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最後那句“可能明白?”如同無形的枷鎖,瞬間箍緊了李顯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但緊隨其後的,是她看似滿意的頷首,以及那雖未明說、卻已昭然若揭的默許——對他,對那東宮之位的默許!
一股狂喜如同岩漿般在他胸腔內奔騰衝撞,幾乎要衝破那層謹小慎微的偽裝,噴薄而出。他成功了!他隱忍,他謀劃,他甚至不惜……手上沾染了汙穢,終於撬動了這命運的齒輪,將那至高無上的儲位,從那被廢黜的兄長手中,生生奪了過來!
【東宮!是我的了!】這念頭在他腦海中瘋狂叫囂,帶來一陣陣眩暈般的快感。那金碧輝煌的殿宇,那萬眾叩拜的榮光,那執掌生殺予奪的權柄……這一切,都將屬於他李顯!
然而,這熾熱的狂喜僅僅持續了一瞬,便被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驟然澆滅。母後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鳳眸,那句關於“謹慎”和“倚重”的警告,如同鬼魅般在他耳邊迴響。他猛地想起二哥李賢被廢時那場席捲朝野的風暴,想起上官婉兒臉上那刺目的黥痕,想起明崇儼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這東宮之位,何嘗不是一座以忠誠和絕對服從為柵欄的華美囚籠?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恐懼如同藤蔓,纏繞著狂喜的幼苗,讓他剛剛還因興奮而微微發熱的身體,瞬間沁出冷汗。他必須更加小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小心。在母後麵前,他隻能是那個“純孝”、“敦厚”、“唯命是從”的李顯。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在他心中激烈交戰、撕扯,讓他的臉色在刹那間有些微的扭曲,幸好他始終低垂著頭,將那翻江倒海的心緒隱藏在恭順的姿態之下。
他再次深深躬身,這一次,幅度更大,姿態更顯卑微,幾乎將身體折成了直角。聲音裡帶著刻意醞釀出的、因激動(或許也摻雜了真實恐懼)而產生的顫抖,將這視為天恩浩蕩的感激表演得淋漓儘致:
“兒臣……兒臣叩謝母後天恩!母後信重,兒臣……兒臣感激涕零,五內銘感!”他頓了頓,彷彿因過於激動而需要喘息,隨即語氣轉為無比堅定,甚至帶著一絲賭咒發誓般的決絕,“兒臣一切,皆賴父皇母後恩賜!此生定當恪守臣道,謹遵母後教誨,絕不敢有違!絕不敢有負母後期望!”
他將“謹遵母後教誨”重複了兩遍,如同最虔誠的信徒誦唸經文,試圖用這重複的忠誠,來掩蓋心底那剛剛冒頭的、對權力自主的微弱渴望,以及那深藏於陰暗處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武媚靜靜地看著他這番表態,目光在他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淡然移開。她似乎終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或者說,是現階段最滿意的答案。
“如此便好。”她重新端起了那盞已然涼透的茶湯,語氣恢複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且退下吧。”
她輕輕揮了揮手,如同拂去一粒微塵。
“回去好生讀書,靜心養性。”她補充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最終指令,“近日,莫要與外臣過多往來。”
這最後一句,如同一條冰冷的鎖鏈,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來。看似關懷備至,提醒他避嫌,實則是畫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在他正式踏入東宮之前,他必須處於絕對的“靜默”與“隔離”狀態,斷絕一切可能滋生枝節的外部聯絡,安安分分地,等待她的安排。
李顯心頭再次一緊,卻不敢有絲毫異議,連忙應道:“是!兒臣謹記,兒臣告退!”
他保持著躬身的姿態,一步步緩緩向後退去,直至殿門方向。直到後背觸碰到那冰涼厚重的殿門,他纔敢微微直起一點身子,再次向鳳榻方向行了一禮,這才轉身,幾乎是逃離般地,輕輕拉開了那扇沉重的殿門。
門外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將他籠罩其中,他卻感覺那陽光毫無暖意,反而帶著一種窺破人心的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