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紫宸殿,又是如何深一腳淺一腳地穿過重重宮闕,來到上官婉兒處理文書所在的偏殿。寒風捲著雪沫灌入廊下,凍得她渾身發抖,但那寒意遠不及心中萬一。
殿內炭火溫煦,墨香淡淡。上官婉兒正伏案疾書,額間那點梅花妝在燈下顯得格外沉靜。聽聞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她抬起頭,便看見太平公主如同被風雨摧折的嬌花,鬢髮散亂,臉色蒼白如紙,眼眶紅腫,踉蹌著闖了進來,宮裙下襬甚至還沾著未化的雪水。
“公主?!”婉兒擱下筆,連忙起身迎上前,眼中閃過一絲驚愕與瞭然。越王事敗,駙馬薛紹被牽連下獄的訊息,她早已聽聞,心中正自惴惴。
太平公主一把抓住婉兒的手臂,指尖冰涼,帶著劇烈的顫抖,彷彿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她淚水瞬間決堤,聲音破碎不堪:“婉兒……婉兒姐姐!你幫幫我,幫幫薛紹!他是冤枉的,他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母親……母親她不信我,她不肯見我……現在隻有你能幫我了,你在母親身邊,你幫我說句話,求求你……”
她語無倫次,往日的高貴驕傲蕩然無存,隻剩下一個妻子挽救丈夫性命的卑微乞求。那雙曾明媚靈動眸子,此刻被恐懼和絕望填滿,死死地盯著婉兒。
上官婉兒的心被那目光刺痛了。她反手握住太平冰涼的手,觸手一片寒濕。她引著幾乎站立不穩的太平坐到一旁的軟榻上,自己則半跪在她麵前,仰頭看著她,目光裡充滿了真摯的無奈與同情。
“公主,您先彆急,慢慢說。”婉兒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試圖安撫她瀕臨崩潰的情緒。她何嘗不知薛紹多半是受株連?何嘗不記得這位年輕駙馬溫潤如玉的品性,以及他們夫妻二人往日琴瑟和鳴的模樣?她自己亦是曆經磨難,從掖庭罪奴掙紮至今,額間這朵梅花之下,掩蓋的便是權力傾軋留下的疤痕。此刻見到金枝玉葉的太平公主竟也落到如此境地,物傷其類,心中湧起一股深沉的悲涼。
“我怎麼慢得了!”太平公主用力搖頭,淚水紛飛,“薛紹他在獄裡……那是周興、來俊臣的地方!他們……他們什麼樣的手段使不出來?去遲了,隻怕……隻怕見到的是……”她哽住,後麵的話不敢說出口,化作更壓抑的嗚咽。
婉兒看著她這般模樣,心中酸楚難言。她垂下眼簾,避開那令人心碎的目光,低聲道:“公主,婉兒人微言輕……大家(武媚)的性子,您是知道的。越王之事,觸及了她的底線,此刻正在盛怒之下,決心要藉此肅清……怕是,怕是難以轉圜。”
她抬起眼,目光懇切而帶著深深的無力感:“並非婉兒不願幫,實在是……力有不逮。貿然進言,非但救不了駙馬,恐怕……還會適得其反。” 她不能明說武媚藉此案剷除李唐關聯勢力的決心,隻能隱晦地提醒。在這宮廷之中,有時候,沉默比言語更能保全自身,儘管這保全帶著冰冷的自私。
太平公主聽著她的話,眼中的希望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絕望。她看著婉兒眼中那無法掩飾的同情與無奈,知道她所言非虛。連母親身邊最得用的婉兒都束手無策,還有誰能救她的薛紹?
“難道……難道就一點辦法都冇有了嗎?”她喃喃著,像是問婉兒,又像是問自己,聲音輕得如同歎息。
婉兒沉默著,無法回答。她隻能更緊地握住太平的手,試圖傳遞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和支撐。殿內一時隻剩下太平公主壓抑的啜泣聲,以及炭火偶爾的劈啪輕響。窗外,夜色漸濃,風雪似乎更急了。
最終,太平公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緩緩抽回被婉兒握住的手,眼神空洞地站起身。
“我……我去看看他……”她聲音飄忽,如同夢囈,“總要去看看他……”
她不再看婉兒,失魂落魄地,一步一步挪出了偏殿,單薄的身影融入殿外呼嘯的風雪之中,彷彿隨時會被那無儘的黑暗與寒冷吞噬。
上官婉兒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額間那朵冰冷的梅花,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終於逸出唇畔。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裡,溫情與憐憫,終究是太過奢侈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