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前後,天高氣爽,正是祭天佳時。這一日,洛陽城南的圜丘祭壇周遭,早已肅清了閒雜人等,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儘是頂盔貫甲、手持戟槊的金吾衛精銳。他們如同冰冷的雕塑,在秋日的陽光下閃爍著金屬的寒光,將祭壇區域拱衛得如同鐵桶一般。
自皇城至南郊,禦道兩旁錦帳相連,彩旗招展。文武百官身著隆重的朝服,按品秩序列,早已在指定的位置垂手恭立,鴉雀無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香燭、塵土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氣息。無數洛陽百姓被允許在遠處圍觀,人山人海,萬頭攢動,卻同樣被這莊嚴凝重的氣氛所懾,不敢高聲喧嘩,隻餘下壓抑的竊竊私語。
吉時將至,鐘鼓齊鳴,樂官奏響《昭和》之樂,聲震雲霄。自端門始,浩蕩的儀仗鹵簿緩緩前行。龍旗、鳳扇、金瓜、鉞斧……所有天子儀仗,一應俱全。在千官扈從、萬騎環衛之中,武媚的禦輦終於出現在眾人視野裡。
她並未乘坐太後規格的鳳輦,而是登上了帝王專屬的玉輅。車身雕龍畫鳳,鑲嵌珠玉,華貴無比。禦輦之後,緊跟著的是手持冊寶的官員,那寶冊之上,正是新鑄的“聖母神皇”玉璽與金冊。
上官婉兒作為近侍文書,獲準隨行在儀仗隊伍靠後的位置。她微微抬眸,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玉輅。武媚端坐其中,頭戴垂著十二旒白玉珠的袞冕——這本是天子祭天所用!身著玄衣纁裳,上衣繪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六章,下裳繡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章,正是天子十二章袞服!那玄黑與赤紅交織的莊重色彩,襯得她麵容愈發威嚴凜冽,不可逼視。
禦輦抵達圜丘之下,武媚在女官內侍的簇擁下,緩步登壇。她的步伐沉穩而有力,每一步都彷彿踏在時代的節點之上。祭壇之上,早已陳列好犧牲玉帛,煙火繚繞,直上青天。
擔任禮儀使的官員高聲唱誦祭文,文辭古奧,頌揚功德,最終歸於“天授神權,聖母臨朝”之旨。當祭文誦讀至最關鍵處,武媚親自上前,於祭壇中央,麵對蒼天,焚香再拜。
隨後,她轉過身,麵向壇下萬千臣民。秋風拂過,吹動她袞冕上的玉旒,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卻絲毫未能擾亂她如山嶽般穩固的身姿。
內史(中書令)騫味道手持金冊,趨步上前,於禦階之下,以洪亮而莊重的聲音,向天地、百官、萬民,宣告那道石破天驚的尊號:
“……谘爾太後武氏,睿智神明,德配天地……今順天應人,上尊號曰——聖母神皇!伏惟神皇陛下,膺籙受圖,闡極登樞,永綏兆庶,光宅天下!”
“聖母神皇”四字,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人的耳畔!
壇下百官,在短暫的死寂之後,如同潮水般跪伏下去,齊聲高呼:“臣等恭賀聖母神皇!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聲音起初有些雜亂,隨即彙聚成整齊劃一的洪流,震盪著南郊的原野。遠處的百姓也紛紛跪倒,山呼之聲,如浪如濤。
上官婉兒隨著眾人一同跪倒,額頭觸及微涼的土地。她聽著那震耳欲聾的歡呼,心中卻是一片冰封的湖泊。“聖母神皇”——不再是垂簾聽政的太後,而是直接以“神皇”之名,淩駕於眾生之上。這一步,已然跨過了那道最關鍵的界限。
武媚——如今已是聖母神皇——立於高高的祭壇之上,坦然接受了這逾越禮製的尊號與朝拜。她目光平視,掃過腳下匍匐的臣民,掃過遠處巍峨的洛陽城郭,鳳眸之中,是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以及一種近乎神性的、漠然的光輝。
袞冕在秋日陽光下流光溢彩,十二章紋彷彿活了過來,與她周身散發出的磅礴氣勢融為一體。此刻,她不再是人間的統治者,而是天意欽定的“神皇”,是行走在人世間的神明。
祭天大典在更加狂熱的氛圍中結束。鸞駕啟程返宮,儀仗愈發顯得煊赫不可一世。上官婉兒跟在隊伍中,回望那漸漸遠去的圜丘祭壇,隻覺得那嫋嫋升空的青煙,彷彿凝聚成了兩個無形的大字——武周。
聖母神皇已立,這李唐的天下,從名到實,都已悄然變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