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事學院的營房與主要講堂尚在搭建之中,但首批通過嚴格篩選的八十名學員已然報到。他們被暫時安置在東麓山腳下幾座新建的、風格簡樸卻堅固的長屋之中。這些學員,年齡多在二十至三十五歲之間,有原各州駐軍中的佼佼者,有艦隊裡表現出色的年輕軍官,亦有少數幾位在拓荒或平亂中展現出過人膽識與指揮潛力的平民子弟。他們懷著憧憬、敬畏,或許還有一絲對未知的忐忑,迎來了軍事學院、亦是他們首席教官的第一堂課。
授課地點,選在了一處背靠山壁、麵朝大海的天然緩坡上。巨大的青色條石被粗略打磨,充作坐席,前方一塊較為平坦的巨岩,便是講台。海風帶著鹹濕的氣息撲麵而來,遠處濤聲陣陣,為這露天課堂平添了幾分肅穆與遼闊。
青鸞準時出現。她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青色勁裝,未佩任何飾物,步履沉穩地走上那塊巨岩。她冇有攜帶書卷,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如清冷的泉水,緩緩掃過下方八十張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麵孔。冇有冗長的開場白,冇有官樣的訓誡,她的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學員的耳中,壓過了風聲與濤聲。
“今日第一課,不講具體陣型,不授殺伐技巧。”青鸞開口,語速平緩,卻字字千鈞,“隻論二字:勢與力。”
學員們屏息凝神,有些麵露疑惑。兵法謀略,向來具體而微,如此空泛的概念,如何作為第一課?
“爾等皆知,力者,士卒之多寡,兵甲之利鈍,糧草之豐匱,此乃有形之力,可計量,可比較。”青鸞緩緩道來,“然,古往今來,以少勝多,以弱克強之戰例,不勝枚舉。何也?蓋因‘勢’之不同。”
她微微一頓,讓學員們思考,隨即,她自身的氣勢開始發生極其微妙的變化。並非殺氣,也非威壓,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與周圍環境融為一體的沉靜與凝聚。她明明隻是站在那裡,卻彷彿成為了這片山崖與大海的中心,連吹拂過來的海風,似乎都繞開了她所在的那片區域,變得輕柔。
“勢,無形無質,卻真實存在。”青鸞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共振,“它源於廟堂決策之明暗,源於將士用命之決心,源於民心之間背,源於天時地利之把握,更源於主帥對此種種因素的洞察、凝聚與運用。”
話音未落,她身形未動,右手卻看似隨意地向著側前方三丈外一塊半人高的風化岩石虛虛一按。
冇有任何聲響,也冇有肉眼可見的氣勁波動。
但就在下一刻,那塊堅硬的岩石表麵,以她虛按之處為中心,驟然出現了無數道細密如蛛網的裂紋!裂紋迅速蔓延,瞬息之間遍佈整塊岩石。緊接著,伴隨著一陣極其輕微的“喀嚓”聲,整塊岩石竟無聲無息地坍塌下來,化作了一堆均勻的、指頭大小的碎石!
全場死寂。
唯有海濤聲依舊。
學員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堆碎石。他們之中不乏武藝高強之輩,深知隔空碎岩需要何等駭人聽聞的內力修為。但更令他們震撼的,是青鸞在整個過程中所展現的那種舉重若輕、渾然天成的“勢”的運用。她並非依靠蠻力去摧毀,而是彷彿找到了那塊岩石在天地之力作用下的“節點”,輕輕一觸,便引動了其自身的崩解。
“此,便是‘勢’之凝聚與運用的一隅。”青鸞的聲音將眾人從極度的震驚中拉回,“為將者,當善於審時度勢,凝聚己方之‘勢’,尋找並打擊敵方‘勢’之薄弱之處。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此乃‘勢’之消長。水無常形,兵無常勢,此乃‘勢’之變化。”
她結合唐初虎牢關之戰,李世民如何以弱勢兵力,憑藉精準的時機把握與戰術穿插,一舉擊潰竇建德十萬大軍,瓦解其“勢”;又剖析了華胥開拓盤州時,如何利用海流季風、土著矛盾(天時、地利、人和),以最小代價達成戰略目標,營造了有利於己的“勢”。
“明勢,借勢,造勢,乃至……奪勢。”青鸞的目光再次掃過學員們,“此非一日之功,需廣博之學識,敏銳之洞察,堅韌之心誌。望爾等謹記,用兵之妙,存乎一心,而此心,當裝得下山川湖海,古今興衰。”
理論闡述之後,冷月登場。她指揮隨行人員,在空地上迅速佈置起一個巨大的沙盤。這沙盤並非華胥傳統樣式,而是根據西洋帶回的數據,模擬了紅海至阿拉伯半島部分沿岸的地形,包括港口、海峽、島嶼、水深標記,甚至標註了主要的季風方向和潛在海盜活動區域。
“沙盤推演,亦是體察‘勢’之變化。”冷月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實踐的鋒芒,“現在,假設我華胥一支三艦編隊,運載重要貨物,需通過此片海域。爾等分為三組,分彆扮演我方指揮官、活動於此的阿拉伯商團武裝、以及背景不明之海盜。依據沙盤提供之地利、天時、各方實力對比,進行推演。首要目標,並非殲敵,而是保全貨物,安全通行。開始!”
學員們立刻被這新穎而貼近現實的推演所吸引,圍繞著沙盤,根據各自扮演的角色,激烈地討論、爭辯、決策起來。青鸞與冷月則在一旁靜靜觀察,時而低聲交流幾句,評估著這些未來軍官們在壓力下的反應、思維模式以及對“勢”的初步理解。
海風吹拂,鬆濤陣陣。在這露天課堂之上,一種超越了簡單武勇與陣型、關乎戰爭哲學與全域性謀略的種子,正悄然植入這些華胥未來將星的心田。兵道至簡,其路卻漫,而他們,已然踏上了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