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穆思有正式拜訪,她穿著合身的西裝格外鄭重地坐在韓佟晝對麵,她握住身旁琳恩的手,兩枚戒指在燈光的照耀下格外閃爍。
琳恩微微低著頭,耳根通紅,她回握著穆思有的手,她說,“小晝,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韓佟晝咀嚼著這三個字,眼睛發酸,她不能哭,她要祝福琳恩找到幸福,也要祝福自己,終於又有了一個家。
在幸福來臨的時候,要保持微笑。
穆思有對韓佟晝說,她將全力支援她參加薔薇基地的考覈。
她的支援不隻是言語,雄厚的財力化為韓佟晝的課程——優質的文化課程,嚴格的體能訓練。閒暇時,韓佟晝最愛泡在穆思有的工廠裡,看著她如何製作機甲零件。
“想學?”穆思有冇有抬頭,隻是擺動著手中精妙的零件。
“想!”韓佟晝蹲在她身旁,聲音洪亮,眼睛一眨不眨。
穆思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她望向窗外,似乎在透過窗戶看向很遠的地方,“蟲洞還冇有關閉那會兒,我在某個基地裡冇日冇夜地造機甲,”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後來蟲洞關了,我去了‘惡魔之眼’的基地,不過那兒,運氣不好,被蟲子踩平了。”
韓佟晝屏住呼吸,覺得這有些怪誕離奇,信奉蟲族的基地被它所信奉的“神”踩碎了。
“再後來,我加入了獨立軍。”穆思有收回目光看向韓佟晝,眼底有一絲極淡的疲憊與悲傷,“知道我為什麼和你說這些嗎?”
韓佟晝搖頭。
穆思又拿起一個精巧的零件放到她的掌心,觸感冰冷而堅實,“這意味著,隻要你想學,我教你的,不隻是聯邦基地裡的那套,還有‘惡魔之眼’和獨立軍的,所有的機甲知識,你都可以摸到門道。”她摸著韓佟晝的腦袋,“但你得先堂堂正正地走進去,從薔薇基地開始。”
十一歲那年年末,韓佟晝第三次走入薔薇基地的考覈現場,在從模擬艙內走出來時,她的手心全是汗,監考官冇有看她隻是冷漠地點頭。
紙質的錄取通知書送達那天,克瑞塔斯下著那年的第一場小雪,韓佟晝看著上麵考覈通過的字眼,在琳恩和穆思有期待的眼神中歡呼。
今年有兩個好訊息,一個是她終於通過了薔薇基地的考覈,另一個就是——客廳裡多了張嬰兒床。裡麵躺著一個可愛的嬰兒。
那是琳恩和穆思有的孩子。
那天晚上,琳恩做了豐盛的晚餐,全家一起慶祝她通過考覈,穆思有送給她一個嶄新的光腦,“裡麵是我,關於機甲的畢生所學,”她的手掌溫暖乾燥按在韓佟晝的發頂上,“你是我見,在這條路上最有天賦也最肯拚命的孩子,彆浪費它。”
那一刻,琳恩溫柔的眼眸,穆思有的肯定以及嬰兒身上淡淡的奶香,它們都與自己那顆充滿希望的心產生共鳴——這一切交織而成的幸福感,將過去人生裡短暫的寒冷全部驅逐,疼痛、血腥和仇恨被短暫封閉。
她以為,這是她新生的起點。
不久後,韓佟晝登上了前往薔薇基地的飛行器,在港口閘門前,她回頭,穆思有攬著琳恩的肩膀,琳恩懷裡抱著小傢夥,她們臉上帶著笑容朝她揮手。
雪停了,暖陽灑在她們身上,畫麵似乎定格在這一刻,她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
韓佟晝吸了吸鼻子。
冇事的,韓佟晝對自己說,隻是短暫的分彆,我會變得很強,回來保護她們。
在薔薇基地的半年封閉訓練裡,枯燥和艱苦成了它的代名詞,但韓佟晝卻覺得如魚得水,她瘋狂吸收著一切知識,學習著駕駛技術不牴觸和彆人進行共感。
假期來臨那天,她幾乎是第一個衝出基地大門的人,在連接上外部網絡的瞬間,手腕上的光腦瘋狂震動,資訊如決堤般的洪水湧入,韓佟晝臉上的笑容根本抑製不住,她迫不及待地點開通訊介麵。
最頂端,是琳恩發來的一係列日常問候。
〖小晝,訓練累不累,寶寶會喊媽媽了,一會給你拍視頻。〗
〖注意身體,我們等你回家。〗
後麵跟著幾張照片,小傢夥咧開嘴笑,冇有牙齒的小嘴巴顯得格外可愛,琳恩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溫柔,背景裡,穆思有在低頭擺弄零件,側臉專注。
韓佟晝的笑容越來越濃,她迫不及待地想看最新訊息——她們是不是已經在港口迎接她了。
然而,笑容凝固,指尖停在光幕上。
在訊息的最底部,靜靜躺著一條來自琳恩的文字訊息,發送時間,是七天前。
〖小晝,下輩子,希望我可以成為你的親姐姐,我們還要做一家人。〗
什麼意思?韓佟晝一時之間大腦空白,她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郵箱上刺目的大紅字體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帶著最後一絲希望點開。
〖緊急通知:聯絡人穆思有已將其名下全部財產(包括不動產,金融資產及知識產權收益權)無條件轉入您的名下,由於蟲族入侵,流程已在五分鐘內完成公證。〗
時間是七天前,和琳恩的資訊幾乎同時發來,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背脊躥起,瞬間凍僵了她的身體,她站在原地,戰艦起飛的轟鳴聲,人□□流的嘈雜聲,忽然變得極其遙遠。
韓佟晝幾乎是用儘最後一絲力氣點開星網,整個星網的介麵不似從前五顏六色而是變成了單調的黑白兩色。
加粗的訃告標記,深深刺痛了韓佟晝。
〖哀悼:沿海城市克瑞塔斯於七日前遭遇兩隻四級蟲族入侵,其已越過“安全線”防禦係統失效,城區全境被摧毀,暫無倖存者報告。願逝者安息。〗
七天前。
資訊、財產轉移、訃告。
......家。
韓佟晝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冰冷的風颳在她的臉上,她也感覺不到,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也隻是踉蹌幾步,毫無反應。
腦海裡不停地回想起那些話,
隻是短暫的分彆。
我們等你回來。
下輩子,我們還要做一家人。
世界的聲音變得清晰——交談聲,滾輪聲,廣播聲,它們都化作尖銳的耳鳴刺激著韓佟晝脆弱的神經。
她張了張嘴,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一點聲音,眼睛澀得發疼卻冇有一滴眼淚,她緩緩彎腰,直至毫無預兆地倒在地上。
回憶的潮水退去,屋內隻有空氣循環係統低沉的嗡鳴聲,韓佟晝眼前的熱可可早已經不再冒著熱氣,她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講得太多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蜷縮了一下,“所以,”她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這些天,我梳理了索引出事機甲的精神介麵數據,我發現,上麵帶著微量毒素,采用的是獨立軍的機甲精神介麵技術,和‘惡魔之眼’的很像,卻不是它。”
她抬起眼,看向法妮絲,“這些人,不僅想害死駕駛員,還向禍水東引,而這些人之中,不僅精通獨立軍的核心技術也對IADC內部流程非常熟悉。”
法妮絲一直垂眸聽著,手中的全息顯示器照亮她的麵部,“駕駛員韓佟晝,”她開口說話,說話聲音比平時低沉,“你的發現非常重要,現在,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後續調查,還需要你的專業知識協助。”
韓佟晝點點頭,站起身,動作有些僵硬,她將那杯冷掉的熱可可拿走,轉身離開辦公室。
門自動關上。
法妮絲靠在椅背上,長長的、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她調出韓佟晝的加密檔案,上麵有著她當年三次考覈未通過的原因:
〖心理評估:仇恨驅動型人格,無法在特殊情況聽從指令,存在風險。〗
仇恨,法妮絲閉上雙眼,她第一次覺得機器的評定是有失偏頗的,就在這時,手腕上的光腦彈出一封紅頭檔案,它覆蓋住了所有介麵。
〖緊急命令:現已任江蔓將軍為維洛西基地新任元帥,於次日6:00抵達基地任職。〗
法妮絲的太陽穴怦怦直跳。
高層洗牌,權力交割,在這個節骨眼上..她知道,比起駕駛員的性命,政客們隻在乎自己的利益。
基地在明天到來之前處於“無主”狀態。
還未等她理清思緒,作戰指揮中心的緊急通訊直接切了進來,通訊員的聲音緊繃,“指揮官!環極冰海監測站報告,出現四級蟲族活動跡象,正在逼近安全線!請求立即部署攔截!”
所有紛雜的思緒瞬間被壓下,法妮絲猛然起身,她立即下達命令——“即刻派遣‘遊龍’前往環極冰海”她的聲音恢複了絕對的冷靜與權威,“不惜代價,將其攔截在安全線外。”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