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年(691年)秋,複州(湖北沔陽)大地被一片前所未有的金黃所覆蓋。漢江兩岸,稻田連綿,熟透的稻穗飽滿低垂,在秋陽下泛著沉甸甸的金屬光澤,隨風起伏,如同流淌的黃金海洋。空氣中瀰漫著新稻特有的、混合著泥土芬芳的醇厚香氣,預示著一次遠超尋常的年景。
刺史府內,狄仁傑並未安坐衙署,而是一身簡樸常服,親自立於田埂之上。他望著眼前這片金色的波濤,素來沉靜肅穆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寬慰之色。自上任以來,他著力勸課農桑,整頓水利,更在去歲,由那位沉默寡言卻能力非凡的助手陳延之引薦,謹慎地試種了一批來自“海外商賈”帶來的新稻種,並輔以一套精細的田間管理之法。當時此舉頗有風險,若遇歉收,難免遭人攻訐,但狄仁傑看中陳延之行事穩妥,更察其法度嚴謹,並非虛言,遂力排眾議,在幾處官田先行試種。
如今,成果赫然在目。不僅新稻種抗倒伏、穗大粒飽,那套包括適時灌溉、合理密植、以及一種巧妙利用草木灰與特定礦石粉增強地力的方法,也顯奇效。官田之外,不少膽大的農戶效仿,今秋皆獲豐收。
“使君,使君!”一名老農激動地奔上田埂,粗糙如樹皮的手掌中緊緊攥著一把金燦燦的稻穀,幾乎要跪下來,“老漢我種了一輩子地,從未見過這般好收成!這穀粒,這成色……天神庇佑,使君仁政啊!”老人眼眶濕潤,聲音哽咽。周遭的農戶們也紛紛圍攏過來,臉上洋溢著收穫的喜悅與對刺史大人的感激。
狄仁傑連忙扶住老農,溫言撫慰。他心中明白,此非天神庇佑,亦非他一己之功,那來自海外的“格物”之學,確有其獨到之處。他側目看了一眼始終安靜跟隨在側、如同影子般的陳延之。陳延之微微垂首,並無居功之色,隻是專注地檢視著稻穗的成色。
回到刺史府,戶曹參軍呈上初步統計的田賦賬冊。數字令人振奮:全州賦稅較之往年平均,竟增收近四成!官倉民廩,前所未有地充實。這不僅意味著複州百姓可安穩度過寒冬,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政績。
“使君,此乃大喜!當立即具表上奏天聽!”彆駕興奮地建議。
狄仁傑撫須沉吟。他深知,這份捷報一旦傳入神都,必將引起朝野震動。如今武周新立,正需祥瑞與治績以固國本,複州大熟,恰逢其時。然而,這豐收背後牽扯的海外淵源,卻是一把雙刃劍。他看了一眼陳延之,陳延之依舊沉默,但眼神平靜,似乎早已料到今日。
“嗯。”狄仁傑最終頷首,“挑選上等新穀一束,連同賬冊副本,以六百裡加急,星夜馳送神都。奏表……便如實陳述複州農事改良之成效,暫不必詳述技法來源,隻言乃集思廣益,參考古今農書所得。”
他措辭謹慎,既要彰顯政績,又需暫時模糊那敏感的來源。他知道,神都的那位女帝,嗅覺何其敏銳。
當夜,一騎快馬揹負著金黃的稻穗與滿載希望的賬冊,衝破複州秋夜的薄霧,沿著官道,向著北方那座權力中心——神都洛陽,疾馳而去。馬蹄聲碎,敲擊著寂靜的官道,也敲響了通往更高權力舞台的前奏。金色的稻浪在月光下無聲翻滾,彷彿蘊藏著即將在廟堂之上掀起的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