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肅穆,時隔數日,再次被太平公主的身影打破。這一次,她冇有奔跑,冇有哭喊,甚至冇有通傳,隻是如同一個冇有魂靈的影子,靜默地、徑直地走了進來。她換下了一身綺羅,穿著最素淨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長髮隻用一根簡單的玉簪鬆鬆挽起,額間甚至未貼花鈿。蒼白的臉上,那雙曾經盛滿星辰與嬌憨的眸子,此刻如同兩口枯井,深不見底,唯有冰封的絕望與某種即將破土而出的尖銳。
殿內的宮人內侍被她這反常的、近乎鬼魅般的氣場所懾,竟無人敢上前阻攔。
武媚正與一位大臣商議越王案後續的處置,見女兒如此模樣闖入,眉頭微蹙,揮手屏退了臣子。殿內重歸寂靜,隻剩下母女二人,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無聲對峙。
“太平,”武媚先開了口,語氣帶著一絲刻意放緩的、試圖維持的溫和,“你不該如此闖進來。”
太平公主冇有行禮,也冇有迴應那份溫和。她隻是抬起那雙冰封的眸子,直直地望向禦座之上的母親,聲音平穩得可怕,卻像冰棱刮過琉璃:“母親,薛紹死了。”
武媚沉默了一下,鳳目之中波瀾不驚:“朕知道。國法如此,謀逆大罪,罪無可赦。”
“謀逆?”太平公主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那弧度裡冇有笑意,隻有無儘的諷刺與悲涼,“他謀了什麼逆?是吟誦風花雪月的詩句謀逆?還是陪我看儘長安繁花謀逆?母親,您告訴我,他究竟是如何用他的畫筆和琴音,謀奪了您的江山?!”
她的聲音逐漸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那冰封的表麵開始出現裂痕,露出底下洶湧的岩漿:“您明明知道他是冤枉的!您明明可以救他的!就因為他是薛家人?就因為他的兄長可能與人有過交往?還是僅僅因為……您需要更多人的血,來染紅您那即將登基的禦座?!”
“放肆!”武媚臉色一沉,厲聲喝斷她,“朝堂大事,社稷安危,豈是你一個深宮婦人能妄加揣度的?!朕念你喪夫心痛,不與你計較,立刻回你的公主府去!”
“深宮婦人……哈哈……好一個深宮婦人!”太平公主笑了起來,笑聲淒厲而破碎,“是啊,在母親眼裡,女兒不過是個不懂事的深宮婦人。那薛紹呢?他是不是也隻是您棋局上一顆無關緊要、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您用他安撫過我,用他彰顯過您的恩寵,如今,又用他的死來震懾旁人,來成全您的‘國法如山’!好一個國法!好一個如山!”
她一步步向前,逼近禦階,目光如淬了毒的針,刺向武媚:“您口口聲聲江山社稷,可這江山,難道不是李家的江山?這社稷,難道不是父皇托付給您的社稷?您如今做的,又是什麼?剷除異己,屠戮宗親,連自己的女婿都不放過!母親,您的心裡,除了那至高無上的權力,可還曾有過一絲一毫的骨肉親情?可還曾記得,他是女兒的夫君,是您外孫的父親?!”
武媚霍然起身,鳳目含威,周身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住口!你懂什麼?!這朝堂之上,波譎雲詭,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朕若不狠,不硬,這朝綱如何整肅?這天下如何安定?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朕,多少暗箭在等著朕!朕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
“為了什麼?為了您自己!”太平公主尖聲打斷她,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卻不是軟弱的哀求,而是混合著血與恨的控訴,“您贏了!您贏了這天下,贏得了無上的權柄!您可以隨心所欲地決定任何人的生死!可是母親——”
她聲音陡然低落下來,帶著一種萬念俱灰的疲憊和穿透人心的冰冷:
“您贏了天下,卻輸了女兒。”
這一句話,如同最後的判決,重重地砸在空曠的大殿裡。
武媚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看著女兒那滿是淚痕卻眼神決絕的臉,看著她眼中那份曾經獨屬於母女間的親昵與信賴徹底碎裂、消散,化為一片冰冷的荒原。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或許是解釋,或許是訓斥,但最終,所有的話語都凝固在了喉間。
她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太平,隻留下一個冰冷而僵硬的背影,寬大的袍袖下,手指緊握成拳,指節泛白。
“滾出去。”她的聲音壓抑著翻騰的情緒,隻剩下帝王的冷酷與不容置疑。
太平公主冇有再看他一眼。她抬手,用衣袖狠狠擦去臉上的淚水,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自殘的用力。然後,她挺直了那單薄得彷彿隨時會折斷的脊背,轉身,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走出了這座象征著至高權力、也埋葬了她最後溫暖的大殿。
回到那座如今隻剩下空曠與死寂的公主府,太平公主屏退了所有侍從。她獨自走到梳妝檯前,看著銅鏡中那個麵色慘白、眼神幽深、陌生得讓她自己都心驚的女子。
她伸出手,指尖緩緩拂過冰冷的鏡麵,彷彿在撫摸那張已然逝去的、天真爛漫的容顏。然後,她的手指移到妝奩旁,拿起一盒鮮紅的胭脂。冇有像往常一樣輕點朱唇,而是用指尖蘸取了那濃烈得刺目的紅色,緩緩地,在自己的眉心,畫下了一朵盛放的、孤絕的梅花。
與上官婉兒額間那朵用以掩蓋黥痕、象征著隱忍與智慧的梅花不同。她這一朵,是用心頭血染就,是用破碎的愛與萌生的恨澆灌。它象征著祭奠,祭奠她死去的愛情與純真;更象征著新生,一個截然不同的、必須依靠自己在這血腥宮廷中活下去的太平公主,於此誕生。
鏡中的女子,眉間一點血紅,映襯著蒼白的麵容和冰封的眼神,美得驚心動魄,也冷得徹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