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書房
秋雨初歇,夜色如墨,書房內燭火通明,卻照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凜冽寒意。武媚端坐於禦案之後,麵前攤開著一份剛剛由心腹內侍密呈上來的奏疏。奏疏並非尋常紙質,而是一卷略顯陳舊的暗黃色帛書,邊緣甚至有些毛糙,帶著刻意做舊的痕跡。
這正是明崇儼的“密奏”。他並未親自前來,而是選擇了這種方式,更顯其事之“秘”,其言之“重”。
武媚的目光落在帛書之上,指尖冰涼。帛書上的字跡並非明崇儼平日所用,而是以一種略顯古怪、似篆非篆的筆法書寫,彷彿來自某個隱秘的傳承。開篇依舊是那些玄虛的天象之語,“熒惑入太微,犯帝座”、“東宮有赤氣直衝鬥牛”雲雲,老生常談,卻也為後續鋪墊了足夠的“天命”氛圍。
真正讓她目光凝滯、呼吸微促的,是後半部分。
帛書中詳細“記述”了數月前,太子李賢於東宮後苑“偶然”獲得一方古玉。據稱,此玉色澤青黑,上有天然形成的、酷似龍紋的脈絡。明崇儼在帛書中言之鑿鑿,稱此乃“潛龍之璧”,並引用了一段晦澀難懂的讖緯歌訣,大意是“青璧現,東宮變;龍紋隱,紫垣震”。他進而“解讀”道,此玉出現,正應了太子“非久居人下”之相,其“潛龍”之姿已得“天授”,暗示其有迫不及待、欲要騰飛之“異誌”!
更為險惡的是,帛書末尾,明崇儼竟還“附上”了一首不知從何處拚湊、或乾脆是他自己杜撰的童謠,借“長安小兒之口”傳唱,其詞隱隱約約,似是在影射東宮將取代當今“日月”(暗指天皇天後)!
“啪!”
武媚猛地將帛書拍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胸膛劇烈起伏,鳳目之中寒光爆射,那裡麵再無半分猶豫,隻剩下被觸犯逆鱗後的滔天怒意與冰冷殺機!
潛龍之璧?天授異誌?童謠影射?
這些看似荒誕不經的伎倆,若在平日,她或許會嗤之以鼻。但在此刻,在她對李賢的猜忌與日俱增、權力受到潛在威脅的敏感時期,這些精心編織的“證據”,便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它們完美地“印證”了她心中最深的恐懼——她的兒子,她一手扶持起來的太子,不僅羽翼豐滿,更已生出了不臣之心!甚至可能藉助這些“天命所歸”的鬼蜮伎倆,動搖她的統治根基!
她可以容忍兒子有能力,但不能容忍這能力威脅到她的權柄;她可以容忍政見不合,但不能容忍任何顛覆的苗頭!李弘的前車之鑒猶在眼前,她絕不允許再出一個李賢!
“來人!”武媚的聲音如同淬了冰,在寂靜的書房中迴盪。
一名心腹內侍應聲悄無聲息地入內,躬身聽命。
“傳朕密旨,”武媚目光森冷,一字一句,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著令北門學士,暗中收集東宮近一年來所有往來文書、賓客名錄;命控鶴府(或她信任的其他秘密機構)嚴密監視東宮屬官及與太子過往密切之臣工的一舉一動,但有異常,即刻密報!再去查,給朕徹底地查,那所謂的‘潛龍之璧’,究竟是怎麼回事!”
“奴才遵旨!”內侍心頭一凜,深知風暴將至,不敢多問,連忙領命而去。
書房內,再次隻剩下武媚一人。她緩緩坐回椅中,拾起那捲帛書,指尖用力,幾乎要將那帛布撚碎。窗外,夜色深沉,雨後的空氣帶著刺骨的涼意。
一場針對當朝太子的、由讒言點燃、由猜忌助燃、由權力慾望最終催化的狂風暴雨,在這秋夜深處,已然凝聚了足夠的力量,即將以雷霆萬鈞之勢,轟然降臨。而東宮那片天空,此刻已是黑雲壓城,山雨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