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秋雨不知何時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敲打在顯德殿的琉璃瓦上,發出連綿不絕的、細碎而清冷的聲響。殿內,燭火比往日似乎多了幾盞,卻依舊驅不散那股無端瀰漫開的寒意。
李賢獨坐於書案後,手中雖執著一卷《禮記》,目光卻久久未能落在字句之上。殿外雨聲擾人,殿內他的心緒亦如這秋雨般紛亂潮濕。他放下書卷,起身踱至窗邊,望著窗外被雨幕籠罩的、模糊不清的宮闕輪廓。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近些時日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纏繞在東宮內外。母後……已有大半個月未曾單獨召見他詢問政事了。即便是例行朝會,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鳳座之上投來的目光,不再是往日的審視與期許,而是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漠然的疏離。偶有奏對,他陳說己見,母後也隻是淡淡一句“知道了”,再無更多探討,更無昔日那種雖嚴厲卻隱含指導的意味。
更讓他心生警惕的是,宮中似乎隱隱流傳著一些關於他的模糊話語。並非具體的指控,卻總與“剛愎”、“專斷”這類字眼沾邊,甚至……還有捕風捉影、牽強附會的“星象不利”之說。他雖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但流言既然能傳入他耳中,必然有其源頭,而能令這等流言悄然滋生的土壤,本身就已說明瞭問題。
“殿下。”太子詹事裴炎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李賢冇有回頭,依舊望著窗外:“裴卿也感覺到了?”
裴炎歎了口氣,低聲道:“殿下,宮中風向……確與往日不同。臣聽聞,那位明道長,近日出入禁中頗為頻繁。而陛下對殿下的態度……”他頓了頓,冇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自明。
“明崇儼……”李賢咀嚼著這個名字,眉頭緊鎖。一個術士,竟能如此影響聖心?“還有呢?”
“此外,”左庶子張大安也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臣留意到,北門學士近來草擬的幾份關乎吏部考課、禦史台監察的詔令,其中條款,似乎……隱隱有針對東宮屬官履職、以及限製殿下用人權限的傾向。雖未明言,但其意可辨。”
李賢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濕冷雨氣的空氣。母後這是……已經開始著手剪除他的羽翼,限製他的權柄了嗎?就因為他的政見與之相左?就因為他不願完全做一個唯唯諾諾的傀儡儲君?
雨水順著窗欞蜿蜒流下,如同冰冷的淚痕。殿內的燭火在穿堂而過的濕風中搖曳不定,將他獨自佇立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更顯孤寂。
他想起傳言之前上官婉兒那欲言又止、最終被斥退的神情,心中那不好的預感愈發強烈。連婉兒那樣謹慎的人,都試圖為自己進言而被厲聲製止,母後心中的芥蒂,恐怕已深種難除。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李賢低聲喟歎,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更有一份山雨欲來前的凝重。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裴炎、張大安等心腹近臣,他們的臉上皆帶著憂色與詢問。
“傳令下去,”李賢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而冷靜,帶著儲君的威儀,“東宮上下,謹言慎行,恪儘職守,無事不得與外臣私相往來。所有文書往來,需更加謹慎,一切依律而行,不可授人以柄。”
“是!”眾人齊聲應道。
命令雖下,但那籠罩在東宮上空的陰雲,卻並未散去。秋雨依舊連綿,寒意隨著夜色加深,絲絲浸入骨髓。李賢知道,這場來自至親之人的風雨,恐怕不會輕易停歇。他站在權力的漩渦中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看似至高無上的儲君之位,實則如履薄冰,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而此刻,腳下的冰麵,已然傳來了細微的、令人心悸的碎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