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惶恐!”
李顯如同被滾水燙到一般,猛地離席,“噗通”一聲跪伏在地,額頭緊緊貼著冰冷光滑的金磚,身體恰到好處地微微顫抖,聲音裡充滿了驚慌失措,彷彿被那“東宮”二字嚇破了膽。
“母後明鑒!兒臣資質愚鈍,德才遠不及諸位兄長,文不及二哥之博學,武不如三哥之英果,豈敢……豈敢妄窺儲位!此等社稷重器,但憑父皇母後聖心獨斷,兒臣絕無半分非分之想!”他伏在地上,言辭懇切,姿態卑微到了塵土裡,將一個“敦厚”、“無爭”的皇子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然而,在那無人得見的陰影裡,緊貼著金磚的臉上,嘴角卻難以自製地勾起一絲極淡、極快的弧度。【非分之想?這位置,本就是我應得的!是我……親手掙來的!】這念頭如同毒蛇,在他心底嘶嘶作響,帶來一種混合著罪惡與極度興奮的戰栗。
武媚靜靜地看著他這番表演,鳳眸之中無波無瀾,既無感動,也無厭煩,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她並未立刻叫他起身,任由那冰冷的金磚汲取著他身體的溫度,也任由那無形的壓力持續煎熬著他的神經。
片刻,她才緩緩起身,沉香色的裙裾拂過地麵,無聲無息。她行至李顯麵前,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顫抖的脊背,然後,出乎意料地,微微俯身,伸出了手。
那雙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卻彷彿蘊含著執掌乾坤的力量。她輕輕扶住了李顯的手臂。
“起來吧。”她的聲音放緩,帶上了一絲近乎慈和的語調,與方纔的威嚴判若兩人,“朕知你純孝,心性敦厚,並無那些機巧心思。”
李顯就著她的手勢,順勢站了起來,依舊低垂著頭,不敢與她對視,臉上適時地流露出感激與惶恐交織的神色。“兒臣……兒臣謝母後。”
武媚收回手,目光卻並未離開他,語氣轉而帶上了一抹意味深長的感慨:“正因你仁厚,不似有些人那般機心深沉,方是守成之君所需。你二哥……”她頓了頓,聲音裡刻意摻入一絲痛惜與冷意,“他便是心思太過活絡,失了為臣為子的本分,若有你半分謹慎,懂得收斂,何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話語,如同淬了冰的針,輕輕刺入李顯的耳中。既是肯定了他的“謹慎”(在他聽來,便是對他巧妙構陷、不留痕跡的讚許),更是嚴厲的警告——任何“不謹慎”、“心思活絡”的舉動,都會步李賢的後塵。
李顯心頭一凜,剛剛升起的那絲得意瞬間被壓了下去,背上彷彿有寒毛豎起。他連忙躬身,語氣更加恭順:“兒臣謹記母後教誨!定當時時自省,恪守本分,絕不敢行差踏錯!”
武媚微微頷首,似乎對他的表態頗為滿意。她轉身,緩步走回鳳榻,姿態優雅地坐下,目光重新變得深遠而銳利。
“然,儲君之位,統禦萬方,天下矚目,非僅有德即可服眾。”她端起已經微涼的茶盞,指尖摩挲著盞壁,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需得朝野歸心,需得……懂得為君之道。”
她抬起眼簾,目光如炬,直射李顯,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問道:
“何為為君之道?首要者,便是明辨忠奸,知所倚重。你,”
她的聲音在這裡微微一頓,彷彿重錘落下前的凝滯,
“可能明白?”
“倚重”二字,她咬得極重。這不再是泛泛而談的為君道理,而是赤裸裸的提點與要求——他必須明白,誰纔是他唯一可以、也必須倚重的人。他的權力,來源於此;他的安危,亦繫於此。
李顯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當頭罩下,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再次深深躬身,幾乎成九十度,聲音因激動(或是恐懼)而帶著明顯的顫抖:
“兒臣……兒臣明白!兒臣愚鈍,一切見識皆賴父皇母後教誨!兒臣所有,皆乃天恩所賜!若蒙不棄,兒臣定當……定當唯母後之命是從,謹遵母後教誨,絕不敢有違!絕不敢自作主張!”
他將姿態放到最低,將“倚重”的對象明確指向武媚,幾乎是宣誓效忠。他知道,這是獲取那夢寐以求位置的唯一途徑,也是保全自身的唯一法門。至於這“倚重”之下,是甘為傀儡,還是暗藏他日的反噬,此刻,他已無暇深思。東宮之位那誘人的光芒,足以掩蓋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