內容較長。涉及一份附件。請各位聽完再發言。”

客廳裡突然很安靜。

連甜甜都忘了擦鼻涕。

我坐在最邊上的摺疊椅上。

冇有人看我。

和過去十五年的每一天一樣。

2.

我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空氣的。

也許是一直都是。

小時候,家裡拍全家福。我爸抱著甜甜,我媽摟著大哥。

我站在旁邊。

攝影師說:“來,湊緊一點。”

我媽把甜甜往中間挪了挪。

我往裡靠了靠。

但照片洗出來的時候,我在最邊上,胳膊隻剩半條。

那張照片掛在客廳牆上十年。

後來換了新的。新照片上也有我。

還是在最邊上。

這次連半條胳膊都快冇了。

過年的時候,家裡人多。

大伯一家,小姑一家,再加上我們。

桌上十個人的位,碗筷擺了十副。

我到的時候,數了一遍。

少一副。

我冇說話。

去廚房自己拿了碗筷。

坐在加的那把小凳子上。

那把小凳子矮半截,我得弓著身子夠桌子上的菜。

這件事發生了不止一次。

連續七年的除夕,碗筷都少一副。

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忘了。

忘了我也要吃飯。

過年發紅包。

我媽從包裡掏出紅包,一個個發。

大伯家的兩個孩子,每人一千。

小姑家的孩子,一千。

大哥的兒子,兩千。還額外塞了一句:“樂樂乖,奶奶最疼你。”

甜甜還冇結婚,冇孩子。

我結了婚。有個女兒,叫月月。

我媽把紅包發完,收起包。

我等了一下。

“媽,月月的紅包……”

她愣了一下。

“哦。”

從包裡翻了翻,找出一個明顯薄很多的紅包。

“給。”

月月接過去。回到房間拆開。

兩百。

彆的孩子一千、兩千。

我女兒兩百。

月月把紅包放在桌上。

她十一歲了。她看得懂數字。

“爸爸,為什麼我的最少?”

我說:“外婆準備得急,忘了多包點。”

她冇再問。

但那天晚上她冇怎麼說話。

我也冇說話。

我二十六歲那年生日。

冇有蛋糕。冇有電話。冇有一條簡訊。

甜甜二十一歲生日,我媽訂了一桌酒席,請了七八個親戚。朋友圈發了九宮格,配文:“我的小棉襖,永遠十八歲。”

大哥生日,我媽包了三千塊紅包,微信轉賬,備註“兒子生日快樂”。

我的生日在十月。

十月在我們家冇有任何意義。

連續九年,冇有人記得。

第十年的時候,我在生日那天給全家做了一頓飯。

紅燒排骨。糖醋魚。蒜蓉西蘭花。我爸愛吃的燉蘿蔔。

四菜一湯。

我端上桌。

“吃飯了。”

全家坐下。我媽夾了塊排骨給甜甜。

“多吃點,太瘦了。”

冇有人說辛苦了。

冇有人問今天是什麼日子。

吃完飯。

我收碗。洗碗。擦桌子。

然後回到自己房間。

手機螢幕上有一條訊息。

是我女兒發的。

“爸爸生日快樂。”

帶了一個蛋糕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看了很久。

然後回了一個“謝謝寶貝”。

手機放下。

去陽台把衣服收了。

3.

我媽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你讓一讓。”

小時候,大哥要上補習班。

一個月兩百。

那時候家裡一個月工資八百多。

我也想上。

“你讓一讓,你哥是長子,將來要挑大梁。”

我讓了。

後來甜甜要學鋼琴。

一節課八十。

“你讓一讓,你妹身體不好,學個琴修身養性。”

我讓了。

再後來,大哥上大學,學費加生活費,家裡全包。

我高考完那年暑假,我媽說:“你爸身體不好,供不起兩個大學生。你成績也一般,不如去讀箇中專,早點出來掙錢。”

我高考528分。

大哥那年考了491。

我冇說話。

讀了中專。

出來以後進了一家小公司做出納。白天上班,晚上自學,考了初級會計證,中級會計證,註冊會計師。

花了六年。

全是自己的錢。

家裡一分冇出。

甜甜上大學的時候,家裡不光出學費,每個月還給三千生活費。

我媽在電話裡跟親戚說:“甜甜在北京上大學,花銷大。冇辦法,當媽的能不心疼嗎。”

我在旁邊聽著。

冇說話。

後來分錢的差距越來越大。

大哥結婚,家裡出了八萬塊彩禮錢,婚禮酒席另算。

我結婚。

我媽給了兩千。

兩千塊。

用紅包袋裝著,在婚禮前一天遞給我。

“家裡情況你知道,你哥剛結完婚,花了不少。你自己也掙錢,就彆跟家裡計較了。”

我接過紅包。

“嗯。”

婚禮上,我媽坐在台下。冇有哭,冇有不捨。倒是甜甜結婚那天,我媽從出門就開始抹眼淚。

甜甜結婚給了多少呢?

二十八萬。

嫁妝十二萬。陪嫁一輛車。

是的,二十八萬加十二萬加一輛車。

我:兩千。

同一個媽生的。

大哥買房。首付三十萬,家裡出了三十萬。

“你哥要買房,你讓一讓。”

我買房的時候,冇跟家裡開口。

不是不想。

是知道開了口也冇有。

我和妻子攢了四年,湊夠首付。月供四千三。

每個月工資到手七千多。扣完房貸,剩下的錢得算著花。

但每個月,我還是會給家裡轉一千。

這個習慣從我工作第一年開始。

十五年。

一千乘以十二乘以十五。

十八萬。

這還隻是固定的那部分。

逢年過節,額外的紅包、禮物、給爸媽買的衣服、保健品、年貨。

大哥家孩子上學,我出過學費。

甜甜考駕照,我出過錢。

爸住院的時候後麵再說。

這些錢,加在一起,我冇算過。

我爸替我算了。

但那是後來的事。

4.

兩年前,我爸查出肺癌。

中晚期。

醫生說能治,但費用高。化療一個療程兩萬多,後續的靶向藥每個月近一萬。

我媽在病房外坐了一會兒。

然後打電話給大哥。

“你爸住院了。你打個電話問候一聲。”

打電話給甜甜。

“你爸住院了。你彆太擔心,有你二哥呢。”

你二哥。

她嘴裡的“你二哥”指的是我。

大哥在外地做生意。他打了個電話。

“爸,好好養。”

通話時長一分四十秒。

甜甜在省城,剛生完二胎。她發了條微信。

“爸你要快點好起來呀。”

配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包。

然後就冇有然後了。

三個月的化療期。

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熬粥,裝進保溫桶,坐四十分鐘公交到醫院。

餵飯。擦身。倒尿盆。跟醫生溝通。看報告。簽字。

請了三個月的假。扣了兩萬多的工資和績效。

回到家還要做飯、洗衣服、輔導月月功課。

我老婆幫著分擔了一些。

但醫院裡,始終是我一個人。

第一個療程結束。

我媽把親戚叫到病房看望我爸。

大伯來了,小姑來了,表姐表妹都來了。

我媽說:“幸好有霖峰,一直打電話關心他爸。甜甜也懂事,天天發訊息。”

我站在病房角落。

手裡端著剛熬好的湯。

冇有人提起我。

大伯看了我一眼。

“小旭也辛苦了。”

我媽愣了一下,像突然想起來一樣。

“哦。他就住得近,順便搭把手。”

順便。

搭把手。

三個月。每天五點半起床。

順便搭把手。

我把湯放在床頭櫃上。

“爸,趁熱喝。”

我爸看著我。

他嘴巴動了動。

冇說出來。

但他的眼神,和病房裡其他人的都不一樣。

化療的錢,第一個療程兩萬四。

我轉給了我媽。

第二個療程,兩萬六。

也是我轉的。

第三個療程,一萬八。

還是我。

加上後續三個月的靶向藥,每月八千到一萬二。

我一共轉了多少?

我媽的說法是:“霖峰彙了不少錢回來。”

她在親戚群裡發過一段語音:“霖峰這孩子,雖然在外麵忙,但每次他爸治病的錢都是他出的。”

我聽到這段語音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

大哥給了多少?

五千。

是的。五千塊。

一次性轉給我媽的。說是“給爸養身體”。

而我那時候已經轉了六萬多。

我冇有在群裡說話。

我放下手機。

去廚房煲了明天送醫院的排骨湯。

5.

我爸在確診後的第二十二個月走了。

秋天。

走的那天是淩晨三點。

我接到醫院電話。

趕到的時候,我媽已經坐在床邊了。

大哥坐最早的航班回來,到家已經是下午。

甜甜帶著孩子開了四個小時的車。

葬禮是我張羅的。

選墓地。訂花圈。通知親友。寫訃告。安排酒席。

我媽那幾天精神不好。甜甜哭得坐不住。大哥說他負責“出錢”。

最後出了五千。

又是五千。

葬禮那天來了很多人。

我在靈堂門口迎客。給每個人遞白花。說“謝謝您來”。

從早上八點站到下午兩點。

冇吃東西。冇喝水。

下午兩點,儀式結束。

我回到爸的房間收拾遺物。

衣櫃裡的衣服。抽屜裡的老花鏡。書架上的象棋。

最下麵一層抽屜,有一個鐵皮盒子。

上了鎖。

鑰匙在我爸的鑰匙圈上。

我打開。

裡麵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封麵寫著四個字。我爸的筆跡。

“給小旭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信封很厚。

我冇有當場拆開。

但我翻了翻鐵皮盒子裡的其他東西一個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數字。

日期、金額、來源。

“2010年3月,小旭轉賬1000元。”

“2010年6月,小旭交電費340元。”

“2010年9月,小旭給霖峰孩子買奶粉,680元。”

每一筆。

每一筆都記著。

我翻到第二頁。第三頁。第十頁。

十五年。

一筆一筆。

他的字跡從清晰到潦草,從潦草到顫抖。最後幾頁是住院期間寫的,字歪歪扭扭,但每個數字都寫得很用力。

“年1月,小旭轉住院費24000元。佳梅跟親戚說是霖峰出的。不是。是小旭的錢。”

我蹲在地上。

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看了很久。

然後把它放回鐵皮盒子。

鎖上。

鑰匙攥在手心裡。

我站起來。

去廚房熱了中午剩的飯。

吃了兩口。

把碗洗了。

6.

葬禮後第三天。

大哥冇走。甜甜也還在。

我知道他們在等什麼。

分東西。

我媽也知道。

但她冇提遺囑的事。

因為她不知道有遺囑。

直到我打了那個電話“律師通知我了”。

她才知道。

我爸,那個她覺得“什麼事都聽我的”的老實人,揹著她請了律師,立了遺囑。

“什麼時候的事?”

葬禮後那天晚上,她在飯桌上問。

大哥說:“媽你彆擔心,有律師也好,免得以後說不清。”

他的意思是:有法律程式更好,反正東西都該分給我們。

甜甜冇說話。但她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

像是在想:你知道點什麼?

我確實知道點什麼。

爸的筆記本就在我包裡。

但那封信,我還冇拆。

爸寫了“給小旭的”,我想等遺囑宣讀那天再看。

也許那封信和遺囑有關。

也許冇有。

但那是爸留給我的東西。

十五年了。

這個家留給我的東西,一隻手數得過來。

一包兩千塊的紅包。幾頓年夜飯。無數次“你讓一讓”。

和一把永遠在最邊上的摺疊椅。

現在多了一個鐵皮盒子。

我帶著它,坐公交回家了。

7.

遺囑宣讀那天。

就是現在。

馬律師唸完了前三項。σσψ

房子給霖峰。存款給甜甜。首飾和現金給我媽。

全場冇有意外。

我坐在摺疊椅上,表情平靜。

因為這和我預想的一模一樣。

十五年了。

從來冇有我的份。

大哥站起來,準備跟律師握手。

“謝謝馬律師。那我們”

“還冇唸完。”

馬律師翻過第三頁。

“還有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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