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山堆好了,足有兩人多高,散發著濃烈的、危險的氣息。
朱樉抱著鄧次妃,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開始艱難地往柴山頂上爬。木柴滑膩,他幾次踉蹌,但瘋狂支撐著他。
“王爺!不要!放臣妾下來!您快下去!”鄧次妃終於徹底清醒,意識到了朱樉要做什麼,嚇得魂飛魄散,拚命掙紮哭喊,“是臣妾的錯!是臣妾僭越!讓臣妾自己去死!求您了,王爺!您還有尚炳!您要為了咱們的兒子想想啊!”
提到兒子朱尚炳,朱樉的動作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那絲柔軟就被更強烈的瘋狂和算計淹沒了。
“尚炳……”他喃喃道,忽然發出古怪的笑聲,“對,尚炳!愛妃,你看,天幕說了,按規矩,親王死了,隻要他有兒子,王位還是他兒子的!父皇就算再厭棄孤,孤死了,他難道還能不讓自己的親孫子繼承秦王的爵位?孤活著,他怎麼看怎麼不順眼,說不定連王位都保不住。孤死了,他反而會後悔,會念著孤的好,說不定……還會讓傅友德給孤陪葬!”
他的邏輯扭曲而偏激,卻帶著一種絕望的自洽。他抱著鄧次妃,終於爬到了柴山頂上,兩人坐在冰冷的、浸滿火油的木柴上,俯瞰著下麵惶恐的王府眾人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傅友德佈置的包圍圈。
“對!就是這樣!”朱樉彷彿找到了“出路”,聲音裡甚至帶上了一絲病態的興奮,“孤死了,一了百了!還能給尚炳掙個穩穩的王位!也能讓父皇心痛後悔!哈哈哈!傅友德!你來啊!有本事你就攻進來!看孤敢不敢點火!”
鄧次妃聽著他瘋狂的話語,看著他眼中陌生的光芒,絕望如潮水般湧來。她知道,王爺已經瘋了,被恐懼和絕望逼瘋了。她不再哭喊勸告,隻是癱軟在他懷裡,眼淚無聲地流淌,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等待著最終時刻的來臨。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緩緩分開人群,走到了柴山之下。
是正妃觀音奴。
她依舊穿著那身莊重卻略顯陳舊的王妃禮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平靜得可怕。她擡頭,望向柴山頂上那對狀若瘋癲的男女。
“王爺。”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朱樉耳中。
朱樉低頭,看到是她,愣了一下,隨即不耐煩地道:“你來幹什麼?看孤的笑話嗎?滾!”
觀音奴沒有理會他的嗬斥,也沒有去看鄧次妃,隻是靜靜地說:“讓妾身上去。”
“什麼?”朱樉以為自己聽錯了。
“妾身是你的正妃。”觀音奴一字一句,聲音裡沒有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按我們蒙古人的規矩,丈夫若死,正妻當殉。你既決意赴死,妾身自當相隨。”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連陷入半瘋狂狀態的朱樉都愣住了。這個他冷落、漠視、甚至縱容鄧氏欺淩了多年的北元公主,此刻竟然要陪他一起死?還是以“殉葬”的名義?
鄧次妃也震驚地看著觀音奴,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和複雜的情緒。
觀音奴不再多言,提起裙擺,開始沿著朱樉剛才爬過的路徑,向上攀爬。她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艱難,但異常穩定,每一步都踩得很實。風吹起她的衣袖和裙擺,勾勒出她單薄卻挺直的背影。
朱樉獃獃地看著她爬上來,坐在了自己和鄧次妃的旁邊。三人並排坐在浸滿火油的柴山頂上,形成一幅詭異而淒涼的畫麵——一個瘋狂的王爺,一個絕望的寵妃,一個平靜求死的正妃。
觀音奴的到來,像一盆冰水,讓朱樉的瘋狂稍稍降溫,卻讓整個場麵變得更加凝重和不可預測。秦王夫婦若一同自焚於此,那將是大明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皇室慘劇!其政治影響,將遠超一個秦王被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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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衛指揮使司。
穎川侯傅友德正焦頭爛額。他既要穩住西安城防和軍隊,防止因秦王事生變,又要看住秦王府,等待朝廷聖旨的到來。
雖然他不知道朝廷會派誰來、聖旨又會寫什麼,但天幕帶來的衝擊和皇上旨意的嚴厲,讓他這個沙場老將也感到心力交瘁。
“報——!”親兵急匆匆闖入,“侯爺!秦王府內……秦王殿下命令護衛搬運大量柴薪火油堆積於前院,形成柴山!秦王攜鄧次妃已登至柴山頂端!方纔……方纔正妃娘娘也上去了!三人現皆坐於柴山之上!秦王揚言,若再逼迫,便點火自焚!”
“什麼?!!”傅友德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差點栽倒。他一把抓住桌角,才穩住身形。
自焚?!還帶上了正妃?!朱樉瘋了!徹底瘋了!
傅友德瞬間明白了朱樉的意圖——以死相脅,博取同情,甚至攪亂局勢!他若真死在這裡,還是自焚而死,帶著正妃.....
皇上會怎麼想?天下人會怎麼議論?會不會真的怪罪到他傅友德“逼迫過甚”的頭上?就算皇上明理,喪子之痛加上如此慘烈的死法,也難保不會遷怒!
而更讓傅友德心驚的是觀音奴的舉動。這位北元公主身份特殊,她若殉葬而死,訊息傳到草原,會引發何等波瀾?會不會給北元殘餘勢力以口實?
“快!立刻將包圍人馬後撤五百步,所有人絕不可輕舉妄動!任何人不得靠近王府大門,不得刺激裡麵!”傅友德連聲下令,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還有!”他急促地喘息著,感覺胸口一陣憋悶腥甜,“八百裡加急!立刻將此處情勢,秦王以自焚相脅、正妃亦登柴山欲殉之事,詳詳細細,飛報應天!要快!一定要在……聖旨到西安前,送到陛下手中!”
“是!”親兵領命,飛奔而出。
安排完這些,傅友德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回椅中,隻覺得氣血翻騰,喉頭一甜。
“噗——!”
一口鮮血,終於噴了出來,濺在麵前的地圖和公文上,觸目驚心。
他傅友德一生征戰,麵對千軍萬馬也未曾如此無力。這不是戰場,這是皇室傾軋的漩渦,是父子君臣之間最慘烈的角力場。他身處其中,進退維穀,動輒得咎。
一邊是皇命如山,一邊是親王以死相逼,還牽扯到敏感的北元公主。
“陛下……你的聖旨什麼時候會來啊……”傅友德擦去嘴角血跡,望著應天方向,眼中充滿了疲憊和希冀。或許,隻有那個皇帝的聖旨來能解開這個死結?
而他發出的那封八百裡加急奏報,正帶著西安城即將燃燒的絕望與瘋狂,向著應天,向著那座剛剛因天幕而陷入巨大悲慟與混亂的皇宮,疾馳而去。
夜還很長。
西安秦王府內,柴山之上,三人靜坐,如同祭品。
王府之外,重兵環伺,劍拔弩張,卻又投鼠忌器。
通往西安的官道上,李文忠的隊伍“緩行”於驛站,他正對著搖曳的燈火,默默祈禱著轉機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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