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神宮深處,帝王的寢殿終於在深夜歸於寂靜。白日的喧囂、臣工的頌讚、典禮的榮光,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無邊無際的空曠與一種置身權力之巔方能體會的、深入骨髓的孤寂。宮燈將武曌(武媚)的身影拉長,投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麵上,那尊貴無匹的帝王袞冕已被卸下,隻著一身素軟的寢衣,褪去了白日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儀,顯露出幾分屬於女子的、罕見的疲憊與疏離。
她緩步走向一個緊鎖的紫檀木匣。這木匣樣式古樸,與寢殿內奢華富麗的陳設格格不入,卻顯然被主人極為珍視。她取出一枚小巧的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匣蓋開啟,內裡襯著玄色絲絨,並無金銀珠玉,隻靜靜地躺著一枚物件——那是一枚墨玉。玉質溫潤,顏色深沉如子夜,卻又在燈下隱隱流動著幽光,形狀規則,未經任何雕琢,卻自有一股古樸深邃的氣韻。
武曌伸出保養得宜、卻已不複少女嬌嫩的手指,極其小心地,將那枚墨玉拈起。冰涼的觸感瞬間從指尖蔓延開來,直透心扉,彷彿帶著利州江畔那個夜晚的濕氣與江風的微寒。
她的目光變得悠遠,穿透了重重宮闕,回到了數十年前,貞觀十一年的利州江畔。
夜幕低垂,江水湯湯。彼時,她還隻是武士彠家那個心思靈動、前途未卜的少女武媚。江風拂動著她的裙襬,也拂動著她那顆不甘平凡、卻又對命運充滿迷茫的心。
就是在那樣的夜色裡,她遇到了那個男子——東方墨。他贈她這枚墨玉,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許下了“千年守護”之約。那時的她,雖覺此人神秘非凡,卻更多地將這視為一種奇遇,一種或許能改變命運的契機。她緊緊攥著這冰涼的墨玉,如同攥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亦或是……一把未來可能開啟某種機緣的鑰匙。
“常守本心,得見真章。”
他當年的贈言,此刻異常清晰地在她腦海中迴響起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江水的潮汐之聲。
常守本心……
武曌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墨玉光滑的表麵,唇邊泛起一絲極其複雜、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的“本心”,究竟是什麼?
是當年那個在感業寺青燈古佛下,不甘寂寞、渴望重返權力中心的才人?
是那個在後宮傾軋中,不惜以親生女兒的性命為代價,也要扳倒王皇後、蕭淑妃的昭儀?
是那個與李治並肩,一步步蠶食元老重臣權力,最終登臨後位的皇後?
還是那個在李治駕崩後,廢黜親子,重用酷吏,肅清李唐宗室,直至今日黃袍加身、革唐為周的……聖神皇帝?
這一路走來,屍骨鋪就,血淚浸染。權力如同最誘人也最致命的毒藥,讓她得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卻也一點點吞噬了她曾經或許擁有過的、屬於武媚的某些東西。親情、愛情、友情……在這條路上,都成了可以權衡、可以捨棄的籌碼。
她守住了嗎?守住了那顆渴望擺脫命運束縛、掌控自己人生的“本心”?似乎是守住了,她走到了連男子都難以企及的巔峰。但在此過程中,那個在利州江畔,或許還帶著幾分天真與赤誠的少女武媚,又還剩下幾分?
東方墨……
那個贈她墨玉,許她守護之約的男人。
他如今又在何方?
她早已知道,他建立了墨羽,深度介入了大唐的曆史,卻又在她入宮,遠渡重洋,建立了那個據說製度迥異、科技昌明的華胥國。
他從“入世守護”到“出世立國”,完成了一次她無法理解的超脫。
而她,則在這權力的泥沼中,越陷越深,直至今日,坐上了這冰冷而孤絕的禦座。
他曾守護的,是那個他期望能“常守本心”的少女武媚。
而如今,她已成了李賢那些“叛逃者”們警惕與防範的“聖神皇帝”。
這是何等巨大的諷刺?
這枚墨玉,這千年守護之約,如今看來,更像是一個早已破碎的幻夢,一個對她此生抉擇的無言拷問。
冰涼的玉質,似乎怎麼也無法被掌心捂暖。它靜靜地躺在那裡,沉默地見證了一切,見證了她如何從江畔少女一步步走上權力之巔,也見證了她如何在這過程中,與贈玉之人最初的期望背道而馳,最終分道揚鑣,乃至……隔海相望,已成潛在的對手。
“常守本心,得見真章……”武曌再次低聲唸誦著這八個字,眼神中翻湧著無人得見的波瀾,是追憶,是悵惘,是一閃而過的脆弱,但最終,都化為了禦座之上不容置疑的堅定與冷硬。
她將墨玉緊緊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觸感刺入肌膚,讓她保持著最終的清醒。
無論對錯,無論得失,這條路,既已踏上,便再無回頭的可能。
這枚墨玉,連同那段江畔的往事與那個神秘的贈玉之人,都將被深鎖於這寢殿的最深處,成為她輝煌帝業之下,一個永不為人知的、冰冷而複雜的註腳。
千年守護之約,早已在時代的洪流與個人的野心中,悄然變質。剩下的,唯有這墨玉依舊,冰心一片,映照著九重宮闕內,獨屬於女帝的、無邊孤寂的漫漫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