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正月初三,深夜。應天城外十裡亭。
寒風卷著殘雪,撲打著驛道旁孤零零的亭子。曹國公李文忠勒住戰馬,身後是五百名精銳禁衛親軍,人馬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空氣中凝而不散。他們剛從西門出城不久,準備連夜趕往西北。
李文忠麵色凝重。他剛剛接到的旨意清晰而冷酷:鎖拿秦王朱樉回京,並查證鄧次妃僭越之罪,若證據確鑿,就地正法。舅舅(朱元璋)的怒火隔著聖旨都能感受到,而舅母(馬皇後)最後的勸諫,也不過是為鄧氏爭得一個“查證”的機會,而非赦免。
鄧氏……李文忠眼前閃過那個小時候常跟在他身後、怯生生叫他“文忠哥哥”的小丫頭身影。
她是寧河王鄧愈的嫡長女,鄧愈與李文忠之父李貞(朱元璋姐夫)交好,論輩分,鄧愈算是李文忠的叔伯輩。鄧氏出生時,李文忠已經是可以隨舅父(朱元璋)征戰沙場的少年將領了。在他眼中,鄧氏更像是需要照拂的晚輩,甚至……與自己女兒年紀相仿。
如今,他卻要帶著人去查她,甚至可能……親手處決她。
“寧河王……”李文忠心中默唸,湧起一股難言的酸楚和愧疚。寧河王英年早逝,留下的骨血卻要麵臨如此境地。雖說鄧氏未來(按天幕所言)確有取死之道,但此刻……她真的做了嗎?還是僅僅因為天幕一句“未來之罪”?
就在他心亂如麻之際,身後官道上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喊:“曹國公留步!聖旨到——!”
李文忠心頭一凜,猛地回頭。
隻見一騎快馬如箭般追來,馬上騎士滾鞍落馬,氣喘籲籲地高舉一個黃綾捲軸:“陛下追加口諭,著曹國公李文忠一併接旨!”
李文忠下馬,單膝跪地。身後禁衛軍齊刷刷跪倒一片。
使者展開捲軸,尖利的聲音在寒風中格外刺耳:“……秦王朱樉,罪證已明,無需再查!著即削去王爵,廢為庶人,押往鳳陽祖陵!鄧氏僭越,其心當誅,著李文忠抵達西安之日,即賜白綾令其自盡。若不肯,著李文忠親自動手,絞殺!屍首不得歸葬!欽此!”
嗡——!
李文忠腦子裡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追加的旨意!舅舅連查證都等不及了!直接判了死刑!而且……讓自己“親自動手,絞殺”?!
那冰冷殘酷的字眼,像一把把冰錐,刺進他的心裡。讓他去勒死鄧愈的女兒?那個他看著她長大的世交之女?
“曹國公,接旨吧。”使者將聖旨遞到麵前。
李文忠的手微微顫抖,接過那捲沉重的黃綾,感覺有千鈞之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問“是否皇後娘娘還有話”,但看著使者那公事公辦、隱含催促的眼神,又把話嚥了回去。舅舅正在盛怒悲痛之中(因天幕太子之死),此刻任何疑問都可能被視為抗旨。
“臣……李文忠,領旨。”他艱難地說出這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使者完成任務,上馬回城復命。
李文忠站在原地,手握聖旨,望著西北方向漆黑的道路,半晌沒有動。寒風更烈,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
“國公爺,是否即刻啟程?”一名錦衣衛千戶上前低聲詢問。
李文忠回過神,看著手中聖旨,又看看身後這些隻聽皇命、鐵血無情的錦衣衛。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微弱的火星,突然在他心中亮起,然後迅速蔓延。
聖旨上說“抵達西安之日”,但沒有說必須何時抵達!
舅舅正在氣頭上,舅母或許還能勸。太子殿下……或許也能說上話。天幕之事太過玄奇,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就算鄧氏真的大逆不道,或許……或許可以押回京,由三司會審,留個全屍,甚至……圈禁?總好過讓他李文忠親手去勒死她,還落個屍骨無存!
對!慢點走!拖延時間!隻要人還沒到西安,旨意就未執行!萬一這期間,宮裡有了變故呢?萬一皇上消了氣,或者皇後、太子勸住了呢?
“傳令,”李文忠的聲音恢復了鎮定,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為之的疲憊,“連日奔波,人馬睏乏。今夜……就在前方驛站休整。明日天亮,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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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行?”千戶一愣,皇命如此緊急……
“嗯,緩行。”李文忠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眾人,“秦王之事,牽涉甚大,需穩妥處置。急行趕路,若途中生出變故,反為不美。陛下聖旨已下,秦王已在網中,不必急於一時。一切,以穩妥為上。”
他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既解釋了“緩行”的理由(防變故、求穩妥),又強調了皇命已定(秦王在網中),安撫了急於立功的手下。
千戶雖有疑惑,但曹國公是皇親,又是主帥,他不敢多言,隻得躬身:“是,卑職遵命。”
李文忠翻身上馬,看了一眼應天城的方向,心中默唸:舅母,秦王殿下,我能做的,隻有這麼多了。剩下的……看天意吧。
隊伍調轉方向,朝著不遠處的驛站緩緩行去。與剛剛風馳電掣般的速度相比,此刻的“緩行”,充滿了李文忠內心的掙紮與渺茫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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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秦王府。
此時的秦王府,早已被傅友德調集的兵馬圍得水洩不通,形同孤島。府門緊閉,牆頭隱約可見王府護衛緊張戒備的身影。
府內,氣氛更是壓抑到了極點,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
朱樉已經徹底崩潰了。天幕的“淩遲”,將他未來的罪行、懲罰以及大哥的早逝(某種程度上被歸咎於要處理他的爛攤子)赤裸裸地展現在天下人麵前。父皇的旨意,雖然還未傳到西安,但以朱樉自己的恐懼猜測,他已知道在劫難逃。
削爵!廢為庶人!囚禁至死!鄧氏賜死!
他所有的驕傲、權勢、奢靡生活,都將化為烏有。甚至可能生不如死。
“不……我不甘心……我不能就這麼完了!”朱樉在空蕩的大廳裡嘶吼,眼睛布滿血絲,狀若瘋魔。他看著癱軟在椅子上、已經嚇得神智不清、隻是反覆唸叨“我不想死”的鄧次妃,又想到自己被押解回京後可能遭受的屈辱和囚禁,一股極緻的恐懼和扭曲的憤怒衝垮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他猛地衝過去,一把將輕飄飄的鄧次妃橫抱起來。鄧氏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
“王爺……你……”
“閉嘴!”朱樉吼道,抱著她,跌跌撞撞地衝出大廳,來到前院空曠處。王府的護衛、僕役們驚慌地看著他們。
“都給孤聽著!”朱樉站在院中,對著聚集過來的王府屬官和八百護衛,聲音尖厲,“傅友德欺人太甚!父皇……父皇聽信天幕妖言,要鎖拿孤,要殺愛妃!孤乃堂堂大明嫡次子,秦王!豈能受此奇恥大辱!”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瘋狂而絕望的光芒:“去!把府中所有柴薪、火油,都給孤搬到院子裡來!堆起來!堆成山!”
眾人一愣,不明所以。
“快去!”朱樉歇斯底裡地咆哮,“傅友德若再敢逼迫,孤就與愛妃一同死在這烈火之中!也讓父皇看看,他的兒子,是被怎麼逼死的!讓天下人都看看!”
這道命令如此駭人聽聞——親王要自焚!而且是要帶著寵妃一起!
出乎意料的是,那八百王府護衛在短暫的驚愕後,竟然沒有因為可能危及親王性命而拒絕或遲疑。
這些人多是朱樉就藩後招募或提拔的親信,與秦王利益捆綁極深,其中不少人甚至參與過那些欺壓百姓、橫行不法之事。
他們深知,秦王若倒,他們這些“爪牙”絕無好下場。與其被朝廷清算,不如跟著王爺搏一把!王爺若以死相逼,皇上說不定會心軟?至少,能鬧出驚天動靜,讓朝廷投鼠忌器!
“遵命!”護衛頭目率先應聲,眼中也帶著破釜沉舟的狠色。很快,整個王府如同一個被捅了的馬蜂窩,到處是奔跑搬運的身影。一捆捆木柴、一壇壇火油被迅速堆積到前院中央,越壘越高,漸漸形成了一座散發著鬆油和桐油氣味的、令人心悸的柴山。
傅友德佈置在府外的探子,立刻將府內異常的動靜和堆積如山的柴薪火油情況,飛報給了坐鎮西安衛指揮使司的傅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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