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院在深夜裡,是隻屬於他一個人的天地。白日裡或許還有負責監視的胥吏遠遠投來一瞥,但在此刻,唯有殘月偶爾從濃雲縫隙中漏下些許清輝,映照著滿地濕漉漉的青石板,和那個在其中騰挪閃轉的身影。
李賢靜立院中,雙目微闔,感受著體內那與往日截然不同的力量。大周天貫通後,內力不再是一道需要刻意引導的溪流,而是化作了自行運轉、周流不息的江河。意動,則氣隨。
他緩緩抬起手掌,起手式依舊是雲舒所授的《流雲掌》路數。但這一次,掌勢甫動,便覺不同。
“呼——!”
掌風破空,不再是先前那般的微弱的響動,而是帶起了清晰的呼嘯之聲!並非刻意為之,而是內力充盈澎湃,自然而然附於掌勢之上的結果。他身形展動,一套流雲掌施展開來。
但見其身形飄忽,宛如鬼魅,在狹窄的院落中留下道道殘影。足尖在濕滑的石板上輕點,幾乎不發出聲響,移動間卻迅捷無比。掌影翻飛,時而如流雲般輕靈舒展,拂過牆角的雜草,草葉竟無風自動,微微向內捲曲;時而又凝聚內力,掌勢陡然變得剛猛淩厲,一掌拍向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樹,並未直接接觸樹乾,隔空半尺,樹身便是猛地一震,積存的雨水嘩啦啦地落下,枯枝簌簌作響。
心念動處,招式已至。再無半分滯澀,再無半點勉強。原本需要凝神回憶、拆解練習的複雜變化,此刻信手拈來,圓轉自如。掌法的精義——“無常形,無常勢,如雲聚散,似水流轉”,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態,烙印在他的心神之中,化作了身體的本能。
他越打越快,越打越是暢快,胸中多日來的鬱壘、恐懼、不甘,彷彿都隨著這奔騰的內力與揮灑的掌勢,儘數傾瀉而出。體內那條新生的內力江河奔流咆哮,與身法掌法完美契合,提供著彷彿無窮無儘的動力。
一套掌法打完,李賢收勢而立,淵渟嶽峙。他胸口微微起伏,鼻息間噴出的白氣悠長而灼熱,頭頂更是有絲絲白色蒸汽在寒夜中嫋嫋升起,那是氣血運行達到極盛、體內元氣充沛外顯的跡象。
他緩緩抬起自己的手掌,就著微弱的月光仔細看著。這雙手,曾經隻握過筆桿與書卷,翻閱過奏疏與經典,如今卻已能揮出裂石斷金的掌力。一種實實在在的、掌控著力量的感覺,油然而生。
這便是準一流之境。
並非單指內力深厚,更在於對內力的精妙運用、與武技的完美融合,以及隨之而來的、對整個身體和精神狀態的全新掌控。他不再是那個空有招式的習武者,而是真正踏入了高手之林。雖然前路尚有更強大的存在(如東方墨、青鸞那般已非人力的境界),但至少在此刻,在這巴州小院,他擁有了撕破羅網、搏取一線生機的資本。
夜色依舊深沉,風雨仍未停歇。但立於院中的李賢,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那是淬鍊過的精鋼所反射出的冷光。
潛龍之爪牙,已初現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