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元年(685)的秋日,神都洛陽的天空,似乎都比往年要顯得更高遠、更澄澈一些。然而,在這份天高雲淡的寧靜之下,一股灼熱而刻意的暗流,正伴隨著秋日乾燥的風,悄然席捲著宮闈內外,滲透進市井街衢。
紫宸殿的文書值房內,上官婉兒埋首於案牘之間,額間那朵硃砂梅在透過窗欞的秋陽下,沉靜得近乎冷漠。她手中的筆,正整理著一份份來自各地的奏報。與往日不同,近來的文書裡,夾雜了太多與常規政務無關的內容。
先是洛州官員奏稱,嵩山腳下有農人掘得奇石,石上天然紋路竟隱約構成“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字,字跡古樸,非人力所能雕琢。緊接著,虢州傳來急報,言有鳳凰形貌的異鳥群集於當地梧桐林,三日不散,鳴聲清越,見者無不稱奇。隨後,陝州、汝州等地也紛紛呈上祥瑞:或是枯井忽湧甘泉,泉水甘冽異常;或是嘉禾生雙穗,穗粒飽滿遠超常時;甚至還有官員信誓旦旦地聲稱,夜觀天象,見有赤光紫氣縈繞於紫微垣帝星之側,乃是女主鼎新、天下歸心之兆。
這些奏疏,用詞華美,描述生動,將種種“祥瑞”描繪得栩栩如生,彷彿天地萬物都在為某種即將到來的變革而歡欣鼓舞。上官婉兒執筆記錄著,分類著,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激動人心的字句,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清明。她太熟悉這種套路了,昔年太宗、高宗朝時,亦不乏此類“祥瑞”以證天命所歸,隻是從未像如今這般密集,這般……迫不及待。
她看到騫味道、韋方質等宰相在奏疏後附上的批語,無不是引經據典,盛讚此乃“天意眷顧,陛下聖德感召”,懇請太後“順天應人,上尊號以正名位”。字裡行間,皆是精心計算過的擁戴與逢迎。
不止於官方文書,就連洛陽城內的市井坊間,也漸漸流傳起一些似真似假的讖語童謠。茶肆酒坊中,有那看似無心的說書人,在講史論今之間,總會巧妙地穿插幾句“日月當空,照臨萬方”的預言;街頭巷尾玩耍的孩童,也不知從何處學來了“鳳凰鳴,神皇興”的順口溜,稚嫩的嗓音唱著大逆不道的詞句,引得路人側目,卻又不敢深究。
這些流言,如同蒲公英的種子,藉著秋風,悄無聲息地飄散,落在神都的每一寸土地上,潛移默化地浸潤著人心,營造出一種“天命已定,非人力可違”的氛圍。
上官婉兒擱下筆,走到窗邊。窗外庭院中,幾株梧桐已開始泛黃落葉,在秋風中打著旋兒飄落。她看著那飄零的落葉,又想起那些言之鑿鑿的祥瑞奏報,隻覺得這秋日的暖陽,也帶著一股刻意營造出來的、虛浮的熱度。
她知道,這一切並非天意,而是人意。是那位端坐於紫宸殿深處的太後,在以她的意誌,強行扭轉著天象與人心,為那即將到來的、石破天驚的一步,鋪設著最華麗也最虛偽的台階。
一場大戲的帷幕,正由這些看似荒誕不經的“祥瑞”與“讖語”,緩緩拉開。而她,依舊是那個立於台側陰影裡,默默看著,記著,等待著下一道指令的執筆人。這時,一名內侍悄步走入,低聲道:“上官才人,太後傳召,命你即刻將近日所有關於祥瑞的奏報整理呈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