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寢殿
數日後,武媚於寢殿內小憩醒來,神色間仍帶著一絲午後的慵懶與揮之不去的沉鬱。殿內金猊香爐吐著淡淡的蘇合香氣,卻未能完全驅散她眉宇間那抹若有若無的陰翳。她斜倚在鳳榻軟枕上,似是隨口對侍立在側的明崇儼言道:“朕昨夜又夢星河倒懸,有孤星自東北方直墜紫垣,其聲如雷,驚醒後心緒不寧。明卿素通天象,此夢主何吉凶?”
明崇儼正垂首侍立,聞言心中一凜,知道時機已至。他麵上不動聲色,緩步上前,先是凝神靜氣,指訣微掐,彷彿在感應天地氣息,良久,方睜開眼,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凝重與玄虛:
“陛下此夢……非同小可。”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引人入勝的磁性,“星河倒懸,乃乾坤動盪之兆;孤星墜紫垣,更是直指中樞。東北方……”他刻意頓了頓,抬眼小心地觀察了一下武媚的神色,才繼續道,“按星野分野,正對應……東宮之位。”
武媚倚靠的身姿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直,鳳目半闔,看不出情緒,隻淡淡道:“哦?東宮?”
“正是。”明崇儼語氣愈發沉凝,彷彿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天機,“孤星光芒銳利,其行迅猛,直衝紫垣核心,此象古書有載,名為‘熒惑守心’之變種,主……臣強君弱,以下克上。尤其這星墜之勢,剛猛暴烈,非仁厚綿長之象,更似……鷹隼搏擊,孤注一擲。”他巧妙地將“孤星”的特性與李賢展現出的“剛毅果決”聯絡起來,並賦予其負麵的解讀。
他見武媚沉默不語,知她已聽入心中,便又趁熱打鐵,補充道:“臣近日觀測東宮所屬星宿,其光確實日益熾亮,然光華外露,鋒芒過盛,少了中正平和之氣。於相術而言,此乃‘氣奪其神’之相,非是承繼大統、福澤綿長之兆,反似……權柄獨攬,剛愎易折之形。”
他冇有直接說太子有異心,卻將天象、夢境與太子的性格、行為特征勾連起來,編織成一張充滿暗示與危機感的大網。每一個詞都經過精心挑選,“臣強君弱”、“以下克上”、“鷹隼搏擊”、“剛愎易折”,無一不精準地刺向武媚內心深處對權力失衡的恐懼與對太子日漸成長的忌憚。
殿內一時間靜默下來,隻有香爐中香菸嫋嫋升騰。武媚的目光投向窗外遙遠的天空,手指無意識地撚動著袖口繁複的金線刺繡。她並未斥責明崇儼妄言,也未表示讚同,但那深不見底的鳳眸之中,疑慮的陰雲正悄然彙聚,先前對李賢的種種不滿與警惕,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來自“天意”的、看似合理的宣泄口。
明崇儼垂首侍立,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他知道,這第一顆讒言的種子,已然藉著天象與夢境的名義,成功地植入了這片最為肥沃也最為危險的土壤之中。隻待時機成熟,便可滋生出足以撼動參天大樹的毒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