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騎驢行萬裡
宦者忙追了上去,在身後請教問:「老丈緣何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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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笑笑,擺手與他說:
「不過是力微才疏,不能救人,感到慚愧罷了!」
宦者方纔看到了,可不覺得老者是這樣想的,麵前這老人他並不認識,但鬚髮儘白,一看就是高修。宦者又問起:
「老丈方纔為何搖頭又嘆息?」
老者道:
「見人死之將至,心有所感。」
宦者嚇了一跳,這話可不是能直接說出來的,他左右瞧了瞧,看到附近無人,都在憂慮著岐王身體的事,並無人注意到他們,才鬆了一口氣。
「老丈慎言!」
老者撫須,自嘲道:
「不過是牙齒都掉了老頭子說話,內侍何必當真?」
宦者打量著這位老者,鬍子花白,頭髮蓬亂,瞧起來隨心所欲得很。身份又不明,不知是如何混進隊伍,還能被聖人請來的。
老者也注意到他的打量。
笑著扯了扯皺巴巴的衣襟,那衣裳撫也撫不平,他乾脆也不多管。
「若無事,宦者便回去吧。」
宦者行了一禮,就要轉過身,繼續去照看岐王。
餘光瞥到老者從房簷下牽出一頭雪白的驢子,騎在驢上,臉和驢並非是一個朝向,衣袂彷彿也飄逸起來——
他驚了一下。
白驢,老者,與他心中,某位高道術士的形象重迭起來,全然是老神仙一樣的人。
宦者忙疾步行到前麵,擋住老者的去路。
「小的不識得真人麵!」
老者嘆息。
「老頭子而已,有什麼臉麵可讓人見到的,內侍認錯了。」
宦者這下不肯讓老者走。
老者無奈,愁的揪掉了幾根白鬚。僵持了一會,他伸出皺皺巴巴的老手,招手。
宦者恭敬聽著。
就聽到老者含混的聲音——
「岐王本是有段緣法,雖不至痊癒,但也可好受些,多活一二年。」
「他自個兒丟掉,有緣無份罷了!」
「既然已經丟了去,想要找回來,卻是不可能了。世上冇有人有這麼大顏麵,能讓老天延壽給他。這話你也莫與旁人說去。」
「你隻記得這番話,對上官和大王都莫講,不然人家惱羞成怒……你呢?」
老者拍了拍宦者的心口,笑與他說:
「小命要緊。」
宦者愕然。
他還要再說什麼,身形卻像是被定住了,再難行動,隻能看著老者倒騎驢背,哼著曲子,心情頗好,一步步走遠了。
身影消失在奢華的行宮中。
不見蹤影。
過了整整一刻鐘,宦者才感覺身子能動彈起來。
宦者愣了一會,飛奔回殿內,急匆匆看著一眾太醫和民間大夫圍繞著岐王,討論病情,斟酌藥方,甚至在偏殿,已經有人意見相左,吵起來了,聲音激烈。
而岐王處於一眾大夫,僧道中間。
閉著眼睛,麵色灰白。
旁邊有相識的內侍,拽過他問。
「樂樓,你做什麼去了?方纔怎的冇看見你。」
宦者張了張嘴,正想要說他方纔看見位高人,得了幾句話,知道岐王真是命不久矣了。
心頭忽地一跳。
看著對方關切的眼睛,宦者樂樓有些猶豫。
過了一會。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我方纔想著外麵風怪冷的……要是吹到大王就不好了,正要去拉上帷幕。」
與他相熟的內侍也不過是隨口問問,得了話就點點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根本冇注意,殿內遮風的帷幕未曾拉上。
宦者鬆了口氣,又看著滿殿僧道,醫者來去匆匆。
他悄悄打量著靠坐在床榻上的岐王。
心裡不禁想起方纔那位說的話。
岐王可是大王,睿宗的子嗣,當今天子的兄弟,身份貴重。性情風流文雅,與聖人一向親厚和睦。
如今岐王病重,聖人一紙詔令,天下的名醫異人都往兗州來。
這樣的貴人,居然還會丟掉緣法?
什麼緣法這樣金貴……
……
……
遠處,老者慢悠悠騎著驢子。
那驢是雪白的,蹄子踩在雪地上,老者衣袖寬大,整個人就像是虛虛浮在半空。
驢子明明一步一個腳印,卻走的像是極快。
道旁,一個乞索兒揣著半張別人家剩下的胡餅,心滿意足靠在牆根歇息,看見一老者路過,動也冇動。
過了幾息。
他再抬眼,卻隻能看到遠處雪中,隱約有個模糊的背影。
欸?
餓花眼了?
遠處,老者手中拿著簡陋的漁鼓,輕輕拍打,發出粗糙的韻律,像是稚子胡亂敲打節拍。
哼道:
「青山白霧繞鬆扉,丹爐火冷鶴未歸——」
行在風雪中。
手上掐算,過了半晌,老者又嘀咕說:
「哎呀呀,算不到,算不到,到底是哪位這麼厲害,是妖是道?老頭子可得瞧瞧……」
「這趟熱鬨湊對了……」
他摸了摸驢兒,白驢甩著驢尾。
轉眼間,就邁過一道道坊門,來到其中其中一條巷子。老者笑眯著眼睛,牽著驢子,站在樹下,聽了一會街坊們說話。
「別說,我那天跟著聽了一耳朵,那杜郎君也勸過,說的情深意切。」
說話的人有意停頓。
老者混在人堆裡,聽見他們問。
「後麵呢,怎麼說的?」
那閒漢才心滿意足,繼續說:「那位可是個膽子大的,與杜郎君說,他最喜歡熱鬨,一路雲遊過來,向來喜歡稀奇古怪的事。」
「這宅子鬨鬼是鬨鬼。」
「配他卻正合適。」
閒漢繼續說:「不僅是那位郎君,一起同行的還有幾人,膽子也不小,嚇得都去藥鋪開藥方定魂了,都還要住在哪。」
「他們還有位老丈,瞧著歲數一大把……」
老者聽了。
問那閒漢:「可有我這麼老?」
說話的閒漢瞧過去。問話的是個鬚髮儘白的老頭,牽著驢子,也是一大把年紀了,他回想了下,說:
「瞧著比您歲數還大些。」
老者一下子興味起來,有些不服。
「比我還老?」
他問:
「不知你們說的那位郎君住在哪間宅子?老頭子要拜訪一二。」
街坊們為他指了路。
都有點詫異,不知道這歲數大的老丈為何要去鬨鬼的宅子,這麼大一把歲數還要去折騰,在他們眼裡,簡直有些不知死活了。
幸好現在是白日,天色還未黑。
也不知今晚,那宅子會不會繼續鬨騰,傳來駭人的響聲。
奇怪了一會。
街坊們又重新說起皇帝的聖駕。
天子入城,騎兵衛道,不少人都遠遠去瞧了兩眼。雖然隻瞧見一群車馬,分不清哪個裡頭坐著是哪個,但他們也心滿意足了。
院門外。
鬚髮花白的老者摸了摸白驢子的頭,把它安置在門口。
「乖驢兒……」
他望瞭望宅子裡麵,能看見院子裡有棵皂莢樹,一方木製桌椅,桌上還有紙張筆墨,主人家就在裡麵。
「篤篤篤——」
老者敲響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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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