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分宜縣,一處簡陋的書齋。
油燈如豆,光線昏暗。年輕的生員黃湜(字子澄)獨坐窗前,桌上攤開的書本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望著窗外早已恢復平靜的夜空,彷彿還能看到剛才天幕上那血與火的景象,聽到當今朱皇帝暴怒的咆哮,聽到燕王子孫冰冷的對話,聽到後世那些刺耳的“彈幕”嘲諷。
“完了……全完了……”黃湜喃喃自語,反覆隻有這兩個字,“丸辣……這次真是丸辣了……”
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未來的謀劃,明明那麼完美——擁立仁德的新君,削除跋扈的藩王,重現三代之治,青史留名……每一步,都符合聖賢之道,都站在大義的名分上。
可為什麼,會敗得那麼慘?周王被廢,湘王自焚,燕王裝瘋,最終卻還是掀起了滔天巨浪,將建文朝廷和自己都碾得粉碎?
“允炆……陛下……”黃湜痛苦地閉上眼睛。在他心中,自己的削藩大計絕對是完美無缺的。失敗,一定是哪裡出了差錯,是執行不力?是將領無能?是燕王太過奸詐狡猾?
一個念頭頑固地盤踞在他腦海,為他瀕臨崩潰的信念提供最後的支撐:“定然是陛下身邊,還有小人矇蔽!或是在關鍵之時,陛下未能聽從我的全部諫言!又或是……天不佑我,時運不濟!”
他拒絕去思考另一種可能——正是因為他所獻的激進削藩之策,正是因為建文帝對他過於言聽計從,才一步步將溫和的藩王逼成了死敵,才讓朝廷失去了轉圜餘地,才最終釀成了無可挽回的慘禍。自負如黃子澄,是絕不會承認,自己可能就是那個最大的“禍首”。
“應天……朱元璋……”想到那位還在位、並且已經通過天幕知曉了一切的洪武皇帝,黃湜就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一股尿意幾乎控製不住。他彷彿已經看到緹騎衝出南京,直奔分宜,將他這個“未來”的“奸臣”從書齋裡拖出來,押赴刑場……
“不……不會的……我現在什麼都沒做……我隻是個生員……”他試圖安慰自己,但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他內心的極度恐懼。他知道,在皇權麵前,尤其是朱元璋那樣的皇權麵前,“未來”的罪名,足以讓“現在”的他死上一百次。
他猛地撲到書桌前,抓起毛筆,想要寫點什麼,辯解也好,請罪也罷,卻手腕發抖,一滴濃墨落在宣紙上,迅速氤氳開,像一個不祥的黑色句號。
夜風吹滅油燈,書齋陷入徹底的黑暗。隻有黃湜粗重而絕望的喘息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的“治國平天下”之夢還未開始,似乎就已經看到了盡頭——那盡頭,或許是應天城腥風血雨的刑場,或許就是這間冰冷黑暗的書齋。
長夜漫漫,暗流在每一個角落湧動。猜忌、恐懼、算計、絕望……如同無形的網,籠罩在大明各個時空之上。而這一切,都隻是風暴來臨前,壓抑的序曲。
長江北岸,某處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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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把劈啪作響,映照著江麵漆黑的波濤和渡口邊一小隊人馬緊繃的臉。
年輕的燕王朱棣,玄色大氅上沾滿塵土,眼中布滿血絲,正對著一名身著千戶官服的將領厲聲嗬斥:“本王再說一次!立刻調船!本王要連夜過江!延誤了麵聖,你擔待得起嗎?!”
那守江千戶姓王,此刻也是滿頭大汗,卻死死擋在碼頭棧橋前,抱拳躬身,腰彎得極低,聲音卻異常堅持:“殿下息怒!殿下息怒!非是末將膽敢阻攔殿下,實是江規如此!夜間不行大船,風急浪高,萬一有個閃失,末將……末將有九個腦袋也不夠砍啊!求殿下體諒,稍待幾個時辰,天色一亮,末將親自為殿下安排最穩妥的船,絕不敢延誤!”
“江規?本王看你是故意刁難!”朱棣怒火攻心,手按上了劍柄。他心急如焚,隻想立刻飛到應天,飛到父皇母後麵前。天幕每時每刻都在增加變數,他晚到一刻,危險就多一分。
王千戶見狀,不但不退,反而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以頭觸地,聲音帶著哭腔,卻也有一股豁出去的執拗:“殿下!末將職責所在,守江巡防,護衛往來安全!夜間行船,確有巨大風險!殿下是萬金之軀,若在末將轄下出半點差池,莫說末將九族不保,便是這沿江上下多少弟兄,都要跟著掉腦袋!”
他擡起頭,臉上是真切的恐懼與決絕混雜的表情:“殿下!末將知道天幕……天幕說了許多。末將也怕!但正因如此,末將更不敢讓殿下冒險!殿下將來……將來縱有千般不是,那也是皇上龍子,是天家血脈!皇上一日未下旨廢黜,殿下便一日是大明的燕王!殿下的安危,在末將這裡,就是天大的事!殿下要過江可以,等天亮!要殺末將,現在就可動手!但末將死了,這渡口其他弟兄,也絕不敢在夜裡放船!”
這話說得極其直白,甚至有些“不通情理”。但恰恰是這份“不通情理”,道出了底層武官最現實的恐懼和生存邏輯:他們不懂未來那些複雜的皇位爭鬥,隻知道眼前這位是皇帝的兒子。皇帝的兒子在自己地盤上出事,不管這兒子將來是造反還是被殺,現在,自己就得先死全家!
朱棣看著跪在地上、身體微微發抖卻毫不退讓的王千戶,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同樣麵露懼色卻緊握兵刃、隱隱結成陣勢的兵卒,胸中的怒火忽然像被冰冷的江水澆滅了一半。
他知道,這千戶說的是實話,也是絕話。他若真強行殺人奪船,且不說能否成功,訊息傳回應天,那就是鐵證如山的“狂暴抗旨,殺傷官兵”,父皇那裡,更是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了。
他緩緩鬆開了劍柄,深吸了一口帶著水腥味的寒冷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好,”朱棣的聲音沙啞疲憊,“本王……等天亮。”
他轉身,走向渡口旁簡陋的驛亭,背影在火光中竟顯出幾分孤寂與蕭索。王千戶如蒙大赦,連磕了幾個頭,趕緊爬起來,指揮手下加強戒備,既防外敵,也……隱隱防著亭內那位尊貴卻危險的王爺。
江水滔滔,向東奔流,載不動這岸邊沉重的夜色與心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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