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的話語如同沉重的鉛塊,墜在墨淵閣內每一個人的心頭。那捲詳儘的年報,此刻彷彿不再僅僅是紙墨,而是凝結著華胥國肌體上悄然滋生、亟待剜除的膿瘡與隱患。
東方墨終於停止了指尖無意識的叩擊。他緩緩起身,玄色的衣袂在沉靜的空氣中拂過一道凝重的弧線。他並未立刻言語,而是踱步至那幅巨大的海外疆域圖前,目光深沉地掃過圖上標註的每一個州府,每一道航線,那些由他親手規劃、由無數華胥子民篳路藍縷開拓出的疆土。
他的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重。閣內靜得能聽到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
良久,他方轉過身,目光依次掠過青鸞、李恪,最後定格在李弘臉上,那目光中已無半分猶疑,隻剩下洞悉本質的清明與決斷。
“監察院之功,毋庸置疑。弘兒與雲霜,以及院中上下吏員,這一年,辛苦了。”他先定了調子,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弘兒所言,直指根本。事後懲戒,如同揚湯止沸,雖能暫抑火勢,卻難除灶下之薪。”
他微微停頓,彷彿在斟酌最精準的表達,隨後,一句極其質樸卻又力重千鈞的話語,如同驚雷般在閣內響起:
“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種紅薯。”
這句話太過直白,甚至帶著鄉野的粗糲氣息,與這商議國是的莊嚴場合格格不入,卻讓在場所有人,包括自幼長於宮廷的李弘,都渾身一震,彷彿被一道閃電劈中,瞬間照亮了問題的核心。
東方墨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語氣也愈發沉凝:“此乃至理。為官者,手握權柄,食民之祿,若心中無民,隻念一己之私,與盤踞田壟、啃食禾苗的碩鼠何異?種紅薯尚能果腹,屍位素餐、蠹國害民之官,其害遠勝蝗災!”
他踱回座前,卻並未坐下,雙手撐在案上,身體微微前傾,形成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然,空言‘為民做主’易,如何確保這滿朝朱紫,這州縣官吏,人人‘願’為民做主,‘能’為民做主,而非陽奉陰違,欺上瞞下,甚至將手中權柄化為盤剝百姓的利器?如何能讓那些心存僥倖者,在伸手之前,便想到那不如‘回家種紅薯’的後果,從而畏法而止?”
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思考上。
青鸞此時豁然抬頭,眸光如雪亮劍鋒,介麵道:“元首所言極是。僅靠我等數人明察,或倚仗監察院事後追懲,終是力有未逮。需得讓‘民’之意願能上達天聽,能監督官府,讓官吏知曉,其頭頂不僅有國法,更有萬民之眼!此為一。其二,需立下鐵律,劃明不可逾越之紅線,觸之者,非但自身身敗名裂,更將累及子孫,令其付出遠超‘種紅薯’之代價,方能形成真正敬畏!”
李恪亦從行政角度深深頷首,眉宇間滿是凝重:“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古訓昭然。如今觀之,吏治不清,非獨耗損國庫、滋生冤獄,更甚者,將敗壞我華胥立國之初衷,挫傷歸化百姓之信心,遲滯開拓進取之步伐。確需一套根本之法,正本清源,方能保我華胥航船,不因內部蠹蝕而傾覆。”
東方墨直起身,環視三人,最終決然道:“故而,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已不可取。必須革故鼎新,從製度根源著手,築就我華胥萬世不易之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